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6日，纽约，摩根大通总部48层。
杰米·戴蒙的办公室像个战情室。三面墙上不是名画，而是实时数据屏幕：左侧是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中间是全球主要货币汇率热图，右侧是摩根大通各业务部门的当日损益。第四面是落地窗，俯瞰着晨光中的曼哈顿下城.....那些曾属于雷曼、贝尔斯登、美林的办公楼，如今有些空着，有些换了主人。
陆辰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份仅三页的协议草案。秦静坐在他右侧，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开着风险模型界面。林天明在左侧，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检查着法律条款的每一个逗号。
“30倍杠杆。”戴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这位老银行家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没打领带...金融危机后他刻意保持的这种战时状态装扮，已经成了新常态。
“10亿美元本金，300亿美元名义敞口。”陆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戴隆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沉默了几秒。窗外，东河上驶过一艘货轮，船身漆着MAERSK....马士基，全球贸易的动脉。他转过身时，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你知道现在摩根大通给对冲基金的平均杠杆倍数是多少吗？”戴蒙问，自问自答，“5到10倍。最好的客户，最多20倍。金融危机才过去一年，所有人都在去杠杆，监管在收紧，风险委员会天天开会强调审慎。”
“2008年雷曼破产前，”陆辰轻轻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摩根大通给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杠杆是50倍。给贝尔斯登自营部门的杠杆是35倍。给那些做空次贷的客户.....比如约翰·保尔森....的杠杆是30倍。”
他顿了顿：“现在是2009年10月。美联储都要把利率压到零了，你们银行体系里囤积了超过1万亿美元的过剩准备金。这些钱需要出路。你们不敢再投房地产，不敢碰复杂衍生品，甚至对企业的贷款都小心翼翼。那还能做什么？”
戴蒙笑了，不是愉快的笑，是那种你戳中了痛处但我欣赏你胆量的笑。
“借给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去欧洲赌场玩轮盘？”
“借给能看清楚轮盘花纹的人。”陆辰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图表，“希腊赤字数据公布三天，市场反应如下：欧元下跌0.8%，但远未到位。希腊国债收益率上升87个基点，但相比它需要支付的融资成本，还差至少300个基点。法国巴黎银行的CDS上升15个基点，但该行持有的希腊国债敞口是182亿欧元...如果希腊债务减记30%，BNP将损失54亿欧元，相当于它去年净利润的93%。”
他滑动屏幕：“市场还没有真正开始定价。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在等欧盟的表态。而欧盟会怎么表态？德国大选刚结束，默克尔需要至少四周组建新政府。法国萨科齐的民意支持率是28%，他不敢在国内财政紧缩时，却同意用法国纳税人的钱救助希腊。所以...”
陆辰抬起头，眼神如手术刀般精准：“至少有六周的政策真空期。这六周里，市场会从‘观望’变成怀疑，再变成恐慌。恐慌一旦形成，就会自我强化。我们不需要赌希腊违约，我们只需要赌恐慌会蔓延。”
办公室安静了十秒。只有数据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在发出轻微的电子嗡鸣。
戴蒙走回办公桌，按了一下内线电话：“让风险委员会的汤姆和资产负债部的莎拉上来。带上前天那份欧洲主权风险敞口报告。”
挂断后，他看着陆辰：“30倍杠杆，意味着价格反向波动3.33%，你的本金就归零。欧元从1.48跌到1.43，你赚得盆满钵满。但如果它涨到1.53...哪怕只是技术性反弹....你就爆仓了。”
“所以我们设置了多重止损。”秦静接过话，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戴蒙，“第一层止损在1.5200，亏损不超过本金的10%。第二层在1.5350，亏损不超过25%。第三层是硬止损，1.5500，亏损50%时强制平仓。我们有实时监控算法，每秒检查头寸风险价值(VaR)。”
“算法在2008年救不了任何人。”戴蒙说。
“2008年的算法是在追涨杀跌。”陆辰回答，“我们的算法基于政治事件时间表和市场情绪指标。如果德国突然宣布无条件救助希腊...虽然概率低于5%....我们会提前减仓，而不是等价格触发止损。”
这时办公室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胸前名牌写着托马斯·米勒，首席风险官；另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干练的短发，西装裙，名牌是莎拉·陈，资产负债部总经理。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是技术细节的攻防。风险官追问压力测试的极端情景，资产负债经理计算抵押品在不同市场条件下的折扣率，秦静用模型一一回应。林天明则和法律部门的人核对协议条款...特别是那个极端市场条件下追加抵押品豁免条款。
“这是什么意思？”莎拉·陈指着那条条款，“如果市场流动性枯竭，抵押品价值暴跌，你们有权不追加保证金？”
“2008年9月，”陆辰说，“很多对冲基金不是因为方向错了而破产，是因为在流动性最枯竭时被要求追加保证金，被迫在最低点抛售资产，形成死亡螺旋。这条条款的意思是：如果希腊国债连续三天无交易，或者欧元期货市场买卖价差扩大至正常水平的五倍以上，我们可以暂停追加保证金，直到市场恢复基本流动性。”
“那我们的风险呢？”托马斯·米勒皱眉。
“你们的抵押品是亚马逊股票。亚马逊的业务在欧洲风险敞口很小，股价主要取决于美国电商市场和云计算增长。即使欧元崩盘，亚马逊股票也不会同步暴跌。”陆辰调出相关性分析，“过去三年，亚马逊股价与欧元兑美元汇率的相关系数是0.12，几乎不相关。”
戴蒙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听着。当风险官还想争辩时，他抬手制止了。
“利率。”他说，“30倍杠杆的利率是多少？”
“目前三个月LIBOR是0.28%。”陆辰早有准备，“市场给对冲基金的杠杆融资利率一般是LIBOR加200到250个基点。我们要求：LIBOR加120基点。”
“理由？”
“三个。”陆辰竖起手指，“第一，我们是首批大规模押注欧洲债务危机的客户，如果你们通过我们的头寸提前看到市场动向，可以为自营部门调整风险敞口争取时间。第二，我们的抵押品...亚马逊股票...是你们想长期持有的优质资产，这次融资可以让你们加深与这个持仓的关系。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如果欧洲危机真的爆发，全球资本会回流美国。谁会受益？持有美元资产、美国科技股的机构。摩根大通是最大的美元清算行之一，也是美国国债的主要做市商。危机越深，你们的传统业务利润越高。我们是在用我们的赌注，为你们探路。”
戴蒙和莎拉·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银行家之间才懂的信号...关于风险与收益的权衡，关于战略协同的评估。
“LIBOR加150基点。”戴蒙最终说，“期限一年，可续期两次，每次续期需重新审批。抵押品折扣率：亚马逊股票按市价60%，现金按100%。每周提交头寸报告。如果单日亏损超过本金的15%，我们有权力要求提前部分平仓。”
“接受。”陆辰说，“但续期条款改为自动续期，除非双方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我们不想在关键时刻因为官僚流程而被迫中断头寸。”
戴蒙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成交。”
握手时，戴蒙的手劲很大：“陆，你今年十九岁？”
“下个月满十八。”
“我十九岁时在哈佛读大二，整天想着怎么进投行，怎么赚钱买跑车。”戴蒙松开手，语气复杂，“你们这一代....不一样。”
“时代不一样了。”陆辰收起协议草案，“2008年教会我们一件事：旧的规则可以在一夜之间崩塌。与其等它砸到自己，不如提前学会在废墟上行走。”
10月8号下午，法兰克福，德意志银行总部。
这座双塔玻璃建筑是欧洲金融权力的象征之一，但今天塔楼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从会议室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美因河和对岸的欧元塔....欧洲央行的所在地。讽刺的是，他们今天要讨论的，正是如何做空那个机构竭力维护的货币联盟。
约阿希姆·冯·哈根，德意志银行全球市场部主管，五十六岁的德国人，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蓝眼睛锐利如鹰。他面前的协议草案几乎和摩根大通那份一模一样，除了金额：陆氏资本10亿美元本金，300亿美元名义敞口。
“30倍杠杆？”冯·哈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每个词都像用尺子量过，“年轻人，这是自杀。”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德意志银行的风险控制主管、法务主管，以及一位从伦敦飞来的衍生品交易主管。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陆辰这次只带了林天明。秦静留在纽约，与摩根大通的技术团队对接系统。
“2008年雷曼破产前，”陆辰用同样的句式回应，“德意志银行给客户的杠杆是50倍。你们自己的自营部门在次贷衍生品上的杠杆是45倍。现在，你们把杠杆降到5倍，不是因为它安全，是因为恐惧。”
冯·哈根的脸色沉了沉。金融危机期间，德意志银行因为过高的杠杆和复杂的衍生品敞口，险些成为第二个雷曼。最后是靠德国政府的隐性担保和紧急注资才活下来。这是所有在场德国银行家的伤疤。
“正因为我们经历过，才知道高杠杆的危险。”风险控制主管，一个叫施耐德的中年男人开口，“欧洲现在的情况很脆弱。如果你们的赌注引发连锁反应……”
“我们的头寸规模是300亿美元名义敞口。”陆辰打断他，“欧洲银行体系的总资产是45万亿欧元。我们的交易就像往大西洋里扔一块石头，不会引发海啸。真正的风险不在我们，在那些持有数千亿欧元南欧国债的银行....包括德意志银行自己。”
他调出平板上的数据：“根据你们去年年报附注，德意志银行对希腊、葡萄牙、爱尔兰、西班牙、意大利五国的主权债务和银行债券敞口，合计是287亿欧元。如果这些资产平均减记20%，你们的损失是57.4亿欧元。而你们去年的净利润是多少？49亿欧元。”
会议室鸦雀无声。
法务主管清了清嗓子：“这些是公开数据……”
“但市场还没有完全定价。”陆辰继续说，“希腊CDS现在500基点，意味着市场认为五年内违约概率是8.3%。但如果葡萄牙、西班牙也被卷入，这个概率会上升到多少？30%？50%？到时候你们的287亿欧元敞口，会变成多少亏损？”
冯·哈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德国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想要什么？”他最终问。
“和摩根大通一样的条件：30倍杠杆，利率LIBOR加150基点，抵押品是陆氏资本持有的部分美国科技股和现金。但我们多加一条：如果欧洲央行宣布大规模国债购买计划...那种真正能扭转市场恐慌的计划....我们有权立即平仓退出，不承担提前终止费用。”
“为什么？”
“因为那意味着政治意志压倒了市场逻辑。”陆辰说，“当央行决定无限制印钞时，所有基于基本面的赌注都会失效。我们需要逃生通道。”
伦敦来的衍生品主管，一个叫理查德的英国人，突然笑了：“你在赌欧洲央行不会那么做。”
“我在赌德国不会允许它那么做。”陆辰看向冯·哈根，“《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第123条禁止欧洲央行直接为成员国政府融资。德国宪法法院有多位法官公开表示，如果欧洲央行违反这一条，他们将裁定其行为违宪。所以，欧洲央行最多只能偷偷摸摸地买一些国债，还要假装是市场操作。这种半心半意的干预，不足以扭转趋势。”
冯·哈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他看着窗外，看着欧元塔的方向。
“LIBOR加180基点。”他最终说，“抵押品折扣率：美国科技股按50%，现金按90%。每周提交头寸报告，每天收盘后报告当日损益。如果单周亏损超过20%，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协议。”
“150基点，其他条件可以接受。”陆辰寸步不让，“另外，协议中必须明确写入极端市场条件下追加抵押品豁免条款。定义是：如果欧元兑美元单日波动超过3%，或者欧洲主要国债市场连续两日无交易，豁免自动触发。”
“这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林天明第一次开口，用他律师特有的冷静语气，“也是保护德意志银行。如果市场真的出现那种极端波动，强行要求追加保证金只会导致恐慌性抛售，反过来损害你们作为交易对手方的头寸。2008年的教训应该足够了。”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几个德国人在用眼神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