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22日,晨光微熹。
帕罗奥图陆宅。
左侧屏幕显示全球市场早盘数据:道琼斯期货微涨0.3%,纳斯达克期货涨0.7%,欧洲斯托克50指数低开0.4%。中间屏幕是陆氏资本的实时资产负债表,右侧屏幕则是一封刚刚解密的摩根大通贷款协议草案。
秦静端来咖啡时,陆辰正用一支触控笔在虚拟白板上演算。笔尖划过空气,留下一串悬浮的数字:
抵押物A:奈飞(NFLX) 2500万股
现价:34.2美元
市值:8.55亿美元
抵押率:60%
可贷额度:5.13亿美元
抵押物B:赛富时(CRM)1000万股
现价:90美元
市值:9亿美元
抵押率:60%
可贷额度:5.4亿美元
抵押物C:AMD 50%股权
估值:基于收购价16亿美元,现溢价15%
市值:18.4亿美元
抵押率:50%
可贷额度:9.2亿美元
合计可贷额度:18.56亿美元
陆辰的笔尖停在最后一个数字上,然后写下:
实际申请贷款:16亿美元
期限:3年
利率:LIBOR+180基点
用途:收购苹果公司(AAPL)流通股
林天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从传真机上取下的文件,纸张还带着墨粉的热度。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有血丝........昨晚他和摩根大通的法务团队通电话到凌晨两点,逐条确认了贷款协议中的条款。
“摩根大通的风险委员会通过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点在第一页的批准印章上,“九位委员,七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反对的是他们的首席风险官约翰·霍根........他觉得抵押品里有两家公司在亏损,风险太高。弃权的是他们的总法律顾问........他担心苹果的股价波动率会影响抵押品的估值。但杰米·戴蒙亲自压了这个案子。他在风险委员会上说:‘这个少年过去两年的交易记录比我们任何一位分析师都准。如果他的判断是错的,那错的不是他,是整个市场。’”
他翻开第二页,继续补充附加条件:“他们提了三个条件。第一,贷款存续期间,抵押股票不得出售........不能卖奈飞,不能卖赛富时,不能卖AMD。这些股份要锁在摩根大通的托管账户里,三年内不能动。第二,苹果股价跌破一百三十美元时需补充抵押品........触发线是一百三十美元,比现在的股价低百分之二十。如果苹果跌到一百三以下,我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补足保证金,否则摩根大通有权处置抵押品。第三,每季度需提交资金使用报告........不是简单的财务报告,是每一笔资金的流向、用途、预期回报和风险评估。戴蒙说这不是不信任你,是风险委员会需要留痕。”
“接受。”陆辰没有抬头。
秦静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调出联系人列表。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名单按照优先级排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持股数量、成本均价、预期售价和谈判状态。
“四家主要卖家。”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宣读一份作战计划,“挪威央行投资局,持有两千一百万股,成本均价八十五美元。他们是主权基金,投资周期长,一般不轻易出售。但他们对科技股的配置有上限,苹果的仓位已经超了,需要减持。他们愿意在一百五十八美元出售,比市价低两美元。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持有一千八百万股,成本均价八十美元。他们的投资策略更灵活,愿意在一百六十二美元出售。贝莱德旗下的全球机会基金,持有一千二百万股,成本均价九十美元。他们的基金经理认为苹果的估值已经到位了,愿意在一百六十美元整出售。”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还有........史蒂夫·乔布斯本人。他愿意出售一百万股个人持股,用于支付医疗费用和家族信托的税务筹划。他的要价是市价一百六十美元,不溢价,不折价。他说:‘如果你真的相信苹果的未来,就按市价买。我不占年轻人的便宜。’”
陆辰的笔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不到一秒,但秦静和林天明都注意到了。
乔布斯也在卖。
这个信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在三个人之间无声地扩散。苹果的创始人、CEO、那个让苹果起死回生的人,正在出售自己的股票。对华尔街来说,这是一个信号........如果连创始人都对自己的公司没有信心,为什么其他人要有?
“他的健康情况……不太好。”秦静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大声讨论的秘密,“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虽然在控制中,但治疗费用很高。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质子治疗,一个疗程要五十万美元。他还想为子女设立不可撤销信托,需要现金。这笔钱对他来说很重要,但对他来说,一百万股不是全部。他还持有五百多万股,卖这一百万股不会改变他的控制权。”
陆辰沉默了几秒。他记得前世。记得乔布斯在2011年去世,记得那天的新闻标题,记得苹果股价在消息公布后短暂下跌,然后继续上涨。记得十多年后,苹果的市值从乔布斯去世时的三千亿美元涨到了三万亿美元。记得那些在乔布斯去世时恐慌卖出的人,后来捶胸顿足。但现在,2009年的秋天,乔布斯刚经历第一次病休后的回归,市场对苹果的未来仍有疑虑。iPhone 3GS虽然成功,但人们还在问:没有乔布斯的苹果还能创新吗?iPad还没发布,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苹果的市值只有一千六百亿美元,不到十年后的十分之一。
“价格?”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秦静快速浏览屏幕上的数据:“卖家的平均成本在八十到九十美元区间。现在股价一百六十美元,他们已经获利百分之八十到百分之一百。挪威央行愿意在一百五十八美元出售,GIC要一百六十二美元,贝莱德愿意一百六十美元整。乔布斯........他说按市价一百六十美元。”
陆辰在虚拟白板上快速计算。十六亿美元,除以一百六十美元每股,等于一千万股。占苹果总股本的百分之一点一。不是大股东,但已经是重要的机构投资者了。在苹果的股东名册上,这个持股比例能排进前二十。
“全部接。”他说,声音里没有犹豫,“按卖家要价分别谈判,挪威央行一百五十八,GIC一百六十二,贝莱德一百六,乔布斯一百六。加权平均成本大约一百五十九点五美元。总金额十五亿九千五百万美元,加上交易费用和税费,控制在十六亿美元以内。要求在一周内完成大宗交易,分批次执行,避免影响市价。告诉乔布斯........”
他想了一下,说道:“告诉乔布斯,我买的不只是股票。是他改变世界的愿景。”
秦静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记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每一条指令都变成了一封待发送的邮件。她的表情很专注,但她的手指在乔布斯的条目上停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犹豫。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陆辰,“苹果的股价今年已经涨了百分之八十。从一月的八十九美元到现在的快一百六十美元。所有人都觉得贵了。华尔街十二个分析师里,八个说‘持有’,三个说‘卖出’,只有一个说‘买入’。市盈率已经到二十八倍了,比纳斯达克平均市盈率高一倍。而且乔布斯本人在卖........你怎么看这个信号?”
陆辰没有回答。他调出一张图表,投影在侧面的墙壁上。那是一张苹果产品路线图的预测,不是公开的,是他根据前世的记忆和公开的专利信息拼凑出来的。图表上的时间轴从2009年延伸到2012年,每一个节点上都标注着一个产品的代号和关键参数。
“三个催化剂。”他指着时间轴的第一个节点,“明年一月,iPad发布。这不是放大版的iPod touch,这是一个新的品类。平板电脑的概念不是苹果发明的........微软在2002年就推过Tablet PC,但失败了。为什么?因为微软是在用PC的思维做平板........触控笔、Windows系统、桌面应用。苹果做的是触摸优先、移动操作系统、消费级应用。这个区别,决定了成败。华尔街现在看不到这个,因为他们还在用PC的框架来理解平板。”
他指着第二个节点,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
“明年六月,iPhone 4发布。视网膜屏,三百二十六的像素密度,人眼看不到像素点。FaceTime,视频通话,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功能。这是重新定义智能手机的时刻。现在的iPhone 3GS很好,但iPhone 4会让所有竞争对手的产品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遗物。华尔街现在看不到这个,因为他们觉得手机就是手机,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够了。”
他指着第三个节点,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两秒。
“也是最重要的........苹果新总部,Apple Park,已经在规划了。不是普通的办公楼,是一个圆环形的玻璃建筑,占地七十万平方米,种一万两千棵树。乔布斯在亲自盯着这个项目,每一块玻璃的曲率、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个会议室的门把手,他都要过目。这不是办公楼,这是宣言........科技公司可以成为物理空间的创造者,而不仅是租客。当这座建筑落成的时候,苹果将完成从产品公司到文化符号的蜕变。”
他转过身,面对秦静。
“华尔街的分析师看财报、看市盈率、看销售数据。他们看不到iPhone 4、看不到Apple Park。因为他们没有乔布斯的眼睛。乔布斯看到的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的世界。我们投资苹果,不是因为现在的财报好看,是因为未来的世界需要苹果。”
林天明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又皱起了眉头。
“所以你买的是品牌溢价?苹果的股价里已经有很多品牌溢价了。二十八倍的市盈率,比微软高两倍,比惠普高三倍。这个溢价还能涨多少?”
陆辰罕见地用了一个带点幽默的比喻,嘴角微微扬起,但眼神很认真。
“乔布斯有一种能力,能让消费者相信他们需要不存在的东西。iPad出来之前,没人觉得自己需要平板电脑。iPhone出来之前,没人觉得自己需要一部没有键盘的手机。MacBook Air出来之前,没人愿意为一台超薄笔记本多付一千美元。这种能力,不是市场营销,不是品牌管理。这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对产品本质的理解,对人性的洞察,对美的偏执。他能在产品还不存在的时候,就看到它在用户手中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这种能力,比任何专利都珍贵。专利二十年就过期了,但这种能力........它定义了一个时代的审美标准。当一代人的审美被乔布斯塑造之后,他们会用乔布斯的标准来判断所有产品。这就是苹果的护城河。不是技术,不是渠道,不是品牌。是品味。”
他站起身,走向窗前。晨雾正在散去,帕罗奥图的橡树林露出金黄秋色。远处的斯坦福大学钟楼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校园里的银杏树大概也黄了。
“而且,苹果是少数能同时连接硅谷创新、中国制造、全球消费的公司。”他轻声说,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命题,“设计在加州........乔布斯和艾夫在库比蒂诺的会议室里画出每一根线条。组装在中国........富士康的几十万工人把那些设计变成真实的产品。销售在全世界........从纽约第五大道的玻璃立方体,到伦敦摄政街的古典建筑,到东京银座的玻璃幕墙。它是桥梁的完美例证。投资苹果,就是投资这个全球化叙事本身。当有人问我为什么把从美国赚的钱投到中国的时候,我可以指着苹果说........看,这就是全球化。设计在美国,制造在中国,市场在全世界。每一方都受益,每一方都贡献。这不是零和游戏,这是正和博弈。”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杰米·戴蒙的短信。摩根大通的CEO通常不发短信,但今天他破例了。
“贷款文件已签发。顺便说一句........你抵押奈飞和赛富时去买苹果,奈飞在亏钱,赛富时市销率八倍,苹果市盈率二十八倍。你用三个泡沫去赌第四个泡沫,像个用未来赌未来的赌徒。”
陆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复:
“不是赌徒,是建筑师。我在用云计算的砖,换移动互联网的梁。奈飞是内容分发的未来,赛富时是企业软件的未来,苹果是消费电子的未来。它们不是泡沫,是地基。”
9月25日,太浩湖畔,Edgewood庄园。
这是0到1小组2009年的第三次秘密聚会,但气氛与前两次不同。前两次是创业者的聚会........有激情,有辩论,有技术细节的争执,有对未来的憧憬。这一次,是猎人的聚会。没有激烈的争论,没有冗长的技术分析,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狩猎前的等待。壁炉里烧着火,松木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落地窗外太浩湖碧蓝如洗,远山已见初雪,松林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会议在下午三点开始。八个人围坐在镜厅的长桌前,面前是各自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好的文件。彼得·蒂尔坐在主位,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叠用红色封面装订的报告。
伊隆·马斯克靠在他惯常的那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马克斯·列夫琴在调试他的加密通信设备。
里德·霍夫曼在翻阅LinkedIn的欧洲用户增长报告。戴维·萨克斯在Yammer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
马克·安德森在a16z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一个复杂的投资模型。
温克莱沃斯兄弟坐在角落里,共用一台电脑,查看一个交易所的欧洲用户数据。
陆辰坐在蒂尔的右手边,面前是三份文件........摩根大通的贷款协议、苹果股票收购清单、以及欧洲机会基金的最终架构图。
彼得·蒂尔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如湖水,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的历史。
“两个月前,我们在这里决定用比特币挑战货币体系,用特斯拉挑战汽车工业,用SpaceX挑战航天垄断。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用一场即将到来的危机,加速所有计划。不是等待危机,是利用危机。不是躲避风暴,是在风暴中调整航向。”
他调出投影。屏幕上不是复杂的图表,不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而是一张简化的欧洲债务危机传导图。这张图是列夫琴的团队花了三周时间做的,把欧洲经济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主权债务、银行资产负债表、跨境资本流动、政治决策机制........简化成了十几个方框和箭头。看起来简单,但每一个方框背后都是几百页的分析报告。
触发点:希腊财政赤字造假暴露,国债收益率飙升,欧洲银行资产减值,信贷紧缩,经济衰退,欧元贬值,全球资本回流美国。
“时间线。”马克斯·列夫琴接话。他是八个人里对系统最敏感的一个,把危机看作一个需要被解密的协议,每一层协议都有它的漏洞和防御机制,“我们的模型显示,希腊会在十月初正式承认赤字问题。不是被市场发现,是自己承认........他们撑不住了,需要欧盟救助。十一月向欧盟正式求援,启动《里斯本条约》第一百二十二条。十二月谈判破裂........德国要希腊 austerity,希腊要德国给钱,双方都不让步。明年一月到二月市场最恐慌,CDS利差突破六百基点,国债收益率破百分之十,银行间市场冻结。三月欧盟紧急峰会,各国领导人通宵谈判。四月到五月救助方案出台,附带苛刻的紧缩条件。希腊会接受........因为不接受就是违约。整个周期六到八个月。这是欧洲统一货币以来最大的一次压力测试。”
伊隆·马斯克敲着桌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半空。
“六个月。六个月够特斯拉量产Model S原型车,够SpaceX试射第四次猎鹰九号,够SolarCity安装第一个大型光伏项目。危机期间,传统车企会收缩........通用还在破产重组,福特在关工厂,丰田在召回,大众在犹豫要不要投资电动车。石油公司会削减投资........油价从一百四十跌到七十,页岩油项目大面积停工。这正是我们抢占市场的窗口。当别人收缩的时候,我们扩张。当别人恐惧的时候,我们贪婪。这不是我发明的,是巴菲特说的。但他说的是在股市上,我们说的是在实业上。”
里德·霍夫曼更务实,也更谨慎。他的手指在LinkedIn的数据面板上滑动,屏幕上是欧洲各国的用户增长曲线。
“但危机也会打击消费信心。如果欧洲人失业,谁买特斯拉?如果企业削减IT预算,谁用LinkedIn的高级服务?LinkedIn欧洲的用户增长在放缓,过去三个月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八。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整个市场的信心问题。当人们担心下个月能不能保住工作的时候,他们不会去买三万块的车,不会去买一千块的手机,也不会去订阅一年两百块的职业社交服务。”
“所以我们需要精准的介入时机。”戴维·萨克斯展开一份运营计划,他的风格和霍夫曼不同,更偏向执行层面,每一个节点都有具体的数字和责任人,“不是在危机最深的时候,是在复苏迹象初现的时候。当欧盟宣布救助方案但市场仍半信半疑的时候........那个时刻,信心开始恢复,但资产价格还在底部。我们在这个时刻入场。特斯拉宣布欧洲工厂计划,提供就业........不是画饼,是具体的地点和时间。Workday推出针对中小企业的廉价SaaS套餐,前三个月免费........帮欧洲企业在危机后重建IT系统。LinkedIn启动欧洲免费职业培训,帮失业的工人学新技能........不是为了公益,是为了让那些工人成为LinkedIn的用户,将来他们找到工作会用高级服务。”
马克·安德森激动地插话,他的声音很大,在镜厅里回荡。他一直是八个人里最乐观的一个,对资本的流动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
“更重要的是资本流动!危机时,欧洲资本会逃往美国,购买美元资产。这是历史规律........每次欧洲出问题,钱就跑去美国。我们的基金........Founders Fund、a16z、还有陆辰的陆氏资本........会成为这些资本的接收者。我们可以用这些钱,投资那些在危机中估值被打压的欧洲科技公司。等于用欧洲的钱,买欧洲的未来。这不是套利,这是战略。我们不是在赚差价,我们是在危机中收购资产。当欧洲复苏的时候,这些资产会翻倍、翻三倍、翻五倍。”
温克莱沃斯兄弟中的泰勒皱眉。他是八个人里最谨慎的一个,经历过Facebook的诉讼之后,他对风险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但我们现在只有欧洲机会基金的五亿美元做空头寸,加上陆氏资本的十亿美元准备入场。五亿做空,十亿做多,总规模十五亿美元。如果危机真的像模型预测的那样发酵,十五亿美元........不够。不是数字不够,是我们能撬动的资产规模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资金,更多的杠杆,更大的头寸。”
“所以我们需要加注。”彼得·蒂尔看向所有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我提议,0到1小组每位成员,向万有引力基金会追加注资六千二百五十万美元,合计五亿美元。基金会用这笔钱........”
他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停在陆辰脸上,停了两秒。
“等等。基金会是非营利机构,赚了钱也不能分红。那追加注资的意义是什么?把更多的钱放进一个不能分红的实体里,等于把钱锁起来。这不是财务决策,这是慈善。”
陆辰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调出基金会的法律架构图,投影在墙壁上。这张图是瑞士的律师团队花了三个月设计的,把基金会、离岸公司、商业实体之间的法律关系梳理得一清二楚。
“基金会确实不能分红,但可以资助项目。这是瑞士法律允许的。我们可以设立一个‘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基金’,名义上用于资助开源区块链协议、密码学研究、金融普惠项目。但实际上,这些资助可以给到我们关联的商业实体........比如比特币交易所、钱包公司、合规服务商。资助不是投资,不需要回报。但那些商业实体的股权在我们手里,它们的价值增长会体现在我们的资产负债表上。”
他顿了顿,调出下一页。
“更重要的是,五亿美元现金可以作为抵押品,向银行申请杠杆贷款。如果按一比一的杠杆,我们就能有十亿美元的额外资金。用基金会的钱做抵押,贷款的钱投欧洲机会基金。这笔钱........是用来赚钱的。”
伊隆·马斯克的眼睛亮了。他靠在椅背上,笔在指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用基金会的钱做抵押,贷款的钱投欧洲机会基金。但银行会接受非营利机构做借款主体吗?非营利机构的资产负债表和商业公司不一样,银行的风险模型可能不认。”
“单独不会。”陆辰调出一份新方案,这是他花了整整一周设计的,每一条条款都经过了反复推敲,“但如果0到1小组的核心成员,用各自公司的股权提供联合担保呢?”
他列出担保组合。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八行两列。左边是名字,右边是担保资产和估值。
彼得·蒂尔:Facebook百分之十股权。估值一百五十亿美元,担保价值十五亿美元。这是蒂尔在2004年投的五十万美元,现在值一百五十亿。
伊隆·马斯克:特斯拉百分之三十股权。估值九亿美元,担保价值二点七亿美元。这是他在2004年投的六百五十万美元,现在值九亿。
马克斯·列夫琴:Slide公司股权加个人专利组合。估值两亿美元,担保价值六千万美元。
马克·安德森:a16z基金份额。估值五亿美元,担保价值一点五亿美元。
戴维·萨克斯:Yammer股权。估值一亿美元,担保价值三千万美元。
里德·霍夫曼:LinkedIn股权。估值十五亿美元,担保价值四点五亿美元。
温克莱沃斯兄弟:Gemini交易所股权加Facebook和解金资产。估值五亿美元,担保价值一点五亿美元。
陆辰:华美银行百分之十股权。估值十五亿美元,担保价值四点五亿美元。
合计担保价值:约三十四亿美元。
“用这三十四亿美元担保,向摩根大通申请五亿美元贷款,利率可以压到百分之二以下。担保覆盖率百分之六百八十........即使部分担保品价值下跌百分之三十,银行仍然安全。贷款注入万有引力基金会,基金会再以‘资助数字金融稳定研究’的名义,将五亿美元投给欧洲机会基金。加上原有的五亿美元,基金会在该基金的总投入达十亿美元。十亿美元,一比一的杠杆,可以撬动二十亿美元的头寸。做空欧元,做空南欧国债,做多欧洲科技股........这个规模,够了。”
会议室安静了。每个人都在心算自己的风险敞口。
彼得·蒂尔第一个举手。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在会议上同意一项常规决议。
“我同意。Facebook的股权迟早会上市,现在用一部分来做担保,借低息贷款,是合理的财务操作。而且Facebook的估值还在涨,用户马上要突破五亿了。担保百分之十的股权,不会影响我的投票权。”
伊隆·马斯克咧嘴笑。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怎么说........疯狂的笃定。
“反正特斯拉上市后股价迟早会涨到天上去。担保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小意思。Model S下月亮相,你们等着看。那些开保时捷的人会哭着喊着要换特斯拉。”
马克斯·列夫琴点头。他是八个人里最安静的一个,但他的判断通常是最冷静的。
“Slide的估值可能有水分,但我的专利组合........那些加密算法和分布式系统的专利........是实打实的资产。在数字货币时代,这些专利会越来越值钱。”
马克·安德森举手。他的动作很大,像是在战场上举起旗帜。
“a16z的基金份额是流动性最差的,但也是增值潜力最大的。我们在投的Instagram、Slack、GitHub........这些公司五年后会值几百亿。用现在的估值做担保,借百分之二的贷款,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戴维·萨克斯举手。他的动作很干脆,像是在做一笔已经想清楚的交易。
“Yammer还在亏损,但我们的用户增长很快。企业社交这个赛道,我们跑在最前面。微软迟早会来收购我们........不是如果,是何时。”
里德·霍夫曼犹豫了几秒。他的手指在LinkedIn的数据面板上滑动,屏幕上是欧洲各国的用户增长曲线,最近三个月确实在放缓。
“LinkedIn还在亏损,股权估值有水分。欧洲经济如果真的崩了,我们的用户增长可能会进一步放缓。我的担保额算了四点五亿美元,但实际价值可能没那么多。”
“所以你的担保额已经打了折。”陆辰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按十五亿美元的估值算,百分之三十的担保率。即使LinkedIn的估值跌百分之三十,担保品仍然够。而且,如果危机后欧洲复苏,我们投资的公司股价上涨,担保品价值会提升,风险反而降低。这不是赌博,是对冲。”
霍夫曼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同意。”
温克莱沃斯兄弟对视了一眼,同时举手。泰勒说:“我们的资产流动性最好........Facebook和解金是现金,放在国债里。用这个做担保,银行不会有任何顾虑。”
“那么,表决。”彼得·蒂尔说,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同意追加注资及联合担保方案的,请举手。”
八只手举起。
“通过。”
9月29日,纽约,摩根大通总部。
杰米·戴蒙的办公室在四十八层,俯瞰整个曼哈顿下城。落地窗正对着华尔街,可以清晰地看到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古典建筑立面,和它对面新交所的玻璃幕墙。午间的阳光照在那些建筑上,金色的光线在玻璃和石头之间反射,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街上的人流像蚂蚁一样在摩天大楼的阴影中穿行........西装革履的交易员、分析师、银行家,像血液细胞在金融动脉中奔流。远处,自由女神像在哈德逊湾的雾霾中若隐若现,举着火炬的手臂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