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上午9:00,硅谷,美国陆氏咨询公司总部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架构图。四名律师、两名税务顾问、林天明和陆辰围坐在长桌旁,空气中飘着浓缩咖啡的焦香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从开曼的陆氏资本向美国陆氏咨询公司转账四亿美元,合规路径有三条。”首席税务顾问约翰·米勒推了推眼镜,激光笔指向投影屏幕,“第一条:股东贷款。利息率需符合IRS的AFR(适用联邦利率),目前五年期是2.89%。优点是利息可抵扣公司税,缺点是资金用途受限....不能用于高风险投资。”
“第二条:资本注入。”他切换幻灯片,“陆氏家族信托作为陆氏咨询的最终所有者,直接注资。没有利息成本,但需要缴纳0.15%的联邦印花税,约六十万美元。资金使用更灵活。”
“第三条:设立特殊目的实体(SPV)。”最后一张图结构复杂,“在特拉华州成立制造业转型基金有限责任公司,由陆氏信托全资持有,陆氏咨询作为普通合伙人管理。这是最灵活的结构,允许后续引入其他投资者,税务穿透处理,但设立成本高,需要三周时间。”
陆辰看向林天明:“你的意见?”
“SPV。”林天明毫不犹豫,“我们不是只投这四亿。惠特曼那边如果推动产业竞争力委员会成立,可能会有政府配套资金。硅谷其他投资人也在观望....艾伦·周昨天问我能不能跟投。SPV结构给未来留了空间。”
陆辰点头:“那就SPV。但要快。通用刚破产,舆论窗口只有几周。我们需要在人们从愤怒转向遗忘之前,把转型基金推出去。”
“最快十天。”约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我会让团队优先处理。基金名称?”
“美国制造业转型基金。”陆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是硅谷典型的园区景观:草坪、玻璃幕墙、穿休闲服的工程师骑着滑板车经过,“但对外宣传时,用更具体的名字:明日工厂计划。”
秦静在一旁快速敲击键盘:“新闻稿框架已拟好。核心信息:四亿美元,三个投资方向...电动车产业链、智能制造技术、产业工人再培训。首批项目会在两周内公布。”
“加上第四条。”陆辰转身,“供应链回流激励。任何在美国本土重建供应链的企业,基金提供优惠贷款。”
“这会得罪全球化阵营。”陈玥提醒。
“也会讨好华盛顿。”陆辰说,“在国会,两党唯一还能共识的就是把工作带回一点美国。我们要学会说政治正确的语言...用数据包装。哪怕我们未来做的事,是毁灭传统制造业,也需要包装。”
什么美国制造业转型基金?其实不是,陆辰心理门清,他不可能真花4亿,后续还募集10亿资金,去帮扶传统制造业的,而是做做样子,真实的目的,无法言明.........
同日,下午1:30,密歇根州,弗林特市社区中心
卡洛斯·门多萨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是一份五页的贷款协议。他对面坐着两位基金代表:一位是四十多岁的拉丁裔女性,叫埃琳娜·罗德里格斯,前银行风控主管,现在是转型基金的运营总监;另一位是年轻的白人分析师,正用平板电脑展示太阳能安装市场的增长曲线。
“五万美元,年利率3.5%,期限五年。”埃琳娜指着条款,“前六个月只还息不还本。如果你在十二个月内雇佣超过三名前汽车工人,利率降至2.5%。”
卡洛斯逐字逐句地读。他十九年通用工龄练就了仔细阅读工作说明书的习惯,但金融文件还是让他头皮发麻。妻子玛丽亚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我需要这笔钱买第一辆工程车、工具包、还有保险。”卡洛斯抬头,“但我没做过生意。我只会安装。”
“所以基金配套提供。”埃琳娜调出另一份文件,“免费商业培训:会计基础、客户获取、合同管理。还有技术认证:光伏系统设计师证书培训,我们支付80%学费。此外......”她微笑,“特斯拉在密歇根的新工厂需要本地安装合作伙伴。如果你通过考核,可以进入他们的推荐名单。”
卡洛斯和玛丽亚对视。妻子眼中闪着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担忧,是希望。
“我签。”卡洛斯拿起笔,手有些抖,但签名很稳,“但有个条件:我的第一个团队,要全部招通用出来的兄弟。我们可能不懂太阳能,但我们懂精度,懂安全,懂按时完工。”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埃琳娜收起文件,“明天培训开始。九点,别迟到....这是做生意,不是工会车间。”
卡洛斯咧嘴笑了:“我十九年没迟到过。”
走出社区中心时,六月的阳光很暖。玛丽亚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记得吗?二十年前我们结婚时,你说要在通用干到退休,然后开个小修理厂。”
“世界变了。”卡洛斯看着街对面关闭的通用配件店,橱窗上贴着出租的褪色纸条,“但也许......变得没那么糟。”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卡洛斯,祝贺。第一份合同来自我:陆宅需要安装屋顶太阳能系统。预算三万,交给你了。证明给他们看。....陆辰”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号码,备注:未来。
同日,下午3:00,佛罗里达州,萨拉索塔律师事务所
汤姆·哈德森摘下老花镜,用纸巾慢慢擦拭。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每当需要消化难以接受的事实时就会重复。
桌对面,他的律师马克将最终清算文件推过来:“通用无担保债券持有人清算方案:每1000美元面值兑换16美元现金,加上新通用股票约4.5美元。你的30万美元债券......最终价值是4.8万美元。”
“损失91.6%。”汤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比最初方案的10美元好一些。”马克谨慎地说,“陆辰在听证会上展示高管薪酬图表后,债权人委员会强硬了。这是政治压力换来的。”
汤姆拿起笔,在签名栏停顿:“马克,告诉我实话。如果我起诉,有机会拿回更多吗?”
律师沉默了几秒:“你会花掉两万律师费,拖上三年,最后可能多拿几千。但期间每一场听证会,你都要重新体验一次失去。汤姆,有时候结束比公平重要。”
汤姆看向窗外。养老院的草坪上,护工推着妻子安妮在散步。她裹着毯子,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像在等待永远不会来的访客。
他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还有一件事。”马克递过另一份文件,“凤凰基金旗下的金融素养教育项目,想聘请你做兼职讲师。每周两节课,每节两小时,时薪75美元。对象是退休老人,教他们看懂投资说明书,避免......避免我们的错误。”
汤姆读着聘书,眼眶发热:“他们知道我的故事?”
“知道。”马克轻声说,“他们说,最好的老师不是从不犯错的人,是知道错误有多痛的人。”
汤姆翻到最后一页,再次签名。这次手很稳。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他在门口遇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两人对视,对方先开口:“你也是......通用的?”
“债券。”汤姆点头。
“股票。”老人苦笑,“二十一万,现在值三千。我孙子说,这不够买台新电视。”
“至少还能买电视。”汤姆说。然后他顿了顿,“下周四社区学院有免费的投资风险课,我教。来听听吧。至少......下次不会全亏。”
老人怔了怔,然后点头。
汤姆走向停车场时,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八个月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光漏了进来。
同日,晚8:00,浙江宁波,伟达汽配厂
张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全英文合同,额头冒汗。他高中毕业,英语只会hello和thank you,但此刻屏幕上的每一个单词都关系到工厂四十七个工人的饭碗。
Skype窗口弹出翻译的即时消息:“张总,这是特斯拉超级充电桩塑料外壳的试订单。数量:5000套。单价:18.5美元。交货期:45天。质量标准附件已发。”
18.5美元。他快速心算:材料成本7美元,人工3美元,模具摊销2美元,运费1.5美元......毛利5美元。5000套就是两万五千美元利润。不大,但够发一个月工资。
更重要的是:特斯拉。
“告诉他们,我们接。”张伟对着麦克风说,“但要求预付款30%。上次通用的教训......不能再被拖款。”
翻译回复:“对方同意,但要求我们通过UL(美国保险商实验室)认证。费用大概两万美元。”
“认证做!”张伟拍桌子,“借钱也做!这是上船的机会,不上就永远在岸上看着船开走!”
他挂断通话,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墙上还挂着2007年通用颁发的优秀供应商奖牌,金漆已经剥落。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奖牌摘下来,塞进柜子底层。
“爸,”刚大学毕业的儿子推门进来,“模具车间说,充电桩外壳的壁厚比汽车件薄30%,注塑参数要全部重调。可能要试模十次以上,废料成本会很高。”
“试!”张伟斩钉截铁,“废一百次也要试出来。记住,这不是给通用做雨刷胶条....多做少做一个样。这是给特斯拉做,做砸一次,就永远没下次了。”
儿子点头,准备离开时犹豫了一下:“爸,昨天美国新闻说,那个做空通用的华裔少年,现在搞转型基金帮工人。我们......要不要也联系看看?说不定有补助。”
张伟愣住。
“先靠自己。”他最终说,“船票要自己买,上了船再想怎么坐得稳。”
儿子离开后,张伟打开抽屉,拿出去底特律时拍的合影:他和通用采购经理在工厂门口的握手,两人都在笑。那时他觉得,抱上美国大腿,一辈子安稳了。
照片被他慢慢撕成两半。
“全球化?”他喃喃自语,“原来我们只是全球化里随时能换掉的螺丝。那这次......我们自己造螺丝,还要造拧螺丝的扳手。”
窗外,注塑机的轰鸣声彻夜未息。
6月10日,上午10:00,帕罗奥图,陆宅书房
萨克森·哈里斯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他面前坐着陆辰、秦静、陈玥,以及刚刚加入团队的两位数据工程师。
“制造业转型基金的风险评估系统,架构分为三层。”萨克森的声音带着技术总监特有的精确,“第一层:企业健康度扫描。我们抓取所有上市制造公司的10-K、8-K文件,用NLP提取关键词:现金流警告、审计保留意见、高管离职异常、供应商诉讼......”
蓝笔在白板上画出数据流。
“第二层:供应链传染模型。”换红笔,“基于美国经济分析局的投入产出表,建立行业关联度矩阵。如果一家大型车企倒闭,我们能在两小时内模拟出对上游钢铁、塑料、电子,下游物流、零售的冲击波。”
“第三层:转型可行性评估。”最后是绿笔,“这是创新点。我们不仅要预测谁会倒,还要评估谁能救、怎么救。参数包括:专利质量、工人技能可转移度、设备折旧状态、地理位置的政治重要性......”
陆辰打断:“第三层的数据源?”
“专利数据库我们买。”秦静接话,“工人技能数据......UAW同意匿名提供历史培训记录,交换我们免费开放部分分析工具给他们。设备数据最麻烦....需要现场调查。”
“那就现场调查。”陆辰说,“雇前工业工程师,组成实地评估小组。基金每投资一个项目,都要有至少两份独立实地报告。”
萨克森点头记下,然后犹豫了一下:“陆先生,这套系统如果建成,我们本质上在扮演......上帝视角的中央计划者。这和自由市场理念冲突。”
“不冲突。”陆辰纠正,“我们只是在给市场提供更好的信息。市场失效不是因为自由,是因为信息不对称。通用倒下的根源之一,就是市场花了十年才看清楚它已经死了。我们要缩短这个时间....从十年缩短到十个月。”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第三层旁边写下几个字:“预防性干预”。
“做空是死后验尸,证明尸体为什么死。转型基金是病中诊断,告诉病人哪里坏了、怎么修。前者赚钱,后者......也许赚得少,但救得活。”
书房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双胞胎在花园玩闹的笑声。
“我加入。”萨克森轻声说,“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父亲......伯利恒钢铁厂倒闭前三年,就有工程师警告高炉要完。没人听。最后爆炸,死了六个人,包括我叔叔。如果当时有人认真看数据......”
他没说下去,低头擦掉一个写错的公式。
陆辰拍拍他的肩:“那就让数据说话。大声说。”
同日,下午2:00,旧金山,城市之光书店
莎拉·威尔逊的新书《废墟上的先知》首发式在这家传奇书店举行。木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空气中有旧纸张和咖啡的混合气味。到场的不只是读者....有穿西装的投资人、戴安全帽的工人代表、斯坦福教授,还有几位低调的国会助理。
陆辰坐在后排角落,帽檐压得很低。陈美玲和陆文涛也在,两人难得一起出席公开活动....陆文涛通常讨厌这种场合,但他说想看看书写成什么样。
莎拉在台上读第一章节选:
“2009年6月1日,通用汽车正式申请破产保护。在底特律文艺复兴中心总部,律师们通宵整理文件,打印机吐出的纸张摞起来有三米高。与此同时,在三百公里外的密歇根州兰辛市,特斯拉的施工队正在平整土地,打下的第一根桩基上,有人用粉笔写了新生两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