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此前政府公布的赤字占GDP比例为6%。真实的数据是……”
他停顿了整整三秒。
“12.7%。”
轰....
不是爆炸声，是几十个记者同时倒吸冷气、按下快门、敲击键盘的声音汇成的浪潮。凯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舞，她已经提前写好了新闻稿的框架，现在只需要填入这个数字。
“此外，”部长的声音在嘈杂中艰难地继续，“政府债务占GDP的比例不是此前公布的99%，而是115%。我们将在未来几天公布详细的财政整顿计划...”
提问环节变成了一场骚乱。凯特没有举手，她盯着部长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无奈，但还有一种更深的、近乎解脱的东西：终于不用再撒谎了。
她的手机震动。是纽约编辑部的电话。
“凯特！数据是多少？我们这边彭博社的快讯刚出来，说超过10%……”
“12.7%。”凯特压低声音，“债务115%。这是核弹级别的。”
“写。立刻写。我们要在《华尔街日报》欧洲版头版刊登，亚洲版和美洲版跟进。标题就用...《希腊承认赤字造假，欧元区面临信任危机》。”
挂断电话后，凯特没有马上离开。她等到部长在安保人员护送下离开会场，等到其他记者蜂拥去抢官方新闻稿，等到房间几乎空无一人。
然后她走向讲台。地上散落着被踩皱的新闻稿，她捡起一份，塞进包里。又走到技术人员那边，用流利的希腊语搭话：“今天的视频录像能给我一份拷贝吗？我们报社要做深度分析。”
十分钟后，她得到了一个U盘。
回到酒店，凯特没有先写稿。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联系人发了条信息：
“数据确认为12.7%。你提供的情报准确。告诉我你的名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这不是交易。但如果你还有更多信息，我可以保护你的身份。”
这次回复很快，只有一行字：
“叫我真相就好。下一个泄露点在葡萄牙。”
帕罗奥图，晚上十一点。
陆辰没有在地下室。他在二楼的书房里，面前是三块屏幕：左边是彭博终端，中间是路透社新闻流，右边是秦静刚刚发来的第一版传染模型的可视化推演。
模型显示：如果希腊赤字数据引发市场对欧元区整体财政纪律的质疑，葡萄牙和爱尔兰的国债收益率将在两周内上升100个基点以上。法国巴黎银行.....希腊国债最大的外国持有者.........的股价可能下跌20%-30%。欧元兑美元在三个月内可能跌至1.35。
而这一切发生的概率：87%。
书房门轻轻打开。陆文涛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父亲式的担忧。
“还没睡？”他把一杯牛奶放在陆辰面前，“你妈说你这几天都在地下室待到凌晨。”
陆辰接过牛奶：“欧洲有点事情要处理。”
陆文涛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用纸巾擦着眼镜.....这是他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做了二十多年。
“我今天看新闻，说希腊财政有问题。”陆文涛说，语气像在讨论一个技术bug，“英特尔欧洲分公司的人在邮件里说，如果欧元贬值，他们在爱尔兰的芯片工厂成本会上升，但产品出口到美国又会更有竞争力……很复杂的博弈。”
典型的工程师视角，陆辰想。把世界看成一个系统，输入变量变化，输出结果重新计算。
“是博弈。”陆辰喝了口牛奶，“但这次博弈的赌注不是一家公司的利润，是一个货币联盟的存续。”
陆文涛沉默了一会儿。
“风险大吗？”他最终问。
“可控。”陆辰说，“我们不是赌徒，是保险精算师。我们在计算一场风暴的概率和破坏力，然后出售针对这场风暴的保险。如果风暴来了，我们赔付；如果没来，我们赚保费。”
这个比喻让陆文涛理解了。他点点头，又擦了下眼镜：“数学模型？”
“加上一点对政治人性的理解。”陆辰调出另一张图.........欧盟决策流程的时间线，“德国大选刚结束，新政府还没组建完成。法国总统萨科齐国内支持率不到30%。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是个官僚，不是危机管理者。所以当希腊出事时，没有人能立即做出决定。而犹豫的时间，就是市场恐慌发酵的时间。”
陆文涛站起身，走到儿子身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字，突然问了一个与技术无关的问题：
“你做这些....只是为了赚钱吗？”
陆辰转过身。十八岁的面孔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淡漠。
“钱是记分牌。”他说，“真正的游戏是资源再分配。2008年，华尔街的失误让全球财富蒸发了几十万亿，但那些制造危机的人用纳税人的钱保住了自己的奖金。这一次，轮到欧洲了。我想确保，当尘埃落定时，资源会流向那些能建造未来的人手里，而不是修补过去的人。”
陆文涛似懂非懂。但他看到了儿子眼里的某种东西.....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使命感，改变世界吗？推比特币吗？用欧洲货币体系的失败？来推？目前硅谷的小圈子在流传，比特币..去中心化..避免财富被中央银行体系稀释..
“小心点。”他最后说，拍了拍陆辰的肩膀，“你妈今天下午茶时听说，艾伦太太的丈夫欧洲金融市场上，已经亏了一些。市场.....比我们想的复杂。”
“市场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陆辰说，“而人心，是有规律可循的。”
父亲离开后，陆辰关掉了两块屏幕，只留下彭博终端。他调出希腊10年期国债的实时报价。
数据公布后四小时：收益率从4.50%飙升至5.37%，单日上升87个基点。
而主流媒体的头条还在讨论希腊问题的局部性，华尔街的分析师报告里写着预计欧盟将迅速采取行动稳定市场。
陆辰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天早盘，欧元会跳空低开。法国和德国银行的股票会下跌3%-5%。几家嗅觉敏锐的对冲基金会开始试探性做空。
当然抄底的更多。
欧洲机会基金，陆氏资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