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而你，你在做空雷曼时，已经展示了某种答案。你的模型不是预测，是压力测试。你证明了现有系统经不起压力测试。那么，下一个系统的设计原则，应该从压力测试开始....在最坏情况下，它能承受多少？”
陆辰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辆特斯拉Roadster驶过....那是硅谷新贵的标志，用电池和代码挑战底特律的百年霸权。和此刻正在发生的，是同一件事。
“我可以做顾问。”他最终说，“但有条件。”
“说。”
“第一，我不会只服务于红杉。如果有其他玩家...彼得那边，或者学术界，或者创业者...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我会和他们共享信息。”
布莱恩皱眉，但最终点头：“可以。新系统的建立需要联盟，不是单打独斗。”
“第二，你们投资的任何公司，如果试图复制华尔街模式...用信息不对称赚钱、用复杂结构掩盖风险、用监管套利获利....我会公开反对。哪怕你们已经投了，我也会说。”
布莱恩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我们内部也需要一个反对者，提醒我们不要重复旧世界的错误。”
他伸出手：“成交。”
陆辰握住他的手。
走出Buck's时，夕阳正在西沉，把硅谷的办公园区染成金色。远处，101公路上的车流依旧拥堵....那些工程师、创业者、风投们，正赶往下一个会议，追逐下一个机会。
......
9月27日，帕罗奥图高中。
阿伦·帕特尔....那位父亲是Google工程师、曾坚信算法能解决一切的印度裔少年....在计算机实验室门口拦住了陆辰。
“我拿到了Google孵化器的支持！”阿伦的眼睛发亮，“他们给了5万美元种子资金，还有三个月的导师指导。我的项目：基于公开数据的金融危机预警系统。陆辰，我需要你当顾问。”
陆辰看着阿伦递过来的项目计划书。封面上是项目名称：“Cassandra”....希腊神话中能预言灾难但无人相信的女先知。
“名字很贴切。”陆辰说。
“我父亲以前总说，技术能解决所有问题。”阿伦的声音低了下来，“但雷曼的事让我明白，如果输入数据是假的，再好的算法也没用。所以我的系统重点不在预测，在数据真实性验证....交叉比对不同来源的数据，标记矛盾点，生成可信度评分。”
他调出原型系统界面，确实比陆辰自己做的模型更精致，加入了可视化模块和自然语言处理组件。
“Google为什么支持这个？”陆辰问。
“因为施密特先生，Google CEO埃里克·施密特在内部会议上说，这次危机证明了信息透明的重要性。”阿伦说，“Google的使命是整合全球信息，使人人都能访问并从中受益。金融信息是最需要整合、也最需要透明化的领域之一。”
陆辰翻阅计划书。这个项目很稚嫩，但方向正确。
“我可以做顾问，但有两个条件。”他说，“第一，所有代码开源，算法透明。第二，永远不接受华尔街金融机构的投资。”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的系统真的有效，华尔街会试图收购它，然后雪藏它。”陆辰说，“他们不需要预警系统，他们需要的是维持现状。”
阿伦认真点头：“我明白了。开源，透明，不接受污染。”
9月28日，陆文涛收到了来自苹果公司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他参加全球科技企业现金管理最佳实践研讨会，时间是10月15日，地点在苹果总部库比蒂诺。
邀请人是苹果公司司库汤姆·雷诺兹.....那位在2008年6月几乎全部撤出雷曼短期债券、只损失1%的保守派财务官。
随邀请函附有一封手写便条：
“陆先生：我了解到您在英特尔的稳健工作风格，也了解到您家庭近期面临的舆论压力。苹果坚信，企业的核心是创造价值，而非金融投机。我们谨慎的现金管理策略，使我们在这场危机中保持了韧性。如果您有兴趣了解科技公司如何平衡创新投入与财务稳健，我们欢迎您。顺祝您儿子华盛顿听证顺利....汤姆·雷诺兹”
陆文涛把邀请函拿给陆辰看时，手有些抖。
“苹果....邀请我？”
“他们邀请的是你的专业，爸。”陆辰说，“汤姆·雷诺兹是业界传奇，他在危机前撤出雷曼债券的决策，避免了苹果数十亿美元损失。你可以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但为什么现在？你现在被SEC调查，被媒体攻击....”
“恰恰因为如此。”陆辰分析道，“苹果通过这个邀请，释放了几个信号：第一，他们认可你的专业能力，与家庭舆论无关；第二，他们支持财务稳健的价值观，这与华尔街的投机文化形成对比；第三，他们可能在向你示好，为未来挖角做准备....英特尔在危机中也会受影响，而苹果现金充足。”
陆文涛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我不想跳槽。英特尔对我不薄。”
“但你可以去学习，建立人脉。”陆辰说，“爸，这场危机后，科技行业会洗牌。现金充裕的公司....苹果、Google、微软....会变得更强大。你需要看到更大的图景。”
陆文涛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去。”
9月30日傍晚，斯坦福校园，胡佛塔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秦静在工程学院大楼的顶层露台上等着陆辰。她今天没有穿学术正装，而是一件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更像一个创业者，而不是博士生。
“陈教授正式支持我创业。”秦静开门见山，“他说，这次危机证明了学术界和业界的双重失败....学术界沉迷于完美模型，业界沉迷于短期利润。两者都忘了问最基本的问题：这个系统，到底在为谁服务？”
她递给陆辰一份商业计划书，标题是：“Athena Capital....基于人工智能的透明投资平台”。
“核心理念很简单。”秦静解释，“第一，完全透明：所有投资策略的代码开源，所有交易实时可查。第二，算法驱动：用机器学习模型分析基本面，避免人为情绪干扰。第三，社会价值权重：在投资决策中加入系统风险因子，拒绝投资那些依赖信息不对称获利的公司。”
陆辰快速浏览计划书。很专业，很扎实，明显准备了很久。
“启动资金需要多少？”他问。
“50万美元。我们已经从斯坦福创业基金拿到25万，陈教授个人投资10万，还差15万。”秦静顿了顿，“我想邀请你投资剩下的15万，并担任首席战略顾问。不需要你全职，每年几个关键决策会议就行。”
“为什么找我？我只是个高中生。”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真正用模型打败华尔街投行的人。”秦静直视他，“而且，你在国会听证会上要做的，和我们想做的是一件事：推动金融系统向更透明、更负责任的方向演进。我们需要你的声誉、你的洞察、以及....”
她犹豫了一下：“以及你的故事。一个十六岁少年击败华尔街的故事，会是我们最好的品牌叙事。”
陆辰看着远处的胡佛塔。这座斯坦福地标建筑在暮色中显得肃穆而坚定。
“秦静，”他缓缓说，“我可以投资15万，也可以做顾问。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公司做大了，永远不要接受华尔街的投资。无论他们出多少钱，无论他们承诺多少资源...不要让他们进来。”
秦静愣住了：“为什么？华尔街的钱也是钱...”
“因为他们的钱，带着他们的规则。”陆辰说，“接受了他们的投资，你就得接受他们的游戏....季度报告、短期业绩、增长压倒一切。你会被迫把公司做成他们想要的样子，而不是你想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看看雷曼。他们曾经也是好公司，158年历史。但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当他们上市，当他们需要每个季度给华尔街惊喜，当他们开始用短期股价衡量长期价值。从那一刻起，158年的谨慎，输给了15分钟的贪婪。”
秦静沉默了。
晚风吹过露台，远处传来胡佛钟楼的钟声。
“陈教授说过类似的话。”她最终说，“他说，学术界最大的问题，是依赖华尔街资助的研究经费。那些钱看似干净，但带着潜规则...研究不能挑战华尔街的根本逻辑，只能优化细节。他说，他后悔了。”
她看向陆辰：“我不想后悔。”
“那就别走他们的路。”
“我答应你。”秦静伸出手，“永远不接受华尔街的投资。如果未来需要钱，从硅谷找，从用户中找，从那些相信透明的人中找。绝不让华尔街的资本，控制我们的命运。”
陆辰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握手，比几分钟前更有力。
夜幕降临。
两人走下露台时，秦静最后说：“听证会加油。整个斯坦福工程学院的师生都会看直播。很多人....支持你。”
“谢谢。”陆辰说。
....
9月30日深夜，陆宅书房。
陆辰整理着华盛顿之行的材料：国会听证会背景资料、可能的问题清单、己方的核心论点、还有....那份彼得·蒂尔送的《从零到一》手稿。
他翻开书，扉页上有蒂尔的亲笔赠言：
“给陆辰.....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时，创造可能。在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奔跑时，逆向而行。在旧世界崩塌时，建造新世界的蓝图。——彼得·蒂尔 2008.9.25”
陆辰抚摸着那些字迹。
重新翻阅彼得·蒂尔的手稿，充满了反传统的思维，尤其反美国的现有传统体系。在书里他就明确写道：
“我们创立PayPal时的计划明确而庞大：目标是要建立一种新的数字货币，并用它取代美元。那时我才23岁。”
23岁，想取代美元。
这就是硅谷的逻辑...不是改良现有系统，是直接创造新系统，让旧系统变得无关紧要。
传统银行们不会开发PayPal这种玩意，因为它们靠转账手续费活着。PayPal让转账免费，不是为了更好心，是为了让旧系统失去存在意义。
陆辰继续翻阅。蒂尔在书中批判了竞争主义....那种认为竞争必然产生更好结果的迷思。他指出，竞争让公司陷入同质化，让人才浪费在零和博弈中，让创新局限于比对手好一点点。
真正的创新，是创造垄断....不是剥削性的垄断，是做得太好以至于没有对手的垄断。Google在搜索领域，PayPal在支付领域，Facebook在社交领域.....它们垄断不是因为打压对手，是因为创造了对手无法复制的东西。
因为PayPal的诞生，后面中国也有了支付宝，让转账变得快捷，免费手续费，传统银行们是不会开发支付宝这种玩意的。
而现在金融领域最大的垄断，是华尔街自己。
但他们垄断的不是做得太好，是信息不对称。他们靠让系统复杂化来维持垄断。
.....
陆辰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国会听证会的开场陈述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