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5日下午,帕洛阿尔托沙丘路的一栋低层建筑顶层,落地窗外是延伸至旧金山湾的无尽绿意。这里是创始人基金(Founders Fund)的办公室,装修风格极简到近乎...白墙,原木长桌,几把伊姆斯椅,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幅著名的标语:“We wanted flying cars, instead we got 140 characters.”
彼得·蒂尔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没有电脑,只有一杯水和一叠手写笔记。这位 PayPal联合创始人、Facebook早期投资人、硅谷最具哲学思辨气质的风险投资家,此刻正以那种标志性的、略带审视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少年。
陆辰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但不随意。他注意到蒂尔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上没有品牌标志.....那是定制款,象征某种对工业化生产的拒绝,这位神秘的硅谷教父真不一般。
特别是他创立的palantir(巨量分析软体公司),未来几乎掌握了美国人所有人的大数据,甚至可以监视全球的数据信息,AI时代的数据之王,可以说是数字时代的全知之眼。
眼前的人,是未来美国军工科技信息复合体的核心首脑人物。
“谢谢你在舆论风暴中抽时间见我。”蒂尔开口,声音平静,略带德国口音的英语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 SEC刚把你的案子踢给国会,现在应该有很多律师围着你转。”
“法律程序有它的节奏。”陆辰说,“我需要思考下一步。”
蒂尔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不是一个紧张的动作,更像在打拍子,配合某种内心的旋律。
“我看了你的模型,或者说,你愿意公开的那部分。”蒂尔从笔记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手绘了几条曲线,“房价收入比、信贷扩张速度、CDO结构分层、管理层薪酬与风险承担的相关性...你把金融系统的崩溃,拆解成了37个可观测变量。很工程化的思维。”
“我是工程师的儿子。”陆辰说。
“不。”蒂尔摇头,“你是工程师。金融工程,也是工程。而你做的,是大多数人忘记做的事:压力测试。你在系统宣称自己绝对安全时,问了一个工程师该问的问题:在最坏情况下,它能承受多少压力?然后你发现,答案接近于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但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一个十六岁、没有任何华尔街经验的少年,而不是高盛的风险管理部、美联储的监管团队、或者斯坦福的金融学教授?”
陆辰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触及了他最核心的秘密...重生者的先知视角。但他不能说出真相。
“也许因为他们太相信叙事。”陆辰最终说,“华尔街相信这次不一样,因为房价在涨。美联储相信软着陆,因为数据可以粉饰。学术界相信模型,因为模型是他们建的。而我....我只是选择相信数据本身,而不是围绕数据编织的故事。”
蒂尔笑了。那是一个罕见的、真正的笑容,让他严肃的脸柔和了许多。
“故事。”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是的,人类是讲故事的动物。我们创造了美国梦的故事....努力工作就能拥有房子;创造了有效市场的故事....价格永远反映所有信息;创造了大而不倒的故事.....某些机构重要到不能破产。这些故事构建了现实,直到现实崩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方旧金山湾上隐约可见的恶魔岛监狱轮廓。
“华尔街的问题,不是贪婪。”蒂尔背对着陆辰说,“贪婪是人性常量,永远存在。问题是系统性的谎言.....一套自洽的、精致的、用数学公式包装的谎言。评级机构说谎,说CDO是AAA级。银行说谎,说风险已完全对冲。监管者说谎,说系统稳健。而最可怕的是,说谎的人开始相信自己的谎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做空的不是雷曼,是做空这套谎言。你用真金白银下注,赌谎言会被揭穿。而谎言确实被揭穿了,所以你赢了。”
“但赢的代价很大。”陆辰说,“现在所有人都骂我是吸血鬼。”
“因为揭穿谎言的人,永远比制造谎言的人更可恨。”蒂尔走回桌边,“谎言创造虚假的繁荣,让大家在泡沫中狂欢。揭穿者带来痛苦的真相,让大家从美梦中惊醒。人们不会感谢叫醒他们的人,尤其当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废墟里。”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所以,陆辰,我来找你,不是要投资你....虽然如果你需要资金,我可以安排。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认为你代表了某种....新的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科技资本对抗金融资本的可能性。”蒂尔的声音压低,却更有力量,“过去三十年,华尔街用金融工程榨取了实体经济的大部分价值。他们把房贷打包成CDO,把CDO打包成CDO平方,创造出层层叠叠的衍生品,最终整个系统变成了一个自我指涉的数字游戏....钱生钱,脱离真正的创造。”
他从笔记中抽出一张图表,是过去四十年美国GDP增长与金融业利润占比的对比曲线。两条线在1980年代前基本平行,之后开始分叉:GDP增长放缓,金融业利润飙升。
“看这里,2007年。”蒂尔的手指点在图表最高点,“金融业利润占全美企业利润的4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10美元企业利润,有4美元来自金融交易,而不是制造产品、提供服务、解决实际问题。这是病态的。”
他看向陆辰:“而你,用华尔街自己的游戏规则,打败了华尔街最傲慢的玩家。你证明了他们的复杂金融工程可以被简化为几个基础变量,他们的百年经验可以被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模型击败。这是认知层面的降维打击,也是硅谷需要的。”
陆辰静静听着。他知道蒂尔在说什么.....这是硅谷对华尔街的长期不满,是科技创造者对被金融中介夺走价值的不满。PayPal当年就是想颠覆传统支付系统,Facebook想颠覆传统社交网络,而现在,蒂尔看到了颠覆传统金融系统的可能性。
“你想让我做什么?”陆辰问。
“加入我们。”蒂尔直视他的眼睛,“不是作为投资人,而是作为思想伙伴。创始人基金正在筹建一个特殊项目...暂定名新系统实验室。我们要思考:在旧金融系统崩塌后,什么样的新系统应该被建立?区块链?P2P借贷?算法驱动的透明市场?我们不知道答案,但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那些不把现有系统视为理所当然的人。”
陆辰沉默了很久。
此人,野心极大,未来试图颠覆美国的传统系统,甚至世界的传统,改造世界,是美国新科技资本的首脑和先知,可以这么说,彼得是硅谷右翼科技资本背后的影子首脑,先知,他们私下有自己秘密组织,是美国野心勃勃的新贵崛起势力。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旧金山湾方向传来的微弱汽笛声。
“彼得,”他最终说,“我欣赏你的愿景。但我的战场不在这里,至少现在不是。”
蒂尔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微微偏头:“为什么?”
“因为旧系统还没死透。”陆辰的声音变冷,“雷曼倒了,但美林被收购了,AIG被救助了,花旗和美国银行还在游说政府注资。华尔街的核心玩家正在重组,他们会在废墟上建立新系统....一个看起来更严格、但本质不变的系统。我的工作还没完成。”
“你想继续做空?”
“不完全是。”陆辰看向窗外,“我想去华盛顿,去国会听证会,用我的案例证明一件事:这次危机不是意外,是系统的必然产物。我想让公众明白,只要激励结构不变....只要高管薪酬与短期股价挂钩,只要评级机构靠被评级的公司付费,只要监管者与监管对象旋转门....那么下一次危机就在路上,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回头,看着蒂尔:“你的新系统实验室应该在旧系统真正崩塌后启动。”
蒂尔凝视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我理解。但记住: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在华盛顿,你可能会发现,真相并不总是受欢迎。”
“我知道。”陆辰站起身,“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问题,必须有人问。”
蒂尔也站起来,伸出手:“那么,祝你听证会顺利。等你从华盛顿回来,如果你改变了想法,这里随时欢迎你。另外....”
他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精装书,递给陆辰。书名叫《从零到一》,手写副标题:关于创业,或如何创造未来。
“这是我的书稿,还没出版。”蒂尔说,“里面有我对垄断、竞争、技术、和未来的思考。也许对你有用。”
陆辰接过书。封面是纯黑色,只有烫银的“0→1”。
“谢谢。”他说。
走出办公室时,蒂尔最后说了一句话:“陆辰,记住:在硅谷,我们相信指数增长。但指数增长的前提是,你必须在一个正确的赛道上。你现在选择的赛道....对抗整个华尔街传统的叙事....可能是最艰难的那条。但如果你成功了,回报也将是指数级的,因为很多人已经不满华尔街那套虚伪的叙事了,人们希望改变。”
“嗯。”陆辰说:“不只是金钱的回报。”其实人们对传统系统不满意,希望改变,所以喊改变口号的民主党候选人,碾压式赢得大选。
蒂尔笑了:“当然。是改变世界的回报。”
9月26日上午,陆辰收到一封加密邮件,来自红杉资本合伙人布莱恩·考夫曼。
邮件很简短:“如果你有时间,今天下午四点,门洛帕克,Buck's餐厅。我一个人。”
Buck's是硅谷传奇的早餐会地点,无数创业交易在这里诞生。但下午四点,这里质卡座上空无一人,吧台上的老式收银机落着细尘。陆辰推开玻璃门时,只有角落卡座里坐着一个人——布莱恩·考夫曼,红杉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Fortune封面上的“四十岁以下四十大商业精英”。
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
陆辰坐下,没有寒暄。布莱恩盯着他看了五秒,那是一种风投审视创业者的眼神...评估、量化、风险定价。
“你知道红杉为什么不在雷曼上亏钱吗?”布莱恩开口,声音沙哑。
“因为你们不投金融。”陆辰说,“你们的口号是投资那些改变世界的公司,而不是投资那些制造复杂衍生品的公司。”
“口号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布莱恩靠进椅背,“真相是:我们不是不想投金融,是进不去。那个圈子被高盛、摩根、雷曼....美林证券,贝尔斯登..花旗...那帮人垄断了三代人。他们看不起硅谷,觉得我们是一群穿着连帽衫的暴发户,不懂真正的资本游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现在好了。那帮穿定制西装、打温莎结的精英,把整个系统玩崩了。而我们这些暴发户,手握2000亿现金,零金融衍生品敞口,等着抄底他们的残骸。”
陆辰没有说话。他知道布莱恩今天约他,不是为了炫耀红杉的稳健。
“我看了你的交易记录。”布莱恩向前倾身,“不是SEC公开的那些,是你通过高盛结算的场外期权部分。你的杠杆结构、你的对冲策略、你的退出时机...你比华尔街90%的基金经理更懂风险定价。而且你十六岁。”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是:你怎么看这个系统?”布莱恩的目光锐利,“不是技术层面的怎么看,是战略层面的。你认为华尔街这套玩了五十年的游戏,还能继续吗?还是说,它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埋?”
这个问题,触及了硅谷与华尔街之间最深的断层线。
五十年来,华尔街用资本定价权统治着美国经济。谁能在华尔街上市,谁就能获得廉价资本。谁能在华尔街融资,谁就能扩张、并购、统治行业。硅谷的创业公司再创新,最后一步永远是去纳斯达克敲钟,把命运交给那些穿西装的人。
但现在,那些穿西装的人,把自己的游戏玩砸了。
“会继续。”陆辰说,“但不会以原来的方式。”
布莱恩挑起眉毛:“怎么说?”
“雷曼倒了,但高盛和摩根还在。美林被吞了,但美国银行接手了他们的毒资产。AIG被救了,但救他们的是纳税人,不是市场。”陆辰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华尔街的核心玩家正在重组,他们会在废墟上建立新系统....一个看起来更严格、但本质不变的系统。因为控制资本的人没有变,制定规则的人没有变,游说国会的人没有变。”
“所以你认为一切照旧?”
“不。因为有一件事变了。”陆辰直视布莱恩,“信任变了。公众不再相信华尔街的神话,欧洲人不再相信美国金融的神话,最重要的是.....硅谷不再需要华尔街的神话,甚至不需要纽约的华尔街。”
布莱恩的眼神微变。
“过去三十年,创业公司的终局是IPO,IPO的通道被华尔街把持。”陆辰继续说,“但未来十年,会出现新的终局:被现金充裕的科技巨头收购、在私募市场直接融资、用加密货币发行自己的代币。硅谷会创造自己的资本体系,绕过那些穿西装的人。”
他顿了顿:“红杉为什么坐在两千亿现金上?不是因为你们保守,是因为你们在等。等华尔街的定价权旁落,等新体系建立,等你们自己成为新体系的核心玩家。”
沉默。
餐厅里只有远处冰箱的低鸣声。
布莱恩盯着陆辰,良久,缓缓笑了。那是一个复杂的笑...认可,警惕,还有某种深刻的共鸣。
“你比我想象的更危险。”他说,“不只是做空雷曼,是做空华尔街的整个叙事。”
“叙事是自己崩塌的。”陆辰说,“我只是加速了那个过程。”
布莱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陆辰面前。封面印着红杉资本的标志,标题是“金融科技投资组合战略评估(绝密)”。
“这是红杉内部正在讨论的一份报告。”他说,“结论很直接:过去五年我们投资的37家金融科技公司,有22家是在复制华尔街的玩法...用算法更快地交易、用平台更广地放贷、用更复杂的衍生品对冲。这些公司,在这次危机中全部面临估值下调。”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红笔划出的段落:
“红杉建议:砍掉所有单纯复制华尔街模式的项目。聚焦三类公司:第一,替代传统银行基础设施的技术提供商;第二,面向个人投资者的透明化工具;第三,去中心化金融协议的基础层。”
“这是我们未来十年的方向。”布莱恩合上文件,“不是用技术更好地玩华尔街的游戏,是用技术重新定义游戏本身。”
陆辰翻阅了几页。报告写得很专业,数据详实,案例清晰。
“彼得向我们推荐了你。”布莱恩说,“他说你理解系统层面的思考。不是如何在一场交易中赚钱,是如何在旧系统崩塌时建立新系统。”
陆辰抬头:“你想让我加入红杉?”
“不。”布莱恩摇头,“我想让你做红杉的顾问...非常规的那种。不是评估项目,不是做尽职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