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简单的替代。这是一场认知范式的转移:从我们一直这样做到数据说应该这样做;从保护工作岗位到保护工作能力;从哀悼废墟到在废墟上建造更坚固的东西......”
读者提问环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威尔逊女士,书中多次提到陆辰。你认为他是先知,还是只是运气好的投机者?”
莎拉微笑:“先知的定义是什么?是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未来。陆辰看到了通用的死亡....不是靠水晶球,是靠现金流数据。这确实是投机,但也是......提前说出真相的勇气。而在华盛顿,勇气往往比真相更稀缺。”
掌声中,陆辰悄然离席。在书店后门的小巷,莎拉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签名书。
“给。”她递过来,额头有细汗,“第一章标题是你建议的:通用汽车的葬礼与新生。现在葬礼结束了,新生......看你的了。”
陆辰接过书:“二十万本的订单,陆氏咨询明天付款。会捐给美国五十个州的社区学院图书馆,还有中国二十所大学的商学院。不要宣传....匿名捐赠。”
莎拉怔住:“二十万本?那几乎是首印量的三分之一。你不需要这样做......”
“需要。”陆辰翻开扉页,上面莎拉的签名旁有一行小字:“给陆辰:感谢你让数据发声。”,“你的书不是我的公关工具。它是......路标。告诉后来的人,2008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怎么避免重演。路标越多,迷路的人越少。”
莎拉沉默良久:“我父亲如果还活着,会想和你喝一杯。他常说,做生意不只是赚钱,是留下点能传下去的东西。”
“那就为他喝一杯。”陆辰从大衣口袋取出小银壶....彼得·蒂尔送的,装着苏格兰单一麦芽,“敬所有在废墟上建造的人。”
两人在旧金山黄昏的小巷里,分喝了那口烈酒。酒很辣,但暖意直达胸腔。
6月11日,上午8:00,私人飞机从圣何塞飞往哈特福德
湾流G550的机舱里,陈美玲在检查带给惠特曼家的礼物:一对景德镇定制的青花瓷瓶,图案是松鹤延年....老派人喜欢这个。陆文涛埋头看一本《芯片制造中的热力学问题》,但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舷窗外,显然紧张。
双胞胎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系着儿童安全带,在保姆艾琳娜的陪伴下玩拼图。她们不知道此行意义,只觉得坐飞机好玩。
陆辰在审阅最后一份文件:中国子公司陆氏国际(香港)有限公司的采购订单。订单客户是东北精密制造集团.....一家真实存在但股权结构复杂的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陈美玲的姐妹阿娟的丈夫。订单内容:高端游艇配件,数量500套,总价320万美元。
这320万,会通过三层贸易公司流转,最终以技术咨询费名义支付给惠特曼家族信托。同时,美国陆氏咨询公司将向康涅狄格海洋设备公司(惠特曼家族企业,主营游艇配件,金融危机后濒临破产)注资600万美元,换取30%股权和董事会席位。
合法,可审计,但心照不宣。
“他们会接受吗?”陈美玲低声问,“老钱家族很骄傲,不喜欢被看作需要救济。”
“所以我们不救济。”陆辰合上文件夹,“我们投资。订单是证明他们的产品有市场,注资是扩大产能满足需求。这是商业,不是施舍。”
他顿了顿:“而且惠特曼需要钱。乔纳森的竞选对手背后是传统汽车州的老钱,已经筹集了四百多万。乔纳森才筹到一百五十万。没有钱,他赢不了。赢不了,我们在国会就少一个能听懂我们说话的人。”
飞机开始下降。哈特福德郊区的丘陵和殖民地风格建筑在云层下显露。
陆文涛终于放下书,轻声说:“小辰,我们这样......算不算玩火?政治很脏。”
“爸,”陆辰看向父亲,“通用破产时,三万工人失业。没有政治人物为他们说话....因为汽车工会过去二十年只捐钱给民主党,而2009年掌控国会的是民主党,他们不愿承认自己支持的企业失败了。工人们成了政治沉默的代价。”
他转回头,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我不想让数据也成为沉默的代价。所以我们需要在系统里安插一个扩音器。乔纳森·惠特曼,就是那个扩音器。”
飞机着陆时的震动,像一声沉闷的句号。
下午3:00,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治,惠特曼庄园
主屋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建筑,已有百年历史。橡树林荫道两侧立着祖先雕像,草坪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
查尔斯·惠特曼在门廊迎接,穿着卡其裤和牛津布衬衫,像个退休教授。但他身后的两位助理....一位是前国务院礼宾官,一位是家族办公室的投资主管...提醒着来客,这依然是权力之家。
“欢迎。”惠特曼先与陆文涛、陈美玲握手,然后蹲下身,视线与双胞胎平行,“你们一定是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我是查尔斯,你们妈妈......莉兹的旧识。”
双胞胎害羞地躲到陈美玲身后。惠特曼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微笑。
下午茶在日光室进行。瓷器是英国皇家道尔顿,茶点是三层银架装着司康饼、黄瓜三明治和马卡龙。谈话从天气、花园、康涅狄格的历史开始....老钱社交的固定序曲。
半小时后,女眷和孩子们被管家带去参观温室。日光室里只剩下惠特曼、陆辰,以及惠特曼的儿子乔纳森....一个四十三岁、金发梳理整齐、有着政治标准笑容的男人。
“乔纳森刚和竞选团队开完会。”惠特曼切入正题,“对手是托马斯·布拉德利,三代汽车经销商家族,背后有UAW政治行动委员会和中西部老钱支持。他们主打保护美国制造业,攻击乔纳森被硅谷科技精英收买。”
乔纳森递给陆辰一份民调数据:“我在35-55岁选民中领先,但在55岁以上...投票率最高的群体....落后十二个百分点。老人们记得通用,痛恨做空者。你的听证会帮我争取了年轻选民,但也激怒了老人。”
陆辰翻阅数据:“所以你需要一个故事,告诉老人们:你不是要摧毁制造业,是要升级制造业。”
“这正是我想推动的美国产业竞争力委员会。”惠特曼接过话,“但阻力很大。传统行业游说团已经放出风声:谁敢支持这个委员会,谁就永远拿不到他们的政治捐款。”
“那就不要他们的钱。”陆辰放下文件,“乔纳森,你的竞选预算还差多少?”
“至少三百万。”乔纳森坦言,“我的支持者主要是康涅狄格本地的金融服务和保险业,他们也受危机冲击,捐不出更多。”
陆辰从公文包取出两份文件:“第一份:东北精密制造集团向康涅狄格海洋设备公司采购500套高端配件的订单,预付30%。这是市场对你们产品的认可。”
乔纳森眼睛一亮.....家族企业已经三个月没有新订单了。
“第二份:美国陆氏咨询公司向康涅狄格海洋设备公司注资600万美元,换取30%股权。资金用途:升级数控机床、建立质量控制实验室、雇佣十五名本地工程师。这是对你们未来的投资。”
惠特曼接过文件,老练的眼睛快速扫过条款:“很干净。溢价合理,没有对赌条款,董事会席位也只是观察员权。看起来......太慷慨了。”
“因为我要的不是控制权。”陆辰直视他,“我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能赚钱的合作伙伴。你们做好游艇配件,我们帮你们打开亚洲市场。你们家族企业稳定了,乔纳森竞选时就不用被质疑连自家公司都管不好。”
日光室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双胞胎在花园里的笑声。
“那么委员会的事?”惠特曼最终问。
“我会让彼得·蒂尔动员硅谷力量。”陆辰说,“科技公司们早就想打破传统行业对政策的垄断。如果委员会成立,我建议设立两个联席主席:一位来自传统制造业....比如福特或康明斯的退休CEO,表示尊重历史;一位来自科技界....彼得或者马斯克,代表未来。我和你都只做顾问,低调但握有实际研究经费审批权。”
乔纳森快速记录,然后抬头:“如果委员会真成立了,第一个研究课题应该是什么?”
“劳动力转型的成本效益分析。”陆辰不假思索,“用数据证明:花一万美元培训一个汽车工人成为太阳能技师,五年内能产生五万美元的税收回报和社会福利节省。把道德问题变成数学问题——这是政客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
惠特曼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扶手。这个动作陆辰在听证会上见过....老政客在下决心前的习惯。
“乔纳森,”惠特曼对儿子说,“你明天开记者会,宣布三件事:第一,你支持成立跨党派的美国产业竞争力委员会。第二,你家族企业获得亚洲大订单和美国投资,证明创新能拯救传统制造业。第三......”他看向陆辰,“你邀请陆辰先生作为你的制造业政策顾问....无薪,纯咨询。”
乔纳森怔了怔:“爸,这风险很大。对手会攻击我和做空吸血鬼勾结......”
“那就让他们攻击。”惠特曼声音变硬,“攻击只会让更多年轻人好奇:为什么一个能预测通用破产的少年,会选择支持你?然后他们会看到数据,看到转型基金,看到特斯拉工厂里的前通用工人。年轻人是未来,乔纳森。你要赢的不是下一次选举,是下一次世代。”
这番话像军令。乔纳森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了。”
惠特曼转向陆辰,眼神复杂:“我推动这个委员会,等于是被背弃我原来所属的传统制造业集团支持者...可能会断送家族积累三代的政治资本。但如果你骗我....如果你只是用委员会给科技公司谋利,而不是真的想帮助转型...我会用剩下的所有政治生命毁掉你的公司。”
“你不会的。”陆辰平静回应,“因为双胞胎会长大。你会想让她们记住的外祖父,是一个在最后时刻做了正确选择的人。”
长久的对视。日光室里,百年前的桃花心木家具散发着温润光泽,像在见证又一个家族契约的缔结。
“茶凉了。”惠特曼最终说,“让管家换一壶吧。然后......我想带索菲亚和奥利维亚去看看马厩。我养了两匹设得兰矮马,孩子应该会喜欢。”
他起身时,陆辰注意到老人手在微微颤抖...不是衰老,是情绪的余震。
乔纳森伸出手:“合作愉快,陆先生。”
“叫我陆辰。”陆辰握住,“还有,不要叫我顾问。叫特别政策研究员。听起来更学术,更无害。”
乔纳森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容。
傍晚6:00,庄园晚宴前
陆辰独自走到庄园后面的小墓地。几十块墓碑排列整齐,最古老的可追溯到十八世纪。在角落较新的区域,他找到了想找的墓碑:
玛丽·米勒
1954-2001
挚爱的母亲
旁边留有空位...显然是给莉兹准备的,但她的骨灰按遗嘱撒在了太平洋。
陆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取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双胞胎的近期照片:索菲亚在画画,奥利维亚在搭积木。他把照片轻轻放在墓碑前,用石头压好。
“她们很好。”他轻声说,“会有很多人爱她们。包括你希望她们远离的那个人。”
风吹过墓地的橡树,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叹息。
离开时,陆辰在墓地入口遇到惠特曼。老人拄着手杖,看着墓碑方向。
“我每年都来。”惠特曼说,“带一束她最喜欢的百合。她母亲去世时,我在国会辩论伊拉克战争,没能来葬礼。助理送了花,但我没到场。”他顿了顿,“政治人物的时间表,总是把活人排在死人前面。直到有一天,你发现活人也离开了。”
陆辰没说话。有些愧疚,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咀嚼。
“委员会的事,我会在两周内推动。”惠特曼转回正题,“但有个条件:研究经费的20%,必须分配给州立大学和社区学院,尤其是铁锈带那些快倒闭的工科学院。老钱们可以反对委员会,但不能反对教育拨款...那是政治自杀。”
“同意。”陆辰说,“而且我们会要求所有研究成果开源。数据、模型、代码,全部公开。让任何人...包括反对我们的人....都能验证、质疑、改进。透明是最好的护甲。”
惠特曼打量着他:“你有时冷静得不像十七岁。”
“因为我见过三十七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陆辰说。然后他补充,“在数据里。”
两人并肩走回主屋。夕阳把庄园染成金色,远处传来双胞胎看到小马时的惊喜尖叫。
“你知道吗,”惠特曼忽然说,“肯尼迪总统送我那本书时,我还很年轻,觉得做多正确很容易....只要选对立场,大声说出来就行。五十年后我才明白,真正的做多正确是在灰色地带里,一厘米一厘米地挪动指针。”
他停下脚步,看向陆辰:“你现在要挪的指针,是整个美国工业文明的惯性。准备好迎接反冲力了吗?”
陆辰想起彼得·蒂尔关于比特币和主权货币的信息,想起传统行业游说团的威胁,想起那些在通用工厂外举着“吸血鬼”牌子的愤怒面孔。
“反冲力已经来了。”他说,“所以我才需要工具箱。转型基金是锤子,委员会是撬棍,乔纳森是扳手。而数据......是设计整个工具箱的图纸。”
惠特曼笑了,拍拍他的肩:“那就去建造吧,年轻人。只是记住,工具箱再精良,最后使用工具的,还是人。而人......总会让你意外。”
主屋门口,索菲亚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小野花:“给爷爷!”
她叫的是陈美玲教的“yéye”,中文发音。惠特曼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郑重接过:“谢谢,索菲亚。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老人眼眶红了,但他很快站起来,牵着孩子的手走向餐厅。背影挺直,像重新找到了支撑的旧橡树。
陆辰跟在后面,手机震动。秦静发来加密信息:
“产业竞争力委员会草案已泄露。《华尔街日报》明日头版:硅谷联手华盛顿新势力,欲监管美国工业。老钱们的反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