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周一清晨,帕罗奥图
陆辰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GM股价走势、美国银行(BAC)的信用违约互换(CDS)报价、以及一份刚刚从黑隼资本传来的汽车业贷款敞口分析报告。
报告标题触目惊心:《汽车业危机向金融系统的传导风险评估》。
理查德·沃恩在加密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猎食者的兴奋:
“陆,你看到数据了吗?美国银行对汽车制造业的直接贷款敞口是87亿美元,花旗集团是112亿。这还不包括汽车消费贷款、经销商融资、供应链金融....”
“AIG呢?”陆辰问。
“更糟。”理查德说,“AIG的信用违约互换组合里,有大量针对汽车业债务的保险产品。如果GM或克莱斯勒违约,AIG可能要赔40-60亿美元。而AIG自己刚刚被政府850亿美元救助,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陆辰快速心算。汽车业危机如果引爆,将直接冲击那些‘太大而不能倒’的银行和保险巨头。而市场对此的定价....至少到目前为止...是不充分的。
过去两周,在美联储无限流动性支持和TARP资金注入的预期下,银行股出现了一轮暴力反弹:
美国银行股价从11月低点15美元反弹至22美元。
花旗集团从8美元反弹至13美元。
AIG从1.5美元反弹至3美元。
但陆辰门清得很,这种反弹建立在两个脆弱的假设上:1金融危机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2政府会无限兜底。
而汽车业的崩溃,将彻底证伪第一个假设。
“你在做空银行股?”陆辰问。
“早就开始建仓了。”理查德承认,“但仓位不大,因为反弹太猛,空头被轧得很惨。不过现在...我认为时机成熟了。”
陆辰看向陆氏资本的账户界面。做空GM的利润已经部分落袋,目前有1.5亿美元的闲置资金在账上。这些钱需要新的战场。
他调出期权链,开始下单:
1.美国银行(BAC)
投入:5000万美元
买入:看跌期权
行权价:10美元(现价约22美元,深度虚值)
到期日:2009年3月30日
策略逻辑:赌银行股反弹结束,重回下跌趋势。若BAC跌至10美元以下,期权将获得巨额回报。
2.花旗集团(C)
投入:5000万美元
买入:看跌期权
行权价:5美元(现价约13美元,深度虚值)
到期日:2009年3月30日
策略逻辑:花旗对汽车业敞口最大,且自身资本充足率堪忧。
3.美国国际集团(AIG)
投入:5000万美元
买入:看跌期权
行权价:2美元(现价约3美元)
到期日:2009年3月30日
策略逻辑:AIG已国有化,但仍有巨额或有负债。汽车业违约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笔订单在上午9点前全部发出。总计1.5亿美元,风险可控,但潜在回报巨大。
陆辰刚完成交易,艾伦·周的电话就打来了。
“陆辰,理查德说你在做空银行股?”艾伦的声音有些急促。
“嗯。”
“我也要跟。”艾伦几乎没有犹豫,“我调2亿美元出来。但...具体怎么配置?”
陆辰停顿了一下:“艾伦,这是新战场,风险比GM更大。银行有政府明牌兜底,股价可能长时间偏离基本面。”
“我知道。”艾伦说,“但我相信你的判断。而且....如果汽车业真的倒了,银行不可能独善其身。这是逻辑推导。”
最终,艾伦配置了:美国银行8000万,花旗8000万,AIG 4000万,总计2亿美元。
上午10点,市场开盘。
银行股延续上周的反弹势头,高开高走。但到了11点左右,情况开始变化。
首先是《华尔街日报》网站弹出快讯:
“做空机构重返银行股?期权市场现巨额看跌买盘。”
文章引述交易员的话:“今天早盘,美国银行、花旗、AIG的看跌期权出现异常买盘,权利金总计可能超过2亿美元。这可能是对冲基金在押注银行股反弹结束。”
消息一出,市场情绪微妙转变。
原本追涨的散户开始犹豫,部分获利盘涌出。到下午1点,银行股集体翻绿:
美国银行跌3.2%,至21.30美元。
花旗跌4.1%,至12.47美元。
AIG跌5.8%,至2.83美元。
CNBC紧急连线分析师:“这是技术性回调,还是新一轮下跌的开始?”
分析师支吾:“需要观察....但如果汽车业危机深化,确实可能拖累金融板块...”
陆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面无表情。
“银行股....美国银行,花旗集团,未来都会跌成狗屎。”
“AIG,也是如此。”
“这波银行股是躺赢了。”
....
底特律,GM总部44楼
丽莎·坎贝尔站在CEO办公室外,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今天下午,里克·瓦格纳将和福特、克莱斯勒的CEO一起,乘坐一辆混合动力车前往华盛顿。这不是他的主意....是丽莎建议的公关策略:“放弃私人飞机,开车前往,展现谦卑和对节能的承诺。”
瓦格纳最初反对:“开车要12个小时!而且安全怎么保障?”
丽莎坚持:“先生,上个月你们坐私人飞机去,被媒体骂得体无完肤。这次必须改变形象。12小时的车程,正好让媒体拍到你风尘仆仆的样子。”
最终瓦格纳同意了。
丽莎现在手里的材料,是明天国会听证会的问答预演。她删掉了所有关于高管薪酬的问题....上个月有议员尖锐质问:“为什么公司亏损,CEO还能拿千万年薪?”
她不能给瓦格纳回答这种问题的机会。最好的策略是引导话题转向工人就业和国家利益。
她走进办公室。瓦格纳正在试一套深蓝色西装....比平时穿的便宜30%,也是丽莎的建议。
“材料准备好了。”丽莎递过去,“重点强调三点:第一,GM直接雇佣24万美国人;第二,如果倒闭,将导致100万人失业;第三,我们需要的是过桥贷款,不是施舍。”
瓦格纳翻看着材料,眉头紧锁:“他们会问为什么之前不改革。”
“标准回答:我们在努力,但金融危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丽莎说,“记住,不要承认任何管理失误。把责任推给系统性危机。”
瓦格纳点点头,但眼神疲惫。这位执掌GM八年的CEO,此刻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囚犯。
“还有件事。”丽莎压低声音,“财务部确认,我们的现金只够撑到明年1月底,不是之前说的2月。这个消息....暂时不能告诉国会。”
瓦格纳猛地抬头:“为什么?”
“如果说出来,他们会认为我们马上要死,可能连过桥贷款都不给。”丽莎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先拿到钱,再说后续。”
“这是欺骗。”
“这是生存。”丽莎纠正,“先生,GM现在是在ICU里。对ICU病人,医生不会说你明天可能死,他们会说我们在尽力抢救。”
瓦格纳沉默了很久,最终挥挥手:“你去安排吧。”
丽莎退出办公室。走廊里,她看到几个年轻助理在低声交谈,表情紧张。他们都知道公司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但她不在乎。她的期权现金结算申请已经提交给薪酬委员会,预计本周内能批下来。这笔期权现金.....虽然比预期少得多,但足够她度过危机,她自己炒房失败,面临不小的压力。
先救自己,再救公司。这是华尔街的生存法则。
当然也是她的生成法则。
堪萨斯城,UAW地方工会大厅
卡洛斯·门多萨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大厅里挤满了人...两百多名GM工人,正准备乘坐四辆大巴前往华盛顿。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工会代表站在讲台上喊话:“兄弟们!明天我们将在国会山前集会!让那些政客看看,真正的美国工人长什么样!”
人群爆发出掌声和口号声:“拯救我们的工作!GM是美国制造!”
卡洛斯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发言稿....如果被选中上台,他要说什么。
稿子很朴素:
“我叫卡洛斯·门多萨,在GM堪萨斯城工厂干了19年。我父亲在这里干了40年。我们造了上百万辆汽车,养活了家庭,供孩子上学,交了税。现在公司要倒了,不是因为我们不努力,是因为.....”这里卡住了,他不知道该怪谁。
该怪谁?管理层?工会?日本人?华尔街?
到底怪谁?
怪中国制造?好想也不对,怪?
...
他想起了陆辰在电视上的话:“GM每辆车的劳动力成本比丰田高600美元。”
600美元。这是事实。但他时薪28美元,错了吗?他干了19年,不该拿这个工资吗?
旁边一个年轻工友拍拍他:“卡洛斯,你去过华盛顿吗?”
“没有。”
“我也没。”年轻工友眼神发亮,“但明天我们要让全美国听到我们的声音!”
卡洛斯勉强笑笑。他更想让银行听到他的声音....房贷拖了一个月了。
晚上7点,大巴出发。卡洛斯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堪萨斯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妻子玛利亚和两个孩子来送行,女儿举着手绘的牌子:“爸爸加油!”
他感到眼眶发热。
窗外夜色渐深。大巴在州际公路上疾驰,像一艘驶向未知的船。
佛罗里达,萨拉索塔
汤姆·哈德森坐在养老院房间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美国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记了25个点....分散在全美各地的散户债券持有人。他们通过债权人联合会的“电话树”网络联系,约定明天在华盛顿集合。
汤姆负责组织佛罗里达州的成员。他打了整整一下午电话,最终确定了三个人愿意去:一对退休夫妇,和一个前GM经销商老板。
电话树的下线成员问他:“哈德森先生,我们去有用吗?我们只是小散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