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辰接到电话,进行最后的一场听证会,这次听证会跟上次不一样,他在想如何在这次听证会发言。
关键是这次听证会不是审判他,而是另一派,也就是对现在华尔街传统金融系统不满推动的听证会,既然他上次听证会审判了华尔街传统金融系统,这次听证会,是叫他提建议的,他没有头绪。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翌日深夜,帕罗奥图。
彼得·蒂尔的黑色特斯拉Roadster悄无声息地停在陆宅门口。这位硅谷最具影响力的风险投资家,竟亲自驱车前来,而不是派助理。
陆辰在书房接待了他。蒂尔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放在橡木桌面上。
“明天是你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证会。”蒂尔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这次完全不同。不再是道德审判,而是专业研讨。金融改革特别委员会的成员都是技术官僚,他们真正想听的是解决方案....如何防止下一次危机。”
陆辰点头。他看过委员会名单:十二名成员中,八人有经济学或金融学博士学位,四人有实际监管经验。这不是作秀的舞台,这是真正的政策制定场。
“所以你不能再用高管奖金 vs我的利润那种情感叙事。”蒂尔翻开第一份文件,“你需要提供具体的、可操作的、有数据支撑的改革方案。好消息是,我已经让我的团队为你准备了三套方案。”
文件标题简洁有力:《系统性风险监管改革建议书》。
“第一,沃尔克规则雏形。”蒂尔指着第一页,“保罗·沃尔克....前美联储主席,卡特和里根时期的经济掌舵人....最近在私下场合提出,商业银行应该被禁止从事自营交易和投资对冲基金。这个想法很激进,但直击要害:不能允许用储户存款去赌市场。”
陆辰快速浏览文件。里面详细列举了商业银行自营交易的规模、风险传导路径、以及2008年危机的具体案例。
“你需要把这个理念包装得更精炼。”蒂尔说,“建议采用狭义银行与投资银行分离制....接受存款的机构只能做最保守的投资,想要冒险的机构不能用公众存款当赌注。”
“第二,中央清算对手方。”蒂尔翻到第二份文件,“目前信用违约互换等衍生品是双边交易,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雷曼倒了,网上的每个节点都面临风险。如果有一个中央清算所,所有交易都经过它,它就成了风险的中枢管理者,可以要求保证金、监控风险敞口、有序处理违约。”
他顿了顿:“这个建议会遭到高盛、摩根.大通的强烈反对,因为他们靠衍生品的复杂性赚钱。但你必须提,因为这是唯一能降低传染风险的方法。”
“第三,薪酬追回与延期支付。”蒂尔翻到最后一份文件,“高管奖金不应该一次性支付,而应该分五年、甚至十年发放。如果期间公司因为风险行为遭受重大损失,未发放部分可以被追回。更重要的是,奖金应该与经风险调整后的长期回报挂钩,而不是短期股价。”
陆辰抬起头:“这些建议都很专业。但为什么你要帮我准备这些?”
蒂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帕罗奥图。
“因为我想看看,当华尔街最讨厌的少年,用最专业的语言,提出最致命的改革方案时,会发生什么。”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好奇,“陆辰,你已经在国会山上证明了你的道德立场。明天,你需要证明你的专业深度。而如果你成功了...”
他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闪着锐利的光:“你将不再是那个做空雷曼的少年,而将成为金融改革的声音。这个身份,比5亿美元更有价值。因为它意味着,在接下来十年关于金融体系的辩论中,你有一席之地。”
不再是那个做空雷曼的少年,而是金融改革的声音,陆辰太需要这个身份了。
他合上文件。这三套方案,每一套都直击华尔街传统的命门。
“他们会反击。”陆辰说。
“当然。”蒂尔笑了,“但反击的方式会不同。他们不能再骂你冷血、无情、吸血鬼....因为你在提出建设性方案。他们只能从专业角度反驳,而这就是你想要的:把辩论拉到你擅长的数据和技术层面。”
他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两个建议。第一,带一个支持团队。我已经安排斯坦福的陈博士和Jump Trading的丹尼尔·金作为你的专家证人。第二,在陈述的最后,不要攻击,要邀请。”
“邀请?”
“邀请整个系统加入变革。”蒂尔说,“说一些类似历史已经写完这一页,现在轮到我们写下一页的话。政治家喜欢这种有历史感的表述,媒体喜欢这种有画面感的结尾。”
陆辰把文件收好:“谢谢。”
蒂尔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辰,你知道为什么硅谷支持你吗?”
“因为我和华尔街传统作对?”
“不。”蒂尔摇头,“因为你是工程师思维的胜利。在硅谷,我们相信任何复杂系统都可以被拆解、分析、优化。你拆解了华尔街最复杂的赌局,证明了工程师可以打败金融家。而明天,你将展示工程师如何重新设计这个系统.....这是硅谷最想看到的戏码。”
他拉开门,夜风吹进来:“祝你好运。整个硅谷都在看。”
特斯拉无声地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陆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建议书。
2008年10月7日上午,华盛顿特区,国会山德克森参议院办公大楼。
听证室没有上次的拥挤和喧闹。只有八十个座位,坐满了专业人士:监管官员、学者、行业代表、资深记者。没有举着牌子的抗议者,没有哭诉的受害者,氛围更像一场学术研讨会。
但陆辰清楚,这里的每个人都代表着一股势力。
左侧专家席,丹尼尔·金.....那位曾坚信雷曼破产概率小于2%的斯坦福数学博士、Jump Trading量化研究员.....今天作为陆辰的支持证人出席。他面前放着一叠复杂的数学模型打印稿。
右侧专家席,陈博士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是他在最新一期《金融研究杂志》上发表的论文校样,标题是:《从陆辰的风险评估模型看传统金融理论的局限性》。
委员会主席是来自马萨诸塞州的资深参议员爱德华·马基,一位以精通金融监管细节著称的技术官僚。他敲下木槌,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今天我们聚集于此,不是为了指责过去,而是为了设计未来。雷曼兄弟的倒闭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系统性改革讨论的开始。在座的各位,请用专业、数据、和可操作的方案说话。”
他看向陆辰:“陆辰先生,作为近期市场事件的核心观察者,请你首先陈述。”
摄像机启动,但这次没有密集的闪光灯。这是专业频道C-SPAN的直播,观众主要是政策制定者、金融从业者和学术界人士。
陆辰站起身,没有走向讲台,而是直接连接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投影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图表:美国五大商业银行的自营交易规模(2005-2007年)。
“花旗银行:自营交易部门2007年利润42亿美元,占该行总利润18%。同年,该部门持有次贷相关衍生品名义价值890亿美元。”陆辰的声音平稳专业,“摩根.大通:自营交易利润37亿美元,持有次贷衍生品760亿美元。美国银行:29亿美元,620亿美元....”
他调出第二张图表:这些自营交易部门的资金来源分析。
“超过60%的资金,间接来自联邦存款保险覆盖的客户存款。”陆辰放大一个关键数据点,“也就是说,商业银行用普通储户...那些把钱存在银行以为绝对安全的人...的资金,去赌复杂的衍生品市场。”
委员会成员中,有人开始记录。
“这里存在根本的利益冲突。”陆辰继续说,“商业银行的核心职能是存款和贷款....这是经济的血脉。但当银行发现,自营交易比传统贷款的利润高十倍时,资源自然流向交易部门。结果就是:信贷紧缩,因为贷款业务被忽视,而风险累积,因为交易部门不断加杠杆。”
他调出第三张图表:商业银行自营交易规模与信贷增长率的负相关曲线。
“数据清晰显示:自营交易规模每增长10%,对中小企业的贷款增长率下降1.7%。这不是巧合,是资源挤占。”
来自纽约的参议员....传统上亲近华尔街...插话:“但自营交易提供了市场流动性,也让银行可以更好地对冲风险。”
陆辰早有准备:“关于流动性:2008年9月,当市场最需要流动性时,所有银行的自营交易部门都在减持头寸、回笼资金,加剧了市场崩溃。关于对冲:花旗银行CEO在内部邮件中承认,其自营交易部门本质上是方向性赌注,而非对冲。”
他调出一封被SEC披露的邮件截图,日期是2007年11月。
会议室响起低语。
“所以我的第一个建议,”陆辰转向委员会主席,“是实施狭义银与投资银行分离制度。接受存款、享受联邦保险的商业银行,应被禁止从事自营交易、投资对冲基金或私募股权。想要从事这些业务的机构,就不能吸收公众存款。”
他停顿,让这个激进提议被消化。
“这听起来像重回《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马基参议员说。
“但有所改进。”陆辰调出对比表,“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分离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但现在的银行已经通过金融控股公司架构绕过限制。我的建议更简单:不是按机构类型分离,而是按业务性质分离。只要涉及公众存款,就必须保守。想冒险?请用自己的资本。”
丹尼尔·金在专家席举手请求发言。获准后,他补充道:“从风险管理角度,这个建议可以有效隔离风险传染。商业银行的倒闭会摧毁支付系统和信贷系统,而投资银行的倒闭影响相对有限。2008年的问题是,商业银行通过自营交易把两个系统绑在一起,一损俱损。”
陈博士也发言:“学术研究支持这个方向。2004年美联储放宽商业银行自营交易限制后,系统性风险指标显著上升。”
委员会成员交换眼神。这个建议激进,但有数据和理论支撑。
“我的第二个建议,关于衍生品市场。”陆辰切换屏幕,出现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这是雷曼兄弟破产前夕,其信用违约互换交易对手网络。每个节点是一家机构,每条线是一笔交易。”
图像密密麻麻,像一团乱麻。
“当雷曼违约时,所有连接线上的机构都面临损失。但更严重的是:没人知道损失有多大,因为合约是双边的、不透明的。”陆辰放大一个局部,“AIG之所以需要850亿美元救助,不是因为它直接持有大量次贷资产,而是因为它卖出了海量的信用违约互换....它成了这个网络的中心担保人,而它自己都不知道风险敞口有多大。”
他调出下一张图:一个简单的星形结构,中心是一个标着“CCP”(中央清算对手方)的节点。
“如果所有标准化衍生品交易都必须通过中央清算所,网络就变成了这个结构。”陆辰说,“CCP成为所有交易的对手方,它向交易双方收取保证金,每日盯市结算,监控整体风险。如果一家机构违约,损失由CCP的违约基金承担,不会传染给其他交易方。”
来自芝加哥的参议员提问:“但CCP本身可能‘大而不倒’。如果它倒闭了呢?”
“好问题。”陆辰点头,“所以CCP需要有极其保守的风险管理:高额初始保证金、每日清算、充足的违约基金。更重要的是,CCP本身不应该追求利润,应该是公共事业性质....像交易所一样,受严格监管,利润有限但稳定。”
他调出欧洲已经试点的两个CCP的运营数据:“欧洲期货交易所的清算所,运营十年,处理过三次会员违约,均未引发系统性风险。因为风险被隔离、透明、并提前准备了应对方案。”
丹尼尔·金再次发言补充:“从技术角度,CCP还可以推动衍生品合约的标准化。目前衍生品之所以复杂且不透明,部分原因是它们都是定制的、不可互换的。如果强制清算,自然会推动标准化....因为CCP只能清算标准化产品。而标准化,本身就是降低风险的手段。”
会议室里,几位监管官员明显表现出兴趣。衍生品市场的不透明,一直是他们最头疼的问题。
“我的第三个建议,关于激励结构。”陆辰切换到最后一部分,“这是最根本,也最难实施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