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
卡洛斯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手套。时薪28美元，在全美制造业里算高的。但算上通胀，实际购买力还不如父亲那辈人。
而且这高工资，正在杀死这家公司。
丰田在美国的工厂，工人时薪只有21美元。每辆GM车比丰田车贵1200美元，很多就是因为这工资差距。
但让他接受降薪？绝不。他干了二十年，这是应得的。
“卡洛斯！”工头在喊，“来一下！”
卡洛斯走过去。工头递给他一份新的排班表：“下周开始，你的班组从五天调成四天。周五休息。”
“工资呢？”
“按工时算。”工头避开他的眼神，“上面说，可能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卡洛斯想起2001年那次暂时减产，后来恢复了吗？恢复了，但人少了一半。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气动扳手。扳手的震动通过手套传到手臂，像心跳。
...
上午11:30，帕罗奥图。
陆辰接通加密视频。屏幕上出现彼得·蒂尔的脸....背景是他在旧金山联邦大道顶层公寓的书房，整面墙的书架，窗外是海湾大桥的轮廓。
“陆，我看了你发的GM流动性分析。”蒂尔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商业票据市场冻结，供应商付款延期....这是典型的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
“你认为政府会救吗？”陆辰问。
蒂尔向后靠在高背椅上，双手指尖相对...这是他经典的思考姿势：“会救，但救的方式会很有趣。布什政府现在是跛脚鸭，他想在卸任前稳定局面，所以会先给一笔钱，比如100亿美元。但条件会很苛刻...要求GM提交可行重组计划。”
“GM提交不出来。”
“当然提交不出来。”蒂尔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因为可行重组需要做三件事：第一，UAW同意把劳动力成本降到丰田水平；第二，债券持有人接受债转股，减记80%债务；第三，关闭至少三分之一的工厂。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会引发暴动。”
“所以救助只是缓刑？”
“缓刑，而且是很短的缓刑。”蒂尔说，“奥巴玛大概是明年1月上任，他会面临一个选择：继续输血，还是拔管。我判断他会选择后者....但不是马上，而是让GM再挣扎几个月，等公众舆论从救工人转向救无可救，再启动破产程序。”
陆辰在笔记本上记录：“你认为破产时间点？”
“2009年第二季度。”蒂尔说，“6月1日是个好日子.....上半年结束，给新政府半年的时间评估，然后宣布不得不做的艰难决定。”
“这期间，做空窗口充足。”
“非常充足。”蒂尔顿了顿，“但陆，我真正想和你讨论的不是交易时机，而是之后的事。”
“之后？”
“GM破产后，会留下什么？”蒂尔的眼神变得锐利，“一个废墟，几十万失业工人，数百家倒闭的供应商，以及一个深刻的意识形态问题：美国资本主义失败了。”
陆辰等着他继续。
“旧体系的支持者会说：看，这就是市场原教旨主义的恶果....企业倒下，工人受害。他们要求更多的监管、更多的政府干预、更多的保护。”蒂尔的声音里有一种冷峻的兴奋，“但真相是，GM的失败恰恰是因为不够资本主义....它被工会合同绑架，被政府游说腐蚀，被太大而不能倒的预期惯坏。它早就该在市场竞争中死亡，却被政治力量强行续命了十年。”
“你想用这个案例来论证你的观点？”
“我要用它来引爆一场战争。”蒂尔身体前倾，“一场关于什么是真正的资本主义的战争。GM破产那天，我会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专栏，标题我都想好了：《通用汽车的葬礼，也是旧美国的葬礼》。我会论证：真正的创造性破坏，不是政府挑选赢家和输家，而是让失败者倒下，让资本、人才、土地重新配置到更有生产力的地方。”
“比如特斯拉。”
“比如特斯拉，比如SpaceX，比如所有从0到1的新事物。”蒂尔说，“但旧势力不会坐视。他们会说我们冷血、说我们反工人、说我们想摧毁美国制造。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叙事矩阵....数据、案例、代言人、传播渠道。而你的做空战役，就是这个叙事的核心证据。”
陆辰明白了。彼得·蒂尔不只是想赚钱，他想利用这场金融战役，打一场意识形态的战争。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蒂尔竖起手指，“第一，把你所有的分析过程、数据来源、决策逻辑，整理成一份无可辩驳的白皮书。在GM破产后发布，标题可以是《通用汽车死亡解剖报告》。第二，在国会听证会上，不要只是辩护，要进攻。质问那些议员：为什么你们宁愿花500亿救一个失败的企业，也不愿意投资50亿培训工人转型？为什么你们允许UAW的合同绑架企业竞争力？为什么你们把政治利益置于经济规律之上？”
“他们会恨我。”
“他们本来就会恨你。”蒂尔笑了，“但你不在乎名声，你在乎的是改变系统。而改变系统，需要先撕开它的伪善。”
视频通话结束前，蒂尔最后说：
“对了，特斯拉的马斯克昨天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让你投资。我说那是你的事。但如果你投了，告诉我一声....我想看看，一个做空旧世界的人，会怎么投资新世界。”
陆辰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硅谷的阳光很好。
下午1:00。
GM股价在午盘后加速下跌。
德意志银行目标价0美元的报告持续发酵，商业票据市场冻结的消息被CNBC报道，供应商付款延期的传闻开始在交易员间流传。
卖单如潮水。
下午1:30，股价跌破5美元，至4.95。
1:45，跌至4.80。
单日跌幅11.1%。
陆辰调出持仓界面
看跌期权持仓（2亿美元本金）
持仓数量：400万手（每手100股，对应4亿股）
行权价：4美元
到期日：2009年6月19日
当前股价：4.80美元
期权理论价值计算：
如果持有到期，GM股价需低于4美元才能盈利。
但短期来看，期权价格受隐含波动率和时间价值影响。
当前同类期权市场报价：每份约31.2美元（隐含波动率已升至105%）。
期权持仓市值：400万手× 31.2美元/手= 1.248亿美元
浮盈（相对于2亿本金）：-7520万美元（亏损状态，因股价尚未跌破行权价）
期权浮亏是暂时的，只要GM在到期前跌破4美元，就会转为巨额盈利。
滚动做空持仓（5000万美元本金）
融券数量：1000万股
净浮盈：约1010万美元
总持仓汇总
总投入本金：2.5亿美元
当前总浮盈：期权浮亏7520万+融券浮盈1010万=-6510万美元
期权浮亏是账面亏损，只要GM继续下跌，亏损会迅速转为盈利。当前股价4.80美元已接近行权价4美元，一旦跌破，期权价值将非线性上升。
陆辰在加密笔记本上记录：
“2008年10月27日，GM收盘4.80美元。期权持仓浮亏，但接近盈亏平衡点。滚动做空盈利1010万，提供现金流缓冲。关键观察点，股价何时跌破4美元行权价。”
他关掉交易界面，打开新闻。
彭博头条：“通用汽车流动性危机加剧，商业票据融资成本飙升”。
路透社：“供应商称GM延期付款，供应链风险升高”。
CNBC正在直播华盛顿的新闻发布会.....白宫发言人被记者围攻：
“GM说现金流只能撑到明年2月，政府到底救不救？”
“如果救，钱从哪里来？TARP资金吗？”
“救汽车业和救华尔街，有什么区别？”
发言人支吾搪塞：“政府正在密切关注...所有选项都在考虑中....首要目标是保护美国工人.....”
典型的官僚辞令。陆辰关掉直播。
真正的决策不会在镜头前做出，而是在闭门会议里，在政治交易中，在选票计算里。
而他的工作，就是押注于那个最终会到来的、残酷的数学真相。
GM的资产负债表，已经死了。它只是在等葬礼的日期。
傍晚，陆辰收到陈玥的加密简报。
附件是一张照片：底特律郊区的某个工业园，一家小型冲压件厂的门口，挂着关闭清算的牌子。门口停着两辆皮卡，工人们在搬设备。
陈玥的文字说明：
“这家厂为GM供应车门铰链，年订单800万美元。GM拖欠其货款270万，已四个月。老板今天宣布关厂，裁员35人。工人们在门口静坐，但无人理会。”
陆辰保存了照片。
这是数据背后的人。但在系统性的崩塌中，同情改变不了数学。
他回复陈玥：
“继续收集案例。尤其是关键零部件供应商的情况。我要知道，GM的供应链，会在哪个具体环节首先断裂。”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书房。
楼下传来双胞胎的笑声.....艾琳娜正在给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洗澡。母亲陈美玲在客厅打电话，语气兴奋，大概又在谈太太圈的某个项目。
父亲陆文涛坐在沙发上，看着英特尔的技术文档，眉头紧锁。
这就是2008年秋天的美国：一些人正在失去一切，另一些人还在讨论周末的派对。
他走到露台，夜晚的风很凉。
而近处，书房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GM股价，4.80美元。
这个价格，还会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