纽约时间,2008年9月15日,周一,零点零七分。
雷曼兄弟总部大楼在午夜的曼哈顿天际线中灯火通明,像一艘搁浅在黑暗海洋中的巨轮,所有舷窗都亮着绝望的光。
32层董事会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但走廊里挤满了人....高级副总裁、法律顾问、公关主管、以及几位面色苍白的董事会秘书。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手机震动声,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在发出最后的警示。
会议室内部。
长条红木会议桌旁坐着十四个人,都是雷曼兄弟的董事会成员。坐在主位的CEO理查德·富尔德。他今天罕见地没有打领带,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摊开的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份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美国破产法第11章】申请草案。
“还差三票。”首席财务官埃林·卡兰轻声说,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突兀,“我们需要九票才能通过决议。”
富尔德没有回应。他盯着草案封面上的公司全称....Lehman Brothers Holdings Inc.....这家他执掌了十五年的公司。封面的烫金徽标在灯光下反光,158周年纪念字样此刻看起来像讽刺。
“理查德。”坐在他右手边的首席运营官巴特·麦克达迪开口,这位以强硬著称的爱尔兰人此刻声音里有罕见的犹豫,“如果我们现在申请Chapter 11,交易部门还能保留价值,资产可以有序清算。如果等到流动性彻底枯竭.....”
“如果。”富尔德打断,终于抬起头,“如果我们再等二十四小时呢?如果美联储在最后时刻改变立场呢?”
会议室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听出了CEO话语里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那不是基于数据分析的判断,是赌徒输光筹码后对奇迹的乞求,是船长在沉船前拒绝登上救生艇的固执。
“理查德,”一位独立董事缓缓开口,“巴克莱否决了,美国银行选了美林,财政部明确不救。还有谁?还有哪个白衣骑士会在凌晨一点钟来敲我们的门?”
富尔德环视桌边每一张脸。那些他熟悉的面孔....有些共事了三十年,一起经历了1987年黑色星期一,1998年俄罗斯危机,2001年9/11。他们曾经在汉普顿的庆功派对上举杯,在年会上宣布创纪录的奖金,在【华尔街日报】的采访中自信地谈论雷曼模式。
现在,这些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投票吧。”富尔德最终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匿名投票。每个人做出自己的选择。”
董事会秘书分发选票.....简单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问题:
是否授权管理层立即向纽约南区破产法院提交Chapter 11破产保护申请?
是□否□
十四支万宝龙钢笔在卡片上划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成刺耳的刮擦。
富尔德没有马上填写自己的选票。他拿起手机....私人手机,不是公司配发的黑莓....调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圣诞节,全家在阿斯彭滑雪别墅的合影:妻子凯西笑得灿烂,四个孩子和孙子孙女围在身边,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圣诞树上挂满了雷曼兄弟历年慈善活动的纪念装饰。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2007年12月25日。
八个月前。
那时雷曼股价还在65美元,季度盈利创新高,他被机构投资者杂志评为年度最佳CEO,在华尔街晚宴上所有人都来敬酒,称他是不可战胜的迪克。
八个月。
从巅峰到深渊,需要多久?
八个月。
钢笔终于落下。他在‘是’的方框里打了个勾,笔尖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卡片被收走,放进一个黑色的木盒。董事会秘书开始计票。
墙上的古董时钟滴答作响。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在为158年的历史倒数计时。
富尔德闭上眼睛。
他想起1984年,他刚被任命为固定收益部门主管时,当时的CEO刘易斯·格鲁克斯曼对他说:“理查德,雷曼兄弟经历过内战、两次世界大战、大萧条。它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它总能在正确的时间做出艰难但正确的选择。”
现在,2008年9月15日凌晨。
这个选择,正确吗?
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选择。
帕罗奥图。
陆辰书房里的三块屏幕都调到了最低亮度.........他自己毫无睡意....不是紧张,是某种仪式性的清醒。他知道历史将在几小时后被正式书写,而他,作为重生者,有责任亲眼见证这个他早已知道结局的时刻。
左边屏幕显示着陆氏资本开曼办公室的实时监控...两位律师和一位运营主管仍在工作,面前堆满了文件。
中间是与黑隼资本理查德·沃恩的加密视频连线,画面中的男人同样毫无倦意。
右边是彭博终端的新闻流,标题在不断刷新:
01:15 ET ..雷曼董事会投票进行中,结果预计凌晨三点前公布
01:18 ET...华尔街交易员提前到岗,各大投行交易大厅灯火通明
01:22 ET...亚洲市场开盘暴跌,日经指数低开4.7%
“所有文件都复核完毕了。”开曼办公室的律师马克斯在视频里说,声音因为连续工作而沙哑,“期权转让协议、债权人联盟加入文件、清算授权书....一共四十七份,每份都经过三遍交叉核对。电子签名系统已经就绪,随时可以签署。”
陆辰点头:“高盛那边呢?”
“他们确认,只要雷曼正式申请破产保护,我们的转让交易就自动触发。”马克斯顿了顿,“但有个新情况:摩根士丹利在半小时前提高了报价,愿意以理论价值的90%现金收购全部期权,前提是我们在一小时内签字。”
“为什么这么急?”
“他们可能得到了内幕消息,确认雷曼必倒。”黑隼资本理查德插话,“想在消息公布前锁定利润。毕竟,一旦破产申请提交,所有雷曼相关交易都会冻结,转让窗口可能关闭。”
陆辰思考片刻:“拒绝摩根士丹利。按原计划与高盛交易。”
“理由?”马克斯问。
“第一,高盛的交易结构更清晰,现金支付比例更高。”陆辰调出对比表格,“第二,摩根士丹利自身也深陷危机,他们的信用状况可能在未来几周恶化。第三....”
他停顿,看向右边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新闻:“第三,我不喜欢在最后一刻改变计划。尤其是在这种历史性时刻,坚持原计划,是对自己判断的尊重。”
视频两头都沉默了。
理查德最终轻声说:“有时候我真忘了你只有十六岁。”
陆辰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关掉与开曼办公室的视频,只留下与理查德的单独连线。
“债权人联盟那边怎么样?”
“已经集结完毕。”理查德调出一份名单,“二十二家机构,合计持有雷曼衍生品名义本金572亿美元。我们的联合动议已经准备好,将在纽约时间上午八点...也就是雷曼可能正式提交破产申请后两小时....递交给破产法院。要求指定独立清算人优先处理衍生品合约。”
“我们的份额占比多少?”
“约2.1%,但我们是发起方之一,有话语权。”理查德顿了顿,“陆辰,有件事我得问你。等这一切结束,等钱到手,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陆辰最近被问了很多次。
母亲问过,秦静问过,现在理查德也问。
他看向窗外。帕罗奥图的夜空清澈,远处斯坦福大学的胡佛塔轮廓隐约可见。三百米外,米勒家的房子一片漆黑....亚历克斯还在俄亥俄州,双胞胎在陆家客房里安睡。
“我会设立一个基金。”陆辰缓缓说,“帮助那些被这场危机摧毁的人。但不止是给钱,是提供再培训、法律援助、心理支持。还会投资金融教育,确保普通人下次继续被复杂的衍生品欺骗。”
“听上去....很理想主义,嗯,不对?确保?”理查德满脸错愕:“你说?确保普通人下次继续被复杂的衍生品欺骗?我没听错吧?你是不是说错了,漏了一个‘不’字?”
“哈哈!”
“原来你小子坏得很!英雄所见略同,没有金融危机,我们怎么赚钱?”
“我是漏说了一个‘不’字。”
...
“陆辰,”理查德忽然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雷曼会倒,对不对?不是预测,是知道。”
这个问题很危险。但陆辰没有回避。
“是的。”他平静地说,“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
“有些事,没法解释。”陆辰看着屏幕上雷曼总部大楼的实时监控画面....那栋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理查德没有追问。在华尔街,知道何时停止提问,是一种生存智慧。
“好吧。”他说,“那接下来几个小时,我们做什么?”
“等待。”陆辰关掉所有交易软件,只留下新闻流,“见证历史。然后,在历史被书写后,执行我们的计划。”
书房里只剩下新闻标题滚动的轻微嗡嗡声。
陆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圣何塞医疗中心,产科病房,凌晨一点四十分。
大卫·伯格坐在妻子病床边的扶手椅里,怀里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儿子乔纳森。小家伙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呼吸轻柔得像羽毛。
病房的电视调在CNN,音量很低,但画面足够清晰:雷曼总部大楼的夜景,记者在寒风中对着镜头快速解说,屏幕下方滚动着雷曼董事会投票进行中的字样。
“大卫,”妻子安娜轻声说,“你把电视关了吧。你现在....不需要看这些。”
大卫摇头,手指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他得知道。知道他出生的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安娜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丈夫在雷曼工作过,知道他匿名举报过,也知道他最近一直在投简历但石沉大海。新生儿带来的喜悦,被现实的焦虑冲淡了大半。
“你会找到新工作的。”安娜握住他的手,“你这么优秀,这么多经验....”
“在现在这种市场?”大卫苦笑,“所有投行都在裁员,对冲基金在关闭,连科技公司都在冻结招聘。我三十九岁,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有房贷...我算过了,失业金只够支撑四个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记者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果雷曼破产,将成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案,远超2002年世通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