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低头看着儿子。乔纳森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在做什么美梦。
“安娜,”他忽然说,“我举报雷曼的时候,你在怀孕早期。我没告诉你,因为怕你担心。”
安娜愣住:“举报什么?”
“商业地产估值造假。”大卫声音很轻,“我发现他们系统性地高估资产价值,把垃圾包装成黄金。我收集了证据,匿名发给了SEC。”
“然后呢?”
“没有然后。”大卫看着电视上雷曼大楼的画面,“石沉大海。可能被压下来了,可能被归为不重要,可能....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选择无视。”
他顿了顿:“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真相自己浮出来了,用最残酷的方式。”
安娜握紧他的手:“你做的是对的。”
“但对的事,不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大卫轻声说,“我可能因为这个举报,被列入行业黑名单。那些曾经称赞我专业,正直的上司,现在可能正在告诉同行:别雇大卫·伯格,他是个麻烦制造者。”
电视画面切换到雷曼总部大堂的实时镜头....几个清洁工推着清洁车走出来,脸上写满茫然。字幕显示:“雷曼纽约办公室员工被告知,今日不要来上班。”
“你看,”大卫指着屏幕,“那些清洁工。他们可能为雷曼工作了十年、二十年,每天凌晨来打扫,让交易员们能在干净的环境里工作。他们不懂CDO,不懂信用违约互换,他们只知道这份工作付房租、养孩子。现在,工作没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乔纳森:“我希望他长大的世界,简单一点。不要这么多复杂的金融产品,不要这么多谎言,不要普通人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最后因为远方的某个交易员按错了键,就失去一切。”
安娜眼眶红了:“会变好的,大卫。一定会。”
大卫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儿子,看着电视上那栋正在走向终结的大楼。
.....
纽约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
雷曼兄弟总部大楼侧门,员工通道出口。
十七名清洁工一起,站在初秋凌晨的寒风中。她们都穿着雷曼发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相同的白色信封。
保安主管....一个中年白人,平时会对她们点头致意,今天却面无表情....站在台阶上宣布:
“基于公司当前情况,所有非核心支持岗位即日起暂停工作。这是正式的暂时休假通知,具体复工时间另行通知。信封里有最后一张工资支票和COBRA医疗保险延续说明。如果有问题,可以拨打人力资源部的热线....虽然那个热线可能已经没人接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大楼。沉重的玻璃门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
“暂时休假?什么意思?我们被裁了?”
“医疗保险延续?我们自己付全款?我们怎么付得起!”
“我在这工作了十四年!十四年!”
一名清洁工只是盯着手里的信封,手指在轻微颤抖。支票数额:872.50美元。这是她上周的工资,税后。信封里还有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COBRA保险的月费:全家计划,每月1247美元。
她月薪税后不到两千美元。付了保险,还剩什么?
旁边相熟的黑人同事露西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我女儿有哮喘,不能断保险...我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们....去找工会。”一个年纪较大的清洁工提议,“让他们帮我们谈判。”
“雷曼的清洁工从来没有工会!”有人反驳,“我们是被外包公司雇的!现在连外包公司都可能倒闭!”
绝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她看向雷曼大楼高层的灯光。那些窗户后,此刻可能坐着年薪百万的交易员、高管、律师。他们也在担心,但他们的担心,和清洁工担心付不起保险、付不起房租的担心,是同一种担心吗?
她们走向地铁站。凌晨的华尔街空荡得可怕,只有零星几个记者和摄像师在雷曼大楼外蹲守。闪光灯偶尔亮起,像在为这场葬礼拍照。
地铁通道的风冰冷刺骨。
帕罗奥图时间,清晨六点三十分。
克雷斯顿街社区活动中心,平时周末的这个时候应该空无一人,但今天,长条桌上摆满了食物:玛利亚和几位邻居做的煎蛋、培根、松饼,还有一大壶咖啡。
来了二十几个人....都是这个高档社区的居民。但他们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谈论度假计划、学校排名、房产升值。所有人都沉默地坐在电视机前,屏幕调到CNN。
画面是纽约联储大楼外的实时直播,记者语速飞快:
“....雷曼董事会投票已经持续超过六小时,仍然没有结果。但多方消息证实,破产申请已经不可避免。全球市场严阵以待,亚洲股市全线暴跌,欧洲股市预计开盘将下跌5%以上....”
“罗伯特,”一位白发老先生低声问组织者罗伯特,“你说...这会影响我们这里的房价吗?”
罗伯特....那位华裔建筑公司老板....叹了口气:“迈克尔,雷曼倒了,信贷市场会冻结。企业贷不到款,就会裁员。人们失业,就付不起房贷。付不起房贷,房子就会被银行收走。银行收走的房子多了,房价就会跌。你说会不会影响?”
老先生脸色发白:“我...我刚把养老金的一半买了市政债券,那些债券....安全吗?”
“理论上安全。”罗伯特顿了顿,“但理论上,雷曼的债券也安全。”
桌边响起压抑的叹息。
另一边,丽莎·汉密尔顿....那位斯坦福大学董事会成员、老钱家族的代表....安静地坐在角落。她今天没有穿往常的香奈儿套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羊绒开衫,手里捧着一杯黑咖啡。
几个年轻的家族成员围着她,表情紧张。
“丽莎姑妈,”一个二十多岁的侄女小声问,“我们家族信托里....还有雷曼的敞口吗?”
丽莎点头:“最后那5%,2000万美元债券。八月份配置的,我当时反对,但其他成员认为‘收益率太高,不能错过’。”
“现在.....值多少?”
“如果雷曼破产,优先级债券可能能收回面值的20%-30%。”丽莎平静地说,“也就是损失1400万到1600万美元。”
年轻人们倒吸一口冷气。对他们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现在你们懂了。”丽莎轻声说,目光扫过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晚辈,“为什么我一直说:在金融市场,高收益一定对应高风险。为什么我一直坚持,家族信托只能投资国债和最高评级的蓝筹股。”
她顿了顿:“不是因为我保守,是因为我父亲经历过1929年。他告诉我,当所有人都说这次不一样时,往往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电视上,画面切换到雷曼CEO理查德·富尔德去年在国会作证时的影像。那时的他自信满满,说雷曼的资本充足率远超监管要求,我们有能力度过任何风暴。
镜头切回现在,记者说:“....富尔德先生此刻正在主持可能是雷曼历史上最后一次董事会会议。”
“骄傲。”丽莎忽然说,“是财富最大的敌人。富尔德骄傲,所以他拒绝合理的收购要约。那些买入雷曼股票的人骄傲,所以他们相信百年老店不会倒。我们家族的年轻成员骄傲,所以他们觉得老派投资策略过时了。”
她放下咖啡杯:“现在,骄傲的代价,正在被清算。”
活动中心一片寂静。
罗伯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陆家的方向。
他知道陈美玲在照顾双胞胎,陆辰那个少年在做空雷曼赚了大钱。但他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感慨:在这场危机中,有些人会成为代价,有些人会成为收割者。
而大多数人,像他这样的小企业主,只能努力在风暴中站稳,希望能幸存下来。
“各位,”他转身,对邻居们说,“不管今天发生什么,日子还要过。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生意要做。我们能做的,就是互相帮助。”
在系统崩溃时,正式的支持网络会失效,而邻里间的非正式网络,会成为最后的缓冲。
电视上,记者忽然提高音量:
“最新消息:雷曼董事会投票已结束!结果正在统计中!预计将在半小时内公布!”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早餐冷了,咖啡凉了。
但没人离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半小时后,世界可能会改变。
而他们,坐在这里,见证改变的发生。
帕罗奥图,清晨六点五十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书房百叶窗的缝隙,在橡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陆辰没有开灯,任由逐渐明亮的天光驱散书房的黑暗。
他关掉了所有屏幕,只剩下右边那块还亮着....彭博终端的新闻流,标题正在疯狂刷新:
02:45 ET -雷曼董事会投票结束,结果密封送往法律部
02:48 ET -消息人士:富尔德已离开会议室,表情沉重
02:51 ET -破产法律团队进入雷曼总部
时间一分一秒走向那个历史性时刻。
陆辰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晨雾正在消散,橡树的轮廓逐渐清晰。他看见陈美玲走出主屋,披着晨袍,走向客房....她要去看看双胞胎醒了没有。
平常的清晨。
一家百年投行即将死亡,全球金融体系即将经历最严峻的考验,成千上万的人即将失去工作、储蓄、和对未来的信心,美国金融危机正式爆发,然后金融海啸接下来波及全球..不久只会引发欧洲危机..
手机震动,秦静的短信:
“陈教授在斯坦福彻夜未眠,组织学生观看直播。他说,这是金融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你....在等吗?”
陆辰回复:
“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