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11日上午七点,帕罗奥图陆宅餐厅。
秦静将三份厚厚的文件推到陆辰面前,每一份都用彩色标签标注了重点页。
从奈飞的SEC filings到华尔街分析师报告,从流媒体带宽成本结构到DVD邮寄业务的单位经济模型,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交叉验证。
“奈飞最新财报。”她翻开第一份文件,手指点在第二季度的关键数据行上,“第二季度营收三亿零三百万美元,净利润两千一百万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四,但净利润率从去年的百分之九点六降到了百分之六点九。华尔街关注的是利润率下滑,而不是营收增长。市场现在关心的是........流媒体业务什么时候能盈利。”
她翻到下一页,调出用户数据面板。
“关键数据在这里:DVD订阅用户一千零五十万,比上季度增长了百分之三,增速已经连续六个季度放缓。流媒体用户三百二十万,比上季度增长了百分之十八,增速在加快,但基数太小。三百二十万对一千零五十万,不到三分之一。而且流媒体业务仍在亏损........每用户月均亏损一点二美元,比去年的二点七美元有改善,但离盈利还有距离。财报发布后,股价跌了百分之六,分析师普遍认为流媒体转型会拖垮DVD业务。”
林天明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补充法律尽调的结果。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律师特有的精确感。
“公司目前股权结构非常分散。最大股东是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持股百分之十二点八。他去年辞去了CEO职务,只担任董事长,把日常管理交给了前CTO。这种安排在公司治理上有利有弊........好处是创始人还在,坏处是他不再每天在办公室里了。第二大股东是花旗集团托管账户,持股百分之七点二........这些是他们的机构客户持仓,不是自营盘。第三大股东是新加坡主权基金淡马锡,持股百分之六点五。第四大股东是高盛自营交易部门,持股百分之五点三。前十大股东合计持股约百分之四十二,股权非常分散,没有绝对的控制方。这对我们收购来说有利........不需要和一个人谈判,但需要说服很多人。”
陆辰没有立刻说话。他快速浏览着现金流分析表,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这是一份2009年第二季度的详细财报,每一行数字旁边都有秦静用铅笔做的批注。
2009年的奈飞,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岔路口。两条路,一条通向确定的、缓慢的、正在萎缩的过去;另一条通向不确定的、烧钱的、但可能爆炸性增长的未来。
DVD租赁业务........这是奈飞起家的根本。邮寄DVD,用户每月支付固定费用,一次可以租几张碟,看完寄回,再租新的。这个业务是头现金牛:毛利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五,每用户月均收入十六点九九美元,成本只有七点六美元........邮寄费一点二美元,光盘折旧二点一美元,版权摊销四点三美元。
一千零五十万用户,每年贡献超过两亿美元的现金流。但这个业务的天花板已经肉眼可见了。美国的DVD市场在萎缩,百视达虽然自身难保,但沃尔玛和亚马逊也在做邮寄DVD。更重要的是,整个光盘媒介正在被数字下载取代。年轻人不再买DVD,他们下载盗版,或者直接用流媒体。
流媒体业务........这是奈飞的未来,也是华尔街的噩梦。
每用户月均收入只有七点九九美元........推广价,为了抢用户。成本却是八点三美元........带宽一点八美元,版权摊销六点五美元。每卖一个用户,净亏一点二美元。三百二十万用户,每年烧掉将近五千万美元。
华尔街普遍质疑:“谁会在电脑上看电影?画质差、缓冲慢、片源少。用户为什么不用免费的Hulu?为什么不去百视达租碟?奈飞的流媒体库只有几千部电影,而且大部分是过时的、没人看的库存。好莱坞的片厂把最新的电影留给HBO和Showtime,留给奈飞的都是剩饭。”
更致命的是,奈飞在用自己的DVD业务的钱,去烧一个可能永远烧不出来的未来。
“市场共识是什么?”陆辰放下报告,端起咖啡杯。咖啡是秦静煮的,哥伦比亚豆,中焙,带着焦糖和坚果的香气。
秦静调出华尔街分析师报告摘要,投影在餐厅侧面的白色墙壁上。她把这些报告按机构分类,每一份都用红笔标注了核心观点和评级。
“摩根士丹利:维持减持评级。报告由媒体行业分析师本杰明·斯温伯恩撰写,他是华尔街最资深的媒体分析师之一,在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他的核心逻辑是:流媒体转型成本过高,可能拖垮核心DVD业务。带宽成本每年上千万美元,版权采购每年上亿美元,而流媒体的ARPU只有DVD的一半。在斯温伯恩看来,这是用两块钱的成本去赚一块钱的收入,商业模式不成立。目标价:三十二美元。”
她翻到下一页。
“高盛:维持中性评级。报告是他们的互联网分析师团队写的,相对温和一些。他们承认流媒体是趋势,但认为奈飞的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十。核心顾虑是内容成本........好莱坞的片厂不会把最好的内容授权给奈飞,因为那会威胁到自己的有线电视和DVD收入。没有好内容,流媒体就是个空壳。目标价:三十五美元。”
她翻到第三页。
“巴克莱:维持卖出评级。这是最悲观的一份报告,分析师直接用了‘时间赛跑中的失败者’这个标题。他们的逻辑是:奈飞需要在DVD业务崩塌之前,让流媒体业务盈利。但现在DVD业务已经在加速萎缩........百视达虽然快死了,但沃尔玛、亚马逊、甚至苹果都在进入这个市场。竞争在加剧,而不是减弱。如果DVD业务在流媒体盈利之前就撑不住了,奈飞就会在转型的半路上死掉。目标价:二十八美元。”
陆辰放下咖啡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个弧度很轻,轻到秦静和林天明都没有注意到,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会看出那不是微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确认。像是一个在地图上标注了宝藏位置的人,终于在现实中看到了同样的地标。
他记得前世。不是模糊的记忆,是精确的数字、日期、事件。他记得2009年奈飞股价在三十美元区间徘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烧钱,没有看到烧钱后正在成型的护城河。用户行为数据........奈飞收集了每个用户的观看记录、暂停点、评分、甚至回看片段。这些数据每天都在增长,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精确。
推荐算法........奈飞的推荐系统每处理一次用户评分,就变得更聪明一点。它知道你喜欢什么电影,知道你在什么时间看电影,知道你看电影的时候会不会快进、会不会暂停、会不会中途放弃。用户心智的占领........当你在奈飞上看了超过一百部电影,积累了上百个评分,推荐系统比你自己还了解你的口味时,你就不会轻易换平台了。因为换到Hulu或亚马逊,意味着从零开始,意味着推荐系统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这些是华尔街分析师看不见的东西。他们看财报、看用户数、看ARPU,但他们不坐在用户面前,不看用户是怎么用产品的。他们不知道,一个用户在奈飞上积累了两百个评分之后,这个账号对他来说是“资产”........换平台意味着放弃这个资产。这就是护城河。
“联系三家卖方。”陆辰站起身,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杯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今天完成收购。花旗、淡马锡、高盛。跟他们说,我要在三天内完成交割。现金,全款,不融资,不质押。”
秦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开始起草第一封邮件。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花旗集团董事总经理罗伯特·米勒的联系方式........这是一个老派的华尔街银行家,在花旗工作了二十六年,从分析师一路做到董事总经理。他管理的账户持有大量蓝筹股,包括奈飞。
“罗伯特·米勒那边我来联系。”林天明说,“去年处理盈透证券收购的时候和他打过交道。他是个务实的人,不绕弯子,但价格咬得很死。”
“可以。”陆辰走向书房,准备视频会议设备,“告诉他们,我只谈一次。价格合适就签,不合适我就去二级市场慢慢买。三十二点五美元,现金,三天交割。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最终报价。”
上午九点,视频会议接通。
屏幕上出现三格画面........花旗的罗伯特·米勒,背景是曼哈顿的摩天楼景观,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华尔街的 Trinity Church尖顶。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带是花旗标志性的蓝色。他身后是巨大的彭博终端屏幕,上面滚动着全球市场的实时数据。
淡马锡的科技投资主管陈文玲在新加坡,背景是淡马锡大厦的会议室,窗外可以看到滨海湾的摩天轮。她四十出头,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的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关于奈飞的财务分析和行业研究报告。
高盛的交易主管杰克·威尔逊在纽约,背景是高盛总部大楼的交易大厅,隐约可以看到巨大的环形屏幕上跳动着全球市场的数字。他三十五岁左右,是三个中最年轻的,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松地挂着,像刚刚从交易台前站起来。
陆辰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他的穿着很简单........浅灰色衬衫,没有领带,没有西装外套。但他的眼神让屏幕那头的三个人都意识到,坐在他们对面的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学生,是一个在过去一年里管理着超过50亿美元资产的人。
“陆先生,听说你对奈飞有兴趣。”米勒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老派华尔街银行家的沉稳:“我们持有两千三百八十万股中的八百二十万股。成本价二十八美元,现价三十二点五美元。溢价百分之十五可以考虑出售。这个价格对双方都公平........我们赚了百分之十六,三年年化百分之五。你拿到底仓,可以开始在二级市场建仓。”
陆辰没有立即还价。他切换屏幕,展示一张对比图。这张图是秦静团队花了三天时间做的,数据来自奈飞的SEC filings、行业研究报告、以及带宽成本的历史走势。
左栏是奈飞DVD业务的数据,每一行都用绿色标注,代表盈利:
单用户月收入:十六点九九美元
单用户月成本:邮寄费一点二美元+光盘折旧二点一美元+版权摊销四点三美元=七点六美元
毛利率:百分之五十五
年贡献现金流:超过两亿美元
右栏是奈飞流媒体业务的数据,每一行都用红色标注,代表亏损:
单用户月收入:七点九九美元........推广价,为了从Hulu和YouTube手里抢用户
单用户月成本:带宽一点八美元+版权摊销六点五美元=八点三美元
毛利率:负百分之四
年烧钱:近五千万美元
“米勒先生,您看到的问题很真实。”陆辰的声音平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双方都知道的事实,而不是在推销什么,“流媒体在亏钱。每卖一个用户,奈飞亏一点二美元。三百二十万用户,一年亏将近五千万。华尔街不喜欢这个数字。巴克莱的报告说奈飞是‘时间赛跑中的失败者’,摩根士丹利维持‘减持’,高盛说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
“但您看这个趋势线。”
他调出奈飞流媒体业务的单位经济模型演变图。这是一条从2007年到2009年的趋势线,每一个季度标注一个数据点:
2007年Q1:单用户月亏损四点二美元
2007年Q4:单用户月亏损三点八美元
2008年Q2:单用户月亏损三点一美元
2008年Q4:单用户月亏损二点七美元
2009年Q2:单用户月亏损一点二美元
“带宽成本每年下降百分之三十。这是宽带普及的自然结果........光纤铺得越多,每兆比特的价格越低。版权采购随着用户规模扩大获得折扣........去年奈飞和Starz签了一份协议,每年三千万美元买三千部电影,单部成本一万美元。今年用户翻倍了,和EPIX签的协议,每年两亿美元买更多的内容,但单用户成本反而下降了。广告收入已经开始导入测试........奈飞今年在网站上加了几条banner广告,虽然收入还很小,但方向是对的。”
他指着曲线的末端。
“按照这个趋势,明年第二季度,流媒体业务将实现单用户盈利。不是盈亏平衡,是盈利。当华尔街看到这个拐点的时候,估值方式会完全改变。”
米勒皱着眉头,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假设建立在‘用户持续增长’的前提下。”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如果增长放缓,如果用户不愿意为流媒体付钱,如果宽带的普及速度没有你预期的那么快........如果这些假设有一个不成立,你的模型就塌了。流媒体会永远亏下去,直到DVD业务的现金流被烧干,然后奈飞就死了。”
“如果增长放缓,奈飞会死。”陆辰接话,没有回避,没有绕弯子,“但您看这个........”
他展示第三张图。这是一张双曲线叠加图,纵轴是百分比,横轴是时间,从2005年到2010年。蓝色曲线代表美国家庭宽带普及率,从2005年的百分之三十稳步上升到2009年的百分之六十三。红色曲线代表奈飞流媒体用户增长率,两条曲线几乎同步上扬。
“宽带是水,流媒体是鱼。水在快速覆盖全美........DSL、光纤、Cable,三种技术同时在铺。Verizon的FiOS、AT&T的U-verse、Comcast的Xfinity,每一家都在花几十亿美元建光纤网络。水多了,鱼自然多。这不是假设,这是基础设施驱动的必然。宽带普及率每提高一个百分点,奈飞的潜在市场就多一百万个家庭。”
他顿了顿,切换到最后一张图。
“更重要的是,奈飞在做的不是另一个播放器。不是YouTube那样的用户上传视频网站,不是Hulu那样的电视节目聚合平台。他们在做的是........推荐引擎。”
他调出奈飞早期版本的推荐算法界面。这个界面在2009年还很简单........一个五星评分系统,加上几行“因为你喜欢XXX,我们推荐YYY”的文字。但底层的东西已经开始成型了。
“奈飞收集每个用户的观看记录........你看完了整部电影,还是在第十分钟就放弃了。暂停点........你在哪个画面按了暂停,也许是因为有电话,也许是因为那帧画面让你想起了什么。评分........你打了五颗星还是两颗星。回看片段........哪一段你反复看了好几遍。这些数据,每天二十四小时在积累,每一个用户都在帮奈飞训练它的推荐模型。”
他指着屏幕上的算法架构图。
“奈飞用协同过滤算法........一种基于用户行为相似性的推荐方法。它的核心逻辑是:如果用户A和用户B在过去看过类似的电影,那么用户A喜欢的、用户B没看过的电影,很可能也是用户B喜欢的。这套算法随着用户增长产生网络效应........用户越多,数据越密,推荐越准。推荐越准,用户粘性越高。用户粘性越高,流失率越低。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而奈飞是这个循环里唯一的玩家。亚马逊也做推荐,但亚马逊推荐的是商品,不是电影。Hulu也做内容,但Hulu没有奈飞十年的用户数据积累。YouTube有数据,但YouTube的内容是UGC........用户上传的短视频,和奈飞的长片电影是两回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三个人。
“这套数据资产,随着用户增长会越来越值钱。它不仅是奈飞的护城河,也是奈飞将来和好莱坞片厂谈判的筹码。当奈飞知道每一部电影的用户观看数据........多少人看完了,多少人中途放弃了,多少人在看完之后又看了类似的内容........这些数据对片厂来说,比票房数字还值钱。”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米勒盯着那张算法架构图,眼睛在快速移动,像是在阅读一份看不懂的说明书。他在花旗干了二十六年,看过上千家公司的财报,但从来没有一家公司的核心资产是一串代码和一个数据库。
他在权衡。是相信这个十七岁少年描绘的未来,还是相信华尔街共识的谨慎?斯温伯恩在摩根士丹利干了二十年,巴克莱的分析师是行业里公认的专家,高盛的团队做了上百页的模型。这些人加起来有超过五十年的行业经验。而这个少年,十七岁,高中罢了,做空厉害,但抄底说不定在半山腰呢,陆辰,凭什么他的判断比整个华尔街都准?
但他的交易记录在那里........做空雷曼,做空通用,抄底美国银行和花旗,每一笔都赚了几倍到几十倍。他的判断,比整个华尔街都准。这不是运气,是系统性的认知碾压。
“你愿意出什么价?”米勒终于问。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不管怎样,这笔交易要结束了。
“现价三十二点五美元,全现金。”陆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但我要求在三天内完成交割。而且,花旗要发布一份分析师报告,将奈飞的评级从‘减持’上调至‘中性’。理由可以是........DVD业务的现金流为流媒体转型提供缓冲,用户增长趋势好于预期,管理层执行力被低估。”
米勒快速计算。八百二十万股,三十二点五美元,二亿六千六百五十万美元。三年投资,收益率百分之十六,年化约百分之五。不算出色,但在金融危机后的市场里,算是稳妥的退出。更重要的是,这笔钱回收后可以配置到其他机会里去........花旗的自营交易部门需要流动性,监管机构对银行的资本充足率要求越来越高,每一分钱都要放在最有效率的地方。
“我们需要内部审批。”米勒说,但他的语气已经确认了,“投委会那边我会去说。两天内给你答复。但原则上,我同意。”
画面切换到淡马锡的陈文玲。她的表情比米勒更务实,也更直接。
“陆先生,我们持有六百二十万股,成本二十六美元。”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新加坡华人特有的干练,“我们关心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看好奈飞?我们的分析团队跟踪了奈飞六个季度,每次财报后我们都重新评估。结论一直没有变:流媒体是个烧钱的无底洞,而DVD业务正在被竞争对手蚕食。百视达虽然快不行了,但沃尔玛和亚马逊都在加大投入。我们的分析师认为,奈飞最好的结果是被亚马逊收购,最坏的结果是变成第二个百视达。所以........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陆辰换了一个角度。他没有再讲数据,没有再讲算法,没有再讲带宽成本和版权摊销。他讲了一个更大的故事。
“陈女士,您在中国有投资吗?”
“有一些。我们投了阿里巴巴、腾讯、中国移动。”
“那么您应该看到了,中国的互联网用户正在跳过PC,直接进入移动时代。他们没有经历过美国那种‘家家户户一台台式机、拨号上网’的阶段,直接从功能机跳到了智能手机。中国手机网民的增长速度是PC网民的三倍。这个现象很有趣........后发者总是跳过前一个时代,直接进入下一个时代。”
他调出中国手机网民增长数据。这是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从2007年的五千万到2009年的一亿八千万,两年翻了近四倍。
“美国也会发生类似的跨越。但不是跨越PC........美国的PC普及率已经很高了........是跨越有线电视。你看看十八到二十九岁的年轻人,他们不再装有线电视了。为什么?因为每个月花一百美元看两百个频道,其中一百九十个从来不看。他们用笔记本电脑看Hulu、用游戏机看Netflix、用手机看YouTube。他们不需要有线电视,不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坐在电视机前等节目播出。他们需要的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他展示一组调研数据。数据来自尼尔森的一份消费者报告,样本量五千人,覆盖全美各年龄段。
“十八到二十九岁美国人中,百分之四十五表示过去一周内用过流媒体服务。五十五岁以上人群中,这一比例只有百分之十二。三十二岁的差距,百分之三十三点差距。这不是消费习惯的差异,这是代际更替。现在的年轻人是流媒体一代,他们会成为未来的消费主力。十年后,当他们三四十岁,成为家庭消费决策者的时候,他们不会去买有线电视套餐。他们会用流媒体。奈飞卡住了这个代际转换的节点。”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未来。
“现在买奈飞,不是买一家公司。是买‘未来十年娱乐消费的入口门票’。就像十年前买亚马逊,不是买一个卖书的网站,是买‘未来十年零售的入口’。就像五年前买谷歌,不是买一个搜索引擎,是买‘未来十年信息的入口’。入口,比什么都值钱。”
陈文玲沉吟了很长时间。她看着屏幕上陆辰的脸,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本能地质疑。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几十年的推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但入口可能不止一个。”她说,声音里有试探,也有挑战,“Hulu在做同样的东西,亚马逊在推Prime Video,苹果在卖iTunes电影,甚至连沃尔玛都在试水。奈飞怎么保证自己是最终的赢家?”
“所以他们需要内容。”陆辰切换到最后一张王牌,是一张奈飞的内容战略图,“奈飞去年开始自制内容试水,投了三千万美元拍了一部叫《纸牌屋》的剧。你也许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它代表了一个方向........奈飞不只想做内容的搬运工,它想做内容的生产者。为什么?因为渠道可以复制,平台可以复制,但内容不能复制。”
他放大图上的一行字。
“未来娱乐行业的竞争,不是渠道竞争,是内容竞争。谁拥有独家优质内容,谁就拥有用户。Hulu的内容来自电视网,但电视网随时可以收回授权。亚马逊的内容来自第三方,但第三方随时可以提价。奈飞如果有自己的自制内容,这部分资产就完全属于自己。不需要和别人谈判,不需要担心授权到期。而且........自制内容的边际成本是递减的。拍一部剧花一亿美元,但可以卖给全世界一亿用户,每个用户的边际成本是一美元。版权采购不一样........买一部电影花一千万美元,只能给一千万用户看,每个用户的边际成本也是一美元,但你不能卖第二次。”
他看着陈文玲的眼睛。
“淡马锡如果继续持有奈飞,当然可能获得更高回报。但需要承担转型期的波动和不确定性。华尔街对奈飞的看法在短期不会改变........他们看的是季度财报,不是代际更替。明年这个时候,奈飞的股价可能还是三十多美元。也可能跌到二十多美元。你要等两到三年,才能看到真正的拐点。”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最后的筹码。
“我现在用现金买断这个不确定性,让你们锁定利润,转向亚洲本土的流媒体机会。比如,中国的优酷、土豆,或者即将出现的爱奇艺。这些市场刚刚起步,增长速度比美国快得多。淡马锡有本土优势,比任何外资机构都更了解亚洲用户的需求。你用卖奈飞的钱去投优酷,可能三年翻五倍。这个回报率,比持有奈飞高多了。”
这个提议击中了淡马锡的战略考量。陈文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妙的放松........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退出理由。
淡马锡确实在寻找亚洲数字媒体投资标的,优酷正在准备赴美上市,估值还不到十亿美元。卖奈飞的钱,可以投两三个优酷级别的项目。而且三十二点五美元的价格,比他们的成本二十六美元高了百分之二十五。两年的投资,年化超过百分之十。这个回报率,在主权基金的投资组合里算是合格的。
“价格?”她问,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迟疑。
“同样三十二点五美元。但附加一个合作意向........未来陆氏资本在亚洲的媒体投资,优先与淡马锡合作。我们在亚洲的布局需要本土伙伴,淡马锡是最好的选择。”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