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5日,傍晚6:30,魔都外滩三号7楼宴会厅
黄浦江的晚霞正从橙色褪为深紫,透过落地窗洒进这间名为“黄埔会”的私人包间。包间正中的红木圆桌足以坐下三十人,墙上挂着徐悲鸿的骏马图复制品,角落里摆着景德镇的青花瓷瓶......典型的中式奢华与西式服务结合的场所,一顿饭的消费抵得上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银器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铺在桌上的白色桌布浆洗得硬挺,每一个褶皱都透着老派魔都人讲究的体面。
陈美玲站在门口迎宾,一身香奈儿高级定制套装,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笑容满面地接过亲戚们带来的礼物......大多是烟酒茶叶,与陆家回赠的爱马仕丝巾和iPhone 3GS形成鲜明对比。每一份礼物都经过精心挑选,丝巾的图案考虑到了每位女士的年龄和气质,iPhone也都提前激活并装好了常用应用。这种细节,是陈美玲在社交场上立足的本事。
“美玲啊,这手机得一万多吧?”二舅妈摸着崭新的iPhone包装盒,声音里满是羡慕,手指在光滑的盒子上来回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美国带回来的,国内还没上市呢。”陈美玲说得轻描淡写,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张扬,但也足够让所有人感受到,“小辰说这玩意儿以后人人都会有,让我们先用着。他说什么‘智能手机是未来的趋势’,我也不懂,反正他给什么我就用什么。”
阿娟来得最晚,一进门就珠光宝气地晃眼......手指上三枚钻戒,脖子上挂着帝王绿翡翠吊坠,手里还提着两个LV纸袋。她是坐新买的宝马7系来的,司机在楼下等着,车钥匙故意没放进包里,而是拿在手上。她的出场像一阵带着香水味的风,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美玲!”她上来就亲热地挽住陈美玲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像是要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和美玲的关系,比你们想象的都深,“我家工厂新进了两台德国通快的数控机床,精度能达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小辰那个基金要是有需要,你跟我说一声,优先给他用。价格好商量。”
“阿娟,先吃饭,先吃饭。”陈美玲笑着打岔,但眼神朝陆辰那边瞟了瞟,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知道儿子的规矩,也知道阿娟这800万的机床投资,大概率是进不了基金的投资清单的。
陆辰坐在圆桌的主宾位旁......那个位置本来该是外公陈启元的,但老爷子执意让给了外孙。“今天的主角是你。”外公说这话时,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声音里有骄傲,也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清醒....
菜品上到第三道......清蒸东星斑时,话题从家常寒暄转向了正题。东星斑的鱼肉雪白细嫩,葱姜丝的清香在蒸汽中弥漫,但桌上的气氛却微妙地变了。
外公陈启元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这位退休的大学经济系教授,虽然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那种穿透了几十年学术训练的目光,在镜片后面闪着光。
“小辰,”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课堂上提问,“昨天央视的节目我看了。你说用数据说话,那我来问问你数据......你的AMD投资,是基于什么估值模型?”
桌上瞬间安静。大舅陈建国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红烧肉悬在盘子上方;二舅陈建军端起了酒杯,但酒杯停在嘴唇前一寸的地方,忘了喝。
陆辰放下汤匙,坐直身体。这是外公在考他,也是在座所有亲戚都想问的问题......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凭什么用十六亿美元去赌一家快死的公司?
“外公,传统的估值模型......比如现金流折现、市盈率......对AMD这种困境中的科技公司不太适用。”陆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回答教授的提问,“因为AMD过去三年累计亏损四十七亿美元,净资产收益率连续为负,按传统估值它一文不值。如果用市盈率看,它是负的;用市净率看,它的账面净资产大部分是无形资产,随时可能减值。”
“那你怎么估出它值三十亿美元?”外公追问,筷子轻轻搁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我用的是实物期权模型。”陆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在餐巾纸上快速画了个简图。他的笔迹很工整,公式写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写一份正式的研究报告,“AMD现在有两个核心期权。”
他画出一个方框,在旁边标注。
“第一,正在研发的推土机处理器架构。如果成功,可以在服务器市场从英特尔手里抢回百分之十五的份额,那意味着每年新增二十亿美元营收。我请斯坦福的微架构实验室做了技术评估,成功概率百分之三十五。用蒙特卡洛模拟跑了十万次,预期净现值大约是十二亿美元。”
他在餐巾纸上写下几个关键的公式和数字,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二,”他换了个位置,画了第二个方框,“AMD持有的x86架构交叉授权协议。这是当年英特尔为了反垄断和解签的,条款非常苛刻......如果英特尔想彻底垄断市场,AMD有权终止授权。这意味着英特尔如果想收购AMD,这部分授权的估值至少在五十亿美元以上。这相当于一个看跌期权,行权价是五十亿美元,当前标的资产价值......AMD的企业价值......大约二十亿美元。”
餐巾纸上已经写满了公式和数字:Black-Scholes的变形、波动率假设、无风险利率、时间价值。同桌的其他人都看呆了。大舅陈建国盯着那张餐巾纸,像在看一份外星文文件;二舅妈张着嘴,筷子上的鱼肉掉回了盘子里。
外公拿起那张餐巾纸,看了足足一分钟。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公式上停留,像是在课堂上批改学生的论文。然后他缓缓点头,把餐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个动作意味着,他认可了。
“思路是对的。实物期权确实适合估值困境中的科技公司。”他说,然后话锋一转,“但百分之三十五的成功概率,你怎么确定的?斯坦福的评估我不怀疑,但你有没有自己的判断依据?”
陆辰看向陆文涛:“我父亲在英特尔,他看了推土机的架构白皮书。爸,您说呢?”
陆文涛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他穿着英特尔的POLO衫,在满屋子的定制西装和香奈儿套装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声音很稳:“从工程角度看,AMD这次的设计很大胆。他们用了模块化架构......把核心拆分成独立的模块,可以根据需要灵活组合。这在理论上是个好主意,比英特尔的 monolithic设计更灵活。如果软件优化跟得上,编译器能充分利用模块化特性,确实有突破的可能。不过......”
他顿了顿,技术人员的较真劲儿上来了:“制程是四十五纳米,不是四十纳米。英特尔明年就要推三十二纳米了,AMD在制程上至少落后一代。这个差距不是架构能完全弥补的。”
“对,四十五纳米。”陆辰立刻纠正自己,语气里没有尴尬,只有对事实的尊重,“谢谢爸。”
陈美玲在桌下轻轻踢了丈夫一脚......这种场合你较什么真?但陆文涛没感觉到,他还在想制程差距的事,眉头微微皱着。
大舅陈建国终于忍不住插话。他是国企的中层干部,管了二十年的生产调度,对“亏损”这个词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小辰啊,你这些模型太虚了。我们国企考核,就看当年利润。亏钱的企业,说破天也没用。工人要发工资,银行要还利息,税务局要来查账......你那些期权、模拟的,能当饭吃?”
陆辰看向大舅,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大舅,如果按当年利润,2001年的亚马逊也不值钱......它当时市值跌到只剩二十亿美元,华尔街都说贝索斯是骗子。现在呢?四百亿。投资要看未来十年的现金流折现,不是过去一年的利润表。亚马逊亏了七年,但它在那些年里建成了全球最大的电商基础设施......仓库、物流、AWS。这些东西在利润表上是‘亏损’,在资产负债表上是‘资产’。”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的思维过时了。
大舅脸色有些难看,端起酒杯喝了口茅台。酒液入喉的灼烧感似乎让他找到了一点安慰。二舅陈建军在旁边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鱼凉了就腥了。”
旁边的小桌上,气氛则轻松许多......或者说,表面轻松。
陈悦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还涂了点淡粉色的唇彩。她坐在陆辰斜对面,这样抬头就能看见他。她的手机放在桌面上,人人网的状态已经更新了:“家族聚会,表弟气场全开!”配图是一张偷拍......陆辰侧脸,背景是黄浦江的晚霞。
“表弟,”她趁长辈们讨论间歇插话,声音尽量显得随意,“你听证会上说‘数据不会撒谎’,能举个具体的例子吗?我们经济学课老师还拿来当案例呢,说要分析你的分析。”
陆辰拿出手机......是一台黑莓Bold 9000,当时最顶级的商务机,键盘上还带着刚拆封的橡胶味。他调出一张图表,把手机递给陈悦。
“这是通用汽车过去十年每辆车的劳动力成本曲线,红色那条。蓝色是丰田。”他指着屏幕,手指在轨迹球上轻轻滚动,放大图表的关键区域,“2000年时,通用每辆车劳动力成本是一千二百美元,丰田是九百五十美元。到二零零八年,通用涨到一千四百美元,丰田降到八百美元。十年时间,差距从二百五十美元拉大到六百美元。”
陈悦盯着图表,旁边的表弟陈然也凑过来看。陈然今年也十七岁,和陆辰同龄,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有好奇,有不服,还有一种被同龄人碾压之后的本能抗拒。
“这意味着什么?”陈悦问,声音里有一种认真,她真的在思考。
“意味着即使通用和丰田造同样质量的车......同样的钢材、同样的电子系统、同样的内饰......通用每辆车也要多付六百美元人工费。按通用年产量八百万辆算,每年多支出四十八亿美元。这就是数据告诉我们的真相:不是工人不努力,是成本结构出了问题。通用的工会合同里有一条‘就业银行’条款......工人即使没活干,也能拿全额工资。这个条款在数据上就体现为劳动力成本的刚性上涨。”
陈然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这些数据哪来的啊……我们高中还在学三角函数呢。”
这话里有一丝酸味,也有一丝迷茫。陈然穿着耐克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眼神里有青春期特有的那种......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困惑。
陆辰看向这个同龄的陈然。他没有用居高临下的语气,也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帕罗奥图高中,GPA四点三。”他说得很平淡,“但这不只是因为学校好。我每天晚上自学三小时......微积分、计量经济学、Python编程。周末去斯坦福听讲座,假期去公司实习。轻松与否,取决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你只是想毕业,那高中可以很轻松;如果你想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那你永远有学不完的东西。”
陈然不说话了,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的筷子在米粒间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画一张没有答案的地图。
陈悦把手机还给陆辰,眼睛亮晶晶的:“表弟,你这些图表能发我一份吗?我想写篇课程论文,老师说要找‘有现实意义的案例’……”
“可以。”陆辰点头,“不过原始数据源有些要保密......比如通用的内部生产数据是从供应商那里拿到的,签了保密协议。我可以给你清洗过的版本,脱敏之后不影响分析使用。”
晚宴过半,陆辰起身去洗手间。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是陈悦。
“表弟,”她追上来说,脸颊微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包间里喝了酒,“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自己该学什么?我马上大三了,还不知道将来做什么。金融、会计、市场营销,什么都学了一点,什么都不精。”
陆辰看着她。陈悦成绩中等偏上,长相中等偏上,一切都很“中等偏上”。她的人生轨迹大概率是:毕业进一家银行,投行或会计师事务所,按部就班地晋升,找一个条件相当的男人结婚,在浦东买一套有贷款的公寓,每年出国旅游一次。这不是不好,但......这不是卓越。
“你刚才问我的时候,”陆辰说,“眼睛在看图表的时候,和之前聊化妆品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你对数据敏感,对规律好奇。也许你应该往这个方向走......数据分析、行业研究、投资分析。这些领域不需要你‘什么都会’,需要的是你对一个问题的深度追问能力。”
陈悦愣住了。她没想到陆辰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据不会撒谎。”陆辰微笑,“人的眼神也不会。”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留下陈悦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通用和丰田的对比图表。
陆辰回来时,在落地窗边的休息区看到了林晓雅。
她独自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望着对岸浦东的灯火。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在这满屋子的盛装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清醒。她的侧影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像一幅剪影画。黄浦江上的游船拖着长长的光带从她面前划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和他们聊聊?”陆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晓雅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聊什么?爱马仕的保养方法,还是宝马七系的驾驶体验?”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切过的豆腐。
陆辰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你可以和我聊聊数据。”
“确实。”林晓雅从随身帆布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帆布包是素面的,没有logo,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打印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批注,边缘用红笔做了标记。
“你央视引用的基础设施投资数据,国家统计局七月三十日更新了最新季度数据,是百分之九点一,不是百分之八点五。你引用的应该是第一季度数据。第二季度有‘四万亿’刺激计划的首批项目开工,基础设施投资增速明显加快。如果你要用这个数据来论证中国的基础设施投资力度,用最新的会更有力。”
陆辰接过打印纸,快速浏览。上面不仅有最新数据,还有历年对比和分省明细,以及每个省的交通、电力、通信基础设施投资构成。这份报告的专业程度,不亚于秦静团队做的任何一份分析。
“英文网站?”他问。
“嗯。国家统计局英文网站更新比中文版快三天。”林晓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翻译流程的问题。我每周一和周四各刷一次,有更新就记下来。”
陆辰抬头看她:“你每周刷两次国家统计局网站?”
“不止统计局。央行、商务部、工信部、海关总署......都有规律。央行一般是周五下午发数据,商务部是月中,工信部不固定但会在二十号前后。这些时间规律摸清楚了,就能比别人早几天拿到关键数据。”
陆辰沉默了一秒。
“你在美国国会用的那个供应链GPS数据模型,我尝试用在中国物流公司上。但数据源太难获取......中国卡车只有百分之三十安装GPS,而且数据不开放,大部分掌握在物流平台和地方政府手里,没有统一的汇总渠道。”林晓雅继续说,“不过我在想,也许可以用替代指标。比如柴油消耗量、高速公路通行费收入、主要物流园区的车流量。这些数据有些是公开的,有些可以通过实地调研获取。”
陆辰来了兴趣。这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能想到的分析框架......替代指标、数据源 triangulation、实地验证,这是专业分析师的工作方法。
“你怎么想到做这个?”
“我在复旦经院实习,导师接了个交通运输部的课题,研究物流成本对区域经济的影响。我看了你在SEC备案的雷曼分析报告......那份做空报告......里面用卡车运量预测经济活动的方法很有启发性。你用卡车GPS数据推断出通用汽车的零部件供应在萎缩,这个逻辑链条很干净。但中美物流结构差异太大,直接套用不行。美国的长途货运主要是整车运输,GPS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中国是零担和小件为主,而且大量运力掌握在个体司机手里,没有统一的数据平台。”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换一个角度......不追踪卡车,追踪仓库。中国的制造业是园区化的,大部分工厂集中在工业园区和开发区。这些园区的进出货车流量、用电量、用工量,也许比GPS数据更能反映真实的生产活动。”
陆辰看着她。这个女孩穿着一百块钱的帆布鞋,背着磨损的帆布包,在满是爱马仕和LV的房间里,谈论着如何用替代数据预测中国经济活动。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边,聊起了数据采集的困境、模型的本土化、中国物流的碎片化特征、工业园区用电量的季节性波动、海关数据与制造业PMI的滞后关系。陆辰发现,这个女孩不仅细心,思维也很有体系......她能从一个数据点出发,构建出完整的分析框架,而且每一个假设都会提出验证方案。
“你下学期大四?”他问。
“嗯。在考虑毕业论文选题。”
......
包间那头,陈悦看着窗边的两人,咬了咬嘴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又看了一眼林晓雅的白衬衫和帆布鞋,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穿得太用力了。
阿娟凑到苏婉耳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精明:“晓雅这丫头,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候挺会来事儿啊。你看她跟小辰聊得多起劲......这叫什么?这就叫‘闷声发大财’。”
苏婉微笑,不置可否,但眼神一直没离开女儿。她的微笑里有一种母亲才懂的复杂......骄傲,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八点,宴会进入尾声。陈美玲开始分发礼物......女士是爱马仕丝巾,男士是iPhone 3GS,老人是虫草和燕窝。阿娟拿到丝巾立刻围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还掏出手机让服务员帮她拍照。大舅拿到iPhone,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能顶我那个诺基亚用几天”。
陆文涛被几个亲戚围着问英特尔的情况,他认真地解释芯片制程的演进,从六十五纳米到四十五纳米再到未来的三十二纳米,还从铝制手提箱里掏出几块电路板样本给大家看。陈美玲几次想打断他......这种场合聊芯片,多无聊......但都被他无视了。他讲得兴起,还在餐巾纸上画了晶体管的结构图。
阿娟终于找到机会,把陈美玲拉到屏风后。屏风上是手工刺绣的牡丹,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但阿娟的声音比那些金线更亮。
“美玲,我实话实说,我那两台德国机床花了八百万,现在订单跟不上,产能闲置着。小辰那个基金不是要投制造业吗?能不能......”
“阿娟,”陈美玲拍拍她的手,声音温和但语气坚定,“小辰有他的规矩。我给你牵线,你自己去谈,行不行看你工厂的实力。他不是那种看关系的人......我跟你说实话,他连他大舅的面子都没给。刚才在桌上你也听到了。”
“那肯定!我厂里现在有ISO认证,还有......”阿娟还想继续说,但陈美玲已经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另一边,外公把陆辰叫到身边。老爷子坐在窗边的一把红木椅上,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龙井茶。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价值投资:从格雷厄姆到巴菲特,1987年版,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书脊处有修补过的痕迹。
“这是我当年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时买的。”外公把书递给陆辰,双手捧着,像在交付一件珍贵的遗物,“那时候我在哥伦比亚大学,离格雷厄姆教过书的地方不远。书里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可能过时了......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没有量化交易,没有你们现在玩的这些复杂模型。但核心没变。”
他看着陆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价值,最终要回归价值。不管用什么模型,不管市场怎么波动,一家公司值多少钱,取决于它能创造多少现金流。这一点,格雷厄姆是对的,巴菲特也是对的。你现在玩的这些东西......实物期权、蒙特卡洛模拟......都是工具,不是目的。别忘了这个。”
陆辰双手接过:“谢谢外公。”
“还有,”外公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喝酒聊天的大舅和二舅,“你大舅二舅可能会找你帮忙,把孩子送出国之类的。帮是情分,但要有原则。别让亲戚关系,成了你的软肋。中国人讲人情,但成大事的人,不能被情面绑住手脚。这一点,你比他们强,但你也要小心......人情债是最贵的债。”
陆辰点头:“我明白。”
晚上八点四十,陆辰提前离席。
三辆奔驰等在外滩三号门口,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幽光。陆辰坐进第一辆,对司机说:“金茂大厦。”
车上,林天明已经准备好了文件。后排座位的折叠桌放下来,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数据仪表盘。
“刘强東和徐新已经到了。京东的尽调报告初步结论:物流投入过大,现金流紧张,但用户增长和数据质量很好。团队方面,刘强東的控制力很强,中层执行力不错,但高层管理团队偏弱......除了刘强東本人,其他高管的履历一般。”
“多好?”陆辰问。他翻开报告,直接跳到核心数据页。
“今年上半年成交总额二十六亿人民币,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八十八。用户复购率百分之六十二,客单价从三百五十元提升到四百二十元。但自建物流已经烧掉一点二亿,账上现金只够撑六个月。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如果下一轮融资不能及时到位,第四季度就会出现现金流危机。”
“物流成本占比呢?”
“目前是百分之十二点八。京东的物流成本比当当高三个百分点,比亚马逊中国高两个百分点。但刘强東认为,等仓储网络建成后,物流成本可以降到百分之八以下。这个判断有一定依据......亚马逊在北美的物流成本就是百分之八左右。但问题是,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在上涨,土地成本也在上涨,他能不能达到这个目标,需要验证。”
陆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陆家嘴夜景。延安路高架两侧的灯带像两条流动的光河,那些摩天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金茂大厦的尖顶在夜空中闪着金光,环球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火。
“9亿美元估值,他们觉得高吗?”
“徐新能接受,她一直看好京东,觉得刘强東是她在电商领域见过的最好的创业者。她在今天的电话里说,‘这个人有贝索斯的野心,但没有贝索斯的傲慢’......这是她的原话。刘强東有些犹豫,他觉得估值高了,未来的压力会很大。他担心如果估值太高,下一轮融资会很难做,投资人会期望过高的增长率。”
陆辰不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脑子里在快速运算。
晚上九点十五分,金茂大厦五十三层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