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冯·哈根点了点头，动作轻微但确定：“成交。但我要见见你们的风险模型。德意志银行的技术团队需要评估它的可靠性。”
“今晚就可以。”陆辰说，“我们的首席科学家秦静博士在纽约，可以视频连线。模型基于网络传染理论和政治博弈时间线，已经预测了希腊数据公布后的市场反应....与实际走势误差小于2%。”
“令人印象深刻。”冯·哈根说，这次语气里有了真正的兴趣，“你们是第一个把政治时间表纳入量化模型的团队。大多数对冲基金还在盯着经济数据和央行声明。”
“因为这次危机的本质是政治危机。”陆辰收起平板，“欧元区不是一个国家，是十七个国家的联盟。联盟的裂缝，需要用政治显微镜才能看清。”
华盛顿，美国财政部大楼。
詹姆斯·吉姆·罗克韦尔的办公室比杰米·戴蒙的朴素得多。墙上挂着历任财政部长的照片，书架上塞满了经济学著作和国际条约汇编。这位五十八岁的前高盛合伙人，现在是主管国际事务的副部长，办公桌上摆着三台电话：白色直连白宫，红色直连美联储，黑色是普通外线。
此刻他正拿着黑色电话，听着线人的汇报。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信息清晰：
“摩根大通和德意志银行今天各批了一笔30倍杠杆的融资。借款方是陆氏资本和一个叫万有引力基金会的实体。总本金20亿美元，名义敞口600亿美元。方向是做空欧元和相关主权债务。”
罗克韦尔用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600亿，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抵押品？”
“主要是美国科技股：亚马逊、奈飞、赛富时，还有部分现金。法律架构很复杂，至少三层离岸公司，开曼、BVI、新加坡都有实体。”
“交易执行方？”
“摩根·大通那笔是直接融资。德意志银行那笔，会通过黑隼资本...理查德·沃恩的基金来执行。沃恩2008年做空雷曼赚了超过15亿美元，手法狠辣，但法律上无懈可击。”
罗克韦尔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三个月前，在硅谷的一次私人晚宴上见过那个叫陆辰的少年。当时彼得·蒂尔介绍说这是我们最年轻的成员，罗克韦尔以为只是客套话。现在看来，那可能是警告。
“硅谷的孩子又在玩火，”他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喃喃自语，然后转头对助手说，“这次是欧洲。”
助手是个三十出头的哈佛肯尼迪学院毕业生，手里拿着文件夹：“需要干预吗？SEC或许可以调查他们是否涉嫌操纵市场……”
“拿什么理由调查？”罗克韦尔苦笑，“做空一个货币？除非你能证明他们散布了虚假信息。但希腊的赤字数据是希腊政府自己公布的。他们只是...相信这个数据会引发危机。而到目前为止，他们是正确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的白宫。奥巴玛政府刚上任九个月，还在收拾金融危机的烂摊子。现在欧洲又要出事，而美国的金融机构...包括他曾经效力的高盛....正在欧洲债务上持有巨大敞口。
“通知SEC的马库斯·韦斯特，”罗克韦尔最终说，“让他关注黑隼资本和陆氏资本的交易。不需要正式调查，但收集资料，做好准备。如果欧洲危机真的爆发，国会肯定会举行听证会。到时候需要有人来解释，为什么美国对冲基金在欧洲的痛苦上赚了几十亿。”
“那硅谷那边……”
“我会亲自给彼得·蒂尔打电话。”罗克韦尔坐回椅子，“不是警告，是...提醒。告诉他们，赚钱可以，但别把房子点着了。欧洲是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欧元崩溃对谁都没好处。”
助手离开后，罗克韦尔翻开欧洲处的简报。里面有一份标着机密的文件：IMF对希腊债务可持续性的初步评估。结论是，即使实施最严厉的紧缩，希腊债务占GDP比例仍将在2013年达到150%，届时债务重组不可避免。
他合上文件，叹了口气。
市场总是比政治快一步。
帕罗奥图，陆宅，晚上九点。
三块曲面屏都亮着。左侧是摩根大通和德意志银行的协议终版，密密麻麻的条款被林天明用红色、黄色、绿色标注出风险等级。
....右侧是新闻流，路透社、彭博社、金融时报的头条都在讨论希腊危机，但语气仍然克制...局部问题，可控，欧盟将采取行动。
秦静从纽约打来视频电话，她的脸出现在副屏上，背景是黑隼资本的交易室。
“摩根大通的系统对接完成，我们的算法可以直接接入他们的执行平台。德意志银行那边还需要24小时，他们的风控系统更复杂，需要多层审批。”
“沃恩那边呢？”陆辰问。
“黑隼资本已经准备好了交易团队。”秦静调出一个视频窗口，里面是理查德·沃恩，灰发，眼神如鹰。他坐在纽约的交易室里，身后是十八块屏幕。
“陆先生。”沃恩点头致意，“第一阶段的头寸建立将分三步：本周内完成100亿欧元空头，主要用远期合约；下周开始建立主权CDS头寸，先从希腊和葡萄牙开始；第三周进入银行股期权。全部头寸建立需要三周，避免市场过早察觉。”
“监管方面？”陆辰问。
“SEC的马库斯·韦斯特今天下午约谈了我们在摩根大通的经纪商代表。”沃恩的语气毫无波澜，“问了一些例行问题：头寸规模、风险控制、是否有内幕信息。我们回答：所有分析基于公开数据，头寸符合风险限额，没有内幕交易。他没有进一步动作，但留下了名片。”
“预料之中。”陆辰说，“继续按计划执行。另外，把部分CDS头寸通过新加坡的经纪商建立，分散监管注意力。”
“已经在做。”沃恩说，“我们在百慕大注册了一个特殊目的载体(SPV)，专门持有希腊CDS。法律管辖权在百慕大，美国SEC很难直接调查。”
视频挂断后，林天明指着协议中的一个条款：“这个追加抵押品豁免条款，德意志银行最后同意了，但加了一个限制：豁免期最长七天。七天后，无论市场状况如何，必须恢复正常的保证金要求。”
“足够了。”陆辰说，“如果市场真的出现那种极端波动，七天时间，要么危机已经达到顶峰开始反转，要么....欧元区已经解体了。”
如果一切按计划他发展，到2010年3月，他们的头寸浮盈可能达到40-50亿美元。但如果欧洲央行意外推出大规模救助，或者德国突然改变立场，亏损也可能达到10-15亿美元。
风险与回报的比例：大约1:3。
“值得赌。”陆辰轻声说。
这时，地下室的门开了。陈美玲端着果盘走进来，脸上带着母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和担忧的表情。
“晚饭都没吃。”她把果盘放在桌上，“你爸说他今天在公司，听到德国同事在讨论希腊危机，说什么...欧元可能会跌。他问我你是不是又在做什么大动作。”
“妈，”陆辰插起一块苹果，“如果欧洲人未来几年要过苦日子，你觉得是因为我做空了欧元，还是因为他们的政府在过去十年里借了太多钱、撒了太多谎？”
陈美玲愣了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总是有道理。我只是担心...上次你做空雷曼，通用汽车公司赚了那么多钱，但也好几个月睡不好觉。这次规模更大，我怕你压力太大。”
“这次不一样。”陆辰说，“上次是美国，这次是...欧洲。”
他走到数据墙前，调出一张新的图表：比特币的价格走势。从诞生时的几乎为零，曲线平缓得几乎是一条直线。
“你看这个，”陆辰指着那条线，“这是未来的货币。去中心化，总量固定，没有政府可以滥发。但要让人们接受它，需要一场现有货币体系的信任危机。欧洲债务危机，就是那场危机。”
陈美玲似懂非懂，但她看到了儿子眼里的光....那种她在硅谷那些创业者眼中见过的、近乎偏执的信念之光。
“不管你要建什么，”她最终说，“记得按时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离开后，陆辰关掉了大部分屏幕。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个Moleskine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2009.10.8杠杆协议签署。20亿本金...600亿敞口。赌注：欧洲政治体系的惯性大于市场反应的迅捷。关键风险点：德拉吉(未来的欧央行行长)
马里奥·德拉吉，前高盛高管，2011年接任欧央行行长。他的名言是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欧元。他推出了直接货币交易(OMT)计划，理论上可以无限量购买国债，暂时稳住了市场。
但那要到2012年。
从2009年10月到2012年夏天，有整整32个月的时间窗口。足够做很多事。
陆辰合上笔记本，锁回保险柜。
他走到地下室角落，关掉所有的灯，让自己陷入彻底的黑暗。这是他的习惯.....在黑暗中思考，剥离视觉的干扰，让逻辑纯粹地流动。
20亿本金。
600亿敞口。
30倍杠杆。
止损线1.5200。
目标位1.3500。
如果一切顺利，这将是金融史上最精准的一次宏观对冲。
如果不顺利……
他想起杰米·戴蒙的话：“30倍杠杆是自杀。”
自己回答时很笃定：“只有看不清轮盘花纹的人，才会觉得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