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陆辰被双胞胎的哭声吵醒。索菲亚长牙了,整夜闹腾,艾琳娜和玛利亚轮流哄着。
陈美玲顶着黑眼圈下楼:“当妈真不容易。还好当年你小时候没这么闹。”
陆文涛在看报纸,忽然抬头:“小辰,今天《华尔街日报》有篇报道,说GM那个沙特投资的消息是假的。”
陆辰接过报纸。头版下方,莎拉·威尔逊的署名文章:
《救生圈还是诱饵?通用汽车沙特投资迷雾》
文章引用多个匿名信源:GM投资者关系部承认接触过中东投资者,但尚未达成任何协议;沙特主权基金官员表示目前专注于国内经济稳定;高盛内部人士透露“消息泄露可能意在支撑股价。
结论很明确: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烟雾弹。
“所以你的判断是对的。”陆文涛说。
“市场周一会有反应。”陆辰简单地说。
周日,陆辰去了Athena Capital办公室。秦静和团队正在加班,分析周末传出的另一条消息:德意志银行汽车研究团队,将在周一早间发布重磅报告。
“我通过同学拿到了报告草稿。”秦静调出一份PDF,“标题是:通用汽车:归零之路。目标价:0美元。评级:卖出。”
陆辰快速浏览。报告基于详尽的数据分析:
现金流模型显示,即使获得150亿美元救助,GM也只能多活10个月。
破产重组情景下,股东权益将100%归零。
建议投资者“不惜一切代价抛售”。
“德意志是GM的主要债权人之一。”秦静说,“他们发布这样的报告,等于宣判死刑。”
“发布时间?”
“周一早上7点,市场开盘前。”
陆辰计算着:如果这份报告在开盘前发布,结合沙特谣言证伪,周一的跌幅可能超过20%。
“你的模型更新了吗?”他问。
“更新了。”秦静调出新图表,“基于德意志报告假设,破产概率从68%升至78%。关键时间点提前:如果11月内无大规模救助,现金流可能在12月中旬断裂。”
陆辰点点头。他需要为周一做准备。
11月10日,周一,死刑判决
东部时间早上7点整,德意志银行研究报告准时发布。
标题简单粗暴:《通用汽车:目标价0美元》。
摘要第一句话就定调:“基于我们的分析,我们认为通用汽车现有股东权益很可能在重组过程中被完全抹去。我们建议投资者不计成本地卖出。”
报告迅速通过彭博、路透、CNBC传播。市场还没开盘,恐慌已经开始发酵。
陆辰在帕罗奥图家中,同时监控着多个信息流:
GM盘前交易价格从4.30美元暴跌至3.50美元,跌幅18.6%。
期权隐含波动率从112%飙升至145%。
信用违约互换(CDS)价格再创新高,为GM债务投保的年化成本升至每百万美元120万美元。
上午8:30,纽交所开盘。
GM开盘价:3.25美元,直接低开24.4%。
但这不是终点。
开盘后五分钟,股价跌至3.00美元。
十分钟,2.90美元。
没有像样的反弹。卖单如雪崩,买单薄如纸。那些上周还在抄底的神秘资金,此刻消失无踪。
陆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计算着。
上午10:00,股价跌至2.85美元
他更新持仓:
看跌期权持仓
股价2.85美元,低于行权价4美元1.15美元。
浮盈: 5120万美元
滚动做空持仓(1500万股空单)
净浮盈:约1700万美元
总浮盈6820万美元
从上周五浮亏5050万,到今日浮盈6820万,短短一个周末,账面波动超过1.18亿美元。
这就是杠杆与期权的威力....判断正确时,利润呈非线性爆发。
陆辰没有平仓。这才刚开始。
同日上午,纽约,黑隼资本办公室
理查德·沃恩站在交易室大屏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虽然才上午10点。
屏幕上,GM的股价曲线像断崖一样垂直下落。交易员们低声汇报:
“成交量已突破1亿股....”
“VIX恐慌指数升至历史新高...”
“多家对冲基金在追加空单....”
理查德喝了一口酒,忽然大笑:“终于有投行说人话了!0美元!德意志那帮家伙,平时温吞吞的,关键时候下手够狠。”
他的助理走过来:“老板,我们期权持仓浮盈超过8000万美元。要部分平仓吗?”
“平?”理查德摇头,“这才哪到哪。等股价跌破2美元,我们再谈平仓。”
他走到窗边,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远处,通用汽车大厦的logo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
“知道吗,”他对助理说,“GM巅峰时市值560亿美元,现在不到50亿。跌掉了90%。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它能让你成为世界第一,也能让你一文不值。”
底特律,《华尔街日报》分社
莎拉·威尔逊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六个文档:德意志报告摘要、陈玥提供的供应商数据、GM内部现金流文件、华盛顿政治动态、UAW声明稿、以及她正在撰写的深度报道。
标题已经定好:《德意志银行为何判通用死刑》。
她快速敲击键盘:
“....德意志银行的0美元目标价并非臆测,而是基于残酷的数学现实。根据本报获得的通用汽车内部文件,公司每月现金消耗高达20亿美元,而账面现金仅够支撑至明年1月。即使获得政府救助,也无法解决其结构性负担:每辆车比丰田高出600美元的劳动力成本、170亿美元的养老金缺口、以及过时产品线....”
她插入陈玥提供的照片:供应商工厂关闭的牌子、工人排队领工资的队列、停车场积满灰尘的未售车辆。
这些图像比数字更有冲击力。
写到最后一段,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写道:
“通用汽车的困境,不是一家公司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它代表着美国制造业依赖高成本、低效率、和政治保护的旧模式,在全球化与金融危机双重冲击下的崩溃。真正的问题不是‘通用会不会死’,而是‘美国能否从它的死亡中学到什么’。”
她点击发送。这篇文章将在下午上线,明天见报。
堪萨斯城,GM装配工厂
卡洛斯·门多萨站在流水线旁,手里的气动扳手久久没有落下。
休息室的电视上,CNBC正在直播股价暴跌。字幕滚动:“通用汽车跌至2.85美元,创1943年以来新低。”
“1943年....”卡洛斯喃喃自语。那时他父亲还没出生,GM正在为二战生产军用车辆,那是公司的黄金时代。
现在呢?
工头匆匆走过来,脸色铁青:“所有人,休息室集合。工会代表有重要通知。”
两百多名工人挤进狭小的休息室。UAW地方代表站在椅子上,声音沙哑:
“兄弟们,姐妹们!你们都看到新闻了!华尔街那些秃鹫,正在杀死我们的公司!股价跌到2块8毛5,他们还说目标价是0!这是宣战!”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我们要去华盛顿!”代表挥舞着拳头,“下周,全国各地的GM工人将组织大巴车队,去国会山抗议!我们要告诉那些政客:救GM,就是救美国工人!”
卡洛斯站在人群后排,没有跟着喊口号。他看着周围激动的面孔....这些和他一起工作了十几年、二十年的工友,他们相信去华盛顿就能改变结局。
但卡洛斯门清,事情没那么简单。
昨晚,他和在丰田工厂工作的表弟通了电话。表弟时薪21美元,比他低7美元,但福利差不多,工作更稳定。表弟说:“卡洛斯,来丰田吧,我们在招人。”
卡洛斯拒绝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工龄、养老金、医疗保险,都绑定在GM。离开,就意味着一无所有。
散会后,他走到车间角落,给妻子打电话。
“玛利亚,我可能...要去趟华盛顿。”
“什么时候?”
“下周。工会组织的大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卡洛斯,我们信用卡欠了8000美元,房贷已经拖了一个月。银行说再不还,就要启动止赎程序。”
卡洛斯闭上眼睛:“我知道。”
“去华盛顿有用吗?”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的停车场。那里停着员工的车,很多是GM自家的产品....雪佛兰、别克、凯迪拉克。
曾经,开自己造的车是一种骄傲。
现在,像开着一辆正在沉没的船。
下午,帕罗奥图
陆辰收到莎拉文章的推送时,正在和父亲吃迟到的午餐。
陆文涛放下叉子:“股价2.85美元了?”
“嗯。”
“那些工人有行动?..”
“嗯,下周要去华盛顿抗议。”陆辰说,“工会组织的。”
陆文涛叹了口气:“你妈今天去硅谷太太圈聚会,回来说李太太难过得不行。她上周听信谣言,在4.20美元买了10万美元GM股票,现在亏了一半。”
“她不该听谣言。”
“但普通人怎么分辨?”陆文涛看着儿子,“你们有数据、有模型、有情报。他们只有电视新闻和邻居闲聊。”
陆辰沉默。父亲说得对,信息不对称是金融市场最残酷的现实之一。
下午3点,他接到艾伦·周的电话。
“陆辰,我....我平仓了。”艾伦的声音很复杂,“在2.90美元平的,盈利大概1800万美元。我不敢再持有了。”
“理解。”
“你不平吗?现在盈利已经很大了。”
“还没到目标。”陆辰说,“而且,德意志报告发布后,会有更多机构跟进。高盛、摩根士丹利可能也会调降目标价。下跌还没结束。”
“你胆子太大了。”艾伦苦笑,“我赚了钱,但心里更慌了。刚才艾米丽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总皱眉。我说不出话。”
“去陪女儿吧。”陆辰说,“你已经做了正确的决定。”
挂了电话,陆辰走到书房,打开加密笔记本。
他郑重写下:
“2008年11月10日,德意志银行发布0美元目标价报告。GM暴跌至2.85美元,创65年新低。我持仓浮盈6820万美元。”
“关键转折点:主流投行开始公开承认破产可能性。市场共识从救或不救转向何时破产。”
“下一步:持有至股价跌破2美元。同时监控华盛顿抗议活动可能引发的政治反弹。”
写完,他看向窗外。
帕罗奥图的下午,阳光依旧。花园里,玛利亚在晾晒双胞胎的小衣服,艾琳娜推着婴儿车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