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吉布斯重复，“因为不需要看完。第43页，假设2009年销量1250万...这直接证伪了整个计划。如果他们连最基本的市场预测都脱离现实，其他部分还有什么可信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宾夕法尼亚大街上稀疏的车流：
“他们假设经济V型反弹，假设油价稳定在60美元，假设消费者立刻恢复信心，假设工会会无条件让步....这不是重组计划，这是幻想小说。”
助手低声问：“那我们的评估报告....”
“按原计划写。”吉布斯转身，“结论：不可接受。理由：脱离现实的假设，缺乏具体执行方案，回避核心问题（劳动力成本、养老金）。建议：给最后一次机会修改，但3月31日前必须拿出真实方案，否则启动破产程序。”
“那瓦格纳...”
“他的辞职信最迟下周该到了。”吉布斯平静地说，“一个交不出可行计划的CEO，没有理由留任。这是政治需要，也是商业常识。”
助手记录完，离开办公室。
吉布斯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圣诞节前，他在底特律一家关闭的工厂外拍的。一个老工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工作了四十年，现在一无所有。”
他将照片贴在白板上，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我们的决定会影响数十万这样的人。但正确的决定，往往是残酷的决定。”
然后他继续工作，因为时间不等人。
下午1:30，底特律，文艺复兴中心对面咖啡馆
陈玥坐在老位置，耳机里传来线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难掩疲惫：
“……计划撰写团队一共28人，包括12名外部咨询顾问。今天上午提交后，已经有三人提交辞职信，五人计划本周内辞职。剩下的人也在更新简历。”
“原因？”陈玥低声问。
“不想背锅。”线人说，“他们知道这计划是皇帝的新衣，知道政府肯定会否决，知道公司最终会破产。到时候，媒体会追究谁编造了这份幻想计划，他们不想成为替罪羊。”
陈玥记录：“具体哪三人辞职了？”
“麦肯锡的两位高级顾问，还有我们内部战略部的一个副总裁。他们都是连夜写的辞职信，理由都是个人职业发展需要。”
“公司内部反应？”
“混合。”线人顿了顿，“一部分高管在私下庆祝....总算交差了，接下来是华盛顿的问题了。另一部分，特别是那些真正懂业务的中层，在会议室里沉默。有人说了句实话：我们刚刚签署了自己的死亡证明，还装饰得挺漂亮。”
陈玥看向窗外。文艺复兴中心44楼，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可能是加班修改PPT，也可能是在打包个人物品。
她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今天的场景，会说什么？
可能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继续喝酒，直到忘记痛苦。
“另外，”线人补充，“工厂层面的反应...很冷漠。工人们听到再裁员2万的消息时，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像...已经接受了命运。”
陈玥感到喉咙发紧。她关掉录音，给线人转账了约定的报酬，然后切断通讯。
她打开加密邮箱，给陆辰发送简报：
2月17日底特律现场情报：
1.重组计划提交后，撰写团队出现辞职潮（3人已辞，5人计划辞）
2.内部反应分裂：高层庆祝完成任务，中层沉默，基层麻木
3.工厂层面：对再裁员2万消息反应冷淡，士气已彻底崩溃
4.关键信号：多名高管开始清理办公室个人物品，为离职做准备
综合判断：内部已放弃希望，等待最终判决。
发送后，她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灰色天空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下午2:00，帕罗奥图，陆宅书房
陆辰同时看着三块屏幕。
屏幕一：GM股价
开盘价：2.80美元，重组计划提交消息确认，股价开始下跌：2.75....2.70...2.65....
到下午1点，跌破2.50美元心理关口，最终收于2.45美元，单日暴跌12.5%。
秦静的模型弹出警报：
市场反应：远超预期跌幅，显示投资者彻底失去信心
隐含波动率飙升：期权市场开始定价极端风险（股价跌破1美元）
建议：持有仓位，无需操作
加密电话响了。理查德·沃恩。
“市场反应很诚实。”理查德说，“12.5%的跌幅，说明连最乐观的投资者都放弃了。接下来，就看政府什么时候公开否决了。”
“2月20日初步评估，3月2日公开回应。”陆辰说，“但内部结论可能今晚就已做出。”
“瓦格纳呢？”
“下周。”陆辰肯定地说，“政治需要替罪羊，而他是最明显的目标。”
“对了，”理查德顿了顿，“黑隼资本也在抄底银行股。不过我们买的是富国银行，不是美国银行。”
“富国银行更健康，但价格也更高。各有各的逻辑。”
“确实。”理查德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做空的人，反而比那些守着旧资产的人，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做多。”
“因为做空训练了我们对风险的敏感度。”陆辰说，“知道什么会死，才知道什么可能活。”
通话结束。陆辰走到白板前，更新倒计时：
距离3月31日最终死线：42天
距离模型预测破产日（5月30日）：102天
在2月17日旁写下：
重组计划提交。市场投票：不信任。股价暴跌12.5%至2.45美元。
内部反应：辞职潮、麻木、等待终局。
然后他打开特斯拉的进度报告。Model S的底盘问题正在解决，迈克尔·道森的团队用从GM带出的经验，重新设计了关键结构，强度测试中。
报告末尾，马斯克手写了一句：
“从废墟中抢出的砖块，有时比新烧的砖更坚固。”
陆辰回复：“继续前进。”
晚上7:00，堪萨斯城，工人酒吧生锈扳手
卡洛斯·门多萨和十几个工友挤在电视机前，看晚间新闻。当主播说到GM提交重组计划，再裁员2万人时，酒吧里一片死寂。
“2万....”一个年轻工友喃喃道，“加上之前的3万，一共5万。五万个家庭...”
“可能包括我们。”卡洛斯平静地说。
他已经收到了裁员预通知...堪萨斯城工厂产能再减30%，他的工龄虽然长，但职位是可替代的装配工，在名单前列。
他举起酒杯：“敬我们还能在这里喝酒。”
粗糙的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沉闷。
电视上，丽莎·坎贝尔正在重复白天的说辞：“我们相信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卡洛斯关掉电视。
“她不信仰自己在说的话。”他说，“我看得出来。眼睛在笑，但手在抖。”
“那我们呢？”有人问，“相信什么？”
卡洛斯从口袋里掏出凤凰基金的培训结业证书....太阳能安装技师（初级）。证书很简陋，但盖着公章。
“相信这个。”他将证书放在桌上，“工厂会倒，但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有人需要装太阳能板，有人需要修电动车，有人需要学新技能。我们能活下去....只是换种活法。”
工友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继续喝酒。
但至少，有一个人已经找到了方向。
晚上9:00，帕罗奥图
陆辰在家庭活动室陪双胞胎玩耍。索菲亚正努力地向远处的玩具熊前进。奥利维亚坐着拍手，咯咯笑着。
父亲陆文涛坐在沙发上，看着最新的《经济学人》，封面标题是：“美国汽车业：临终关怀？”
“小辰，”他抬头，“通用汽车这次是没救了吧。”
“嗯，作为公司，没有。”陆辰将索菲亚抱回毯子中央，“但作为资产、技术、人才、工厂...有救。破产重组后，新通用会剥离债务和养老金负担，轻装上阵。可能规模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但可能更健康。”
“工人一部分会失业，一部分会转岗，一部分会学会新技能进入新行业。”陆辰平静地说，“变革总是痛苦的，但拒绝变革会更痛苦。”
陆文涛沉默片刻，点头：“就像芯片行业。英特尔当年也差点被日本公司打垮，后来转型专注微处理器，才有了今天，不破不立。”
“是的。”陆辰说，“通用汽车的问题不是没有技术，是没有转型的勇气。直到最后，还在幻想旧模式能复活，而且市场上还有很多人相信它能重修复活，买入廉价的资产，然后等股价未来暴涨。”
“这些人都是我账户里的利润。”
手机震动。秦静的模型最终汇总：
基于2月17日全天数据：
1.重组计划公信力：彻底破产（市场反应验证）
2.政府否决概率：>95%
3.瓦格纳辞职时间点预测：2月24日±2天
4. GM股价一个月内跌破2美元概率：升至58%
5.破产时间点预期中位数：2009年5月30日（置信区间±5天）
陆辰回复：“持续监控。”
收盘后。
GM收盘价：2.45美元，单日暴跌12.5%，市值约14.7亿美元。
陆辰GM空头浮盈：约2.7亿美元。
美国银行持仓：1.2亿股，浮盈约1800万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