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如果政治僵局持续到明年4月，希腊技术性违约，我们需要准备债务重组方案...减记、展期、利率下调。并且，要为葡萄牙、爱尔兰甚至西班牙的连锁反应做好准备。”
会议室一片寂静。债务重组....这个词在IMF内部几乎是禁忌，因为它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私人债权人将承受损失，意味着金融市场可能崩溃。
“我们需要向总裁汇报。”法国籍官员声音干涩。
“我已经预约了下午三点。”莱因哈特说，“但在那之前，我要你们做一件事：计算如果希腊债务重组，减记比例30%，哪些金融机构受影响最大，损失多少。特别是法国和德国的银行。”
“这会引起恐慌……”
“恐慌已经开始了。”莱因哈特指向屏幕上的CDS曲线，“市场跑在我们前面。我们作为官方机构，要么追上去，要么被甩在后面。我选择追。”
散会后，莱因哈特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私人手机，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CDS市场已进入危险区间。政治响应至少滞后市场三周。加速准备。”
收件人是彼得·蒂尔。信息会在三十秒内自毁。
莱因哈特不知道这个硅谷投资人到底在策划什么，但他知道一点：当旧体系反应迟缓时，新势力就会在夹缝中生长。而他提供的信息，可能就是夹缝的阳光。
罗马，意大利央行大厦。
米凯莱·罗西站在金融稳定部的数据屏幕前，四十四岁的罗马大学金融学教授，此刻脸上没有学者的从容，只有技术官僚面对灾难预警时的紧绷。
屏幕上并排显示着四条曲线：希腊CDS、葡萄牙CDS、爱尔兰CDS、意大利CDS。四条线都在上涨，但斜率不同....希腊最陡，葡萄牙次之，爱尔兰再次，意大利最平缓。
但罗西关注的不是绝对值，是相关性。
“希腊和意大利CDS的相关系数，过去一个月从0.35上升到0.68。”他对身边的助手说，声音压抑，“市场开始把意大利和希腊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虽然意大利基本面好得多....债务/GDP比率116%对希腊115%，但意大利的经济规模是希腊的八倍，如果意大利出事，整个欧元区都会塌。”
助手是个三十岁的年轻经济学家，试图安慰：“也许只是短期情绪传染。意大利的财政纪律比希腊好得多，而且我们有自己的工业基础……”
“2008年雷曼倒闭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罗西打断他，“雷曼只是投行，美国金融体系稳健。结果呢？金融市场的传染不看基本面，看恐惧。恐惧一旦形成，就会自我实现。”
他调出意大利国债的持有者结构：37%由国内银行和保险公司持有，28%由家庭和非金融企业持有，35%由外国投资者持有。其中法国银行持有约600亿欧元意大利国债，德国银行持有约450亿欧元。
“如果希腊违约，法国和德国银行遭受损失，他们会怎么做？”罗西自问自答，“第一，抛售其他南欧国家资产，包括意大利国债，回收流动性。第二，削减对意大利的信贷额度。第三，提高交易对手方门槛。这些都会推高意大利的融资成本，引发更多抛售……”
恶性循环的图景在他脑海里清晰展开。这不是理论推演，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帮我预约财长。”罗西说，“紧急程度：红色。”
二十分钟后，他坐在意大利经济财政部长朱利奥·特雷蒙蒂的办公室里。这位六十六岁的政治家，贝卢斯科尼政府的财长，此刻正揉着太阳穴，面前摆着一堆政治简报。
“米凯莱，我希望你带来的是好消息。”
“恐怕不是。”罗西打开平板电脑，“希腊CDS今天涨到250基点。市场已经开始怀疑葡萄牙和爱尔兰。意大利CDS虽然只有125基点，但上涨速度在加快。”
特雷蒙蒂叹气：“希腊的问题，为什么总扯到我们？”
“因为市场是只看标签的野兽。”罗西调出地图，“它不看每个国家的具体数字，它看南欧、高债务、弱增长这些标签。希腊、葡萄牙、爱尔兰、西班牙、意大利……在它眼里是一类资产。当一个出问题时，它会先抛售所有同类，再问问题。”
“那你的建议？”
“第一，立即与德国财政部建立热线，表达意大利的担忧，争取德国的公开支持——哪怕只是口头上的。第二，开始准备预案：如果意大利国债收益率突破5%，目前是4.1%，央行需要启动秘密的市场干预，购买国债，稳定价格。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罗西深吸一口气：“第三，如果危机蔓延到西班牙，意大利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欧盟救助西班牙。因为西班牙之后，下一个就是我们。”
特雷蒙蒂皱眉：“支持救助西班牙？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可能上千亿欧元。意大利自己都……”
“如果西班牙倒下，意大利需要的不止上千亿。”罗西声音坚定，“这是简单的算术：西班牙经济规模是希腊的五倍，意大利是希腊的八倍。救西班牙可能只需要1000亿，救意大利可能需要2000亿甚至更多。我们现在支持救西班牙，就是在为未来的自己买保险。”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传来罗马街头的喧嚣....摩托车轰鸣，游客说笑，小贩叫卖。这座永恒之城经历过帝国的兴衰，经历过战争的毁灭，但金融市场的无声杀戮，可能是它面临的最新挑战。
“我会和总理谈。”特雷蒙蒂最终说，“但你要知道，贝卢斯科尼总理更关心的是民意支持率，是明年的地方选举。让他现在同意拿意大利纳税人的钱去救西班牙……很难。”
“那就告诉他另一个事实。”罗西站起身，“如果意大利因为不作为而被市场攻击，他的民意支持率会从现在的45%跌到20%以下。金融危机不认政治阵营，只认经济规律。”
离开财政部大楼时，罗马的天空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雷声。罗西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鸽子被惊起飞散。
他想起了2008年9月，雷曼倒闭那天，他在罗马大学的办公室里看着全球市场崩溃。那时他以为那是最坏的危机。
现在他明白了，那可能只是序幕。
帕罗奥图，晚上八点。
陆辰走出地下室时，发现陆文涛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正在播CNBC的欧洲市场分析，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说着“希腊危机可能蔓延”。
“今天怎么样？”陆文涛问，用纸巾擦着眼镜。
“下了些赌注。”陆辰坐到旁边，“买了些保险。”
“给什么买保险？”
“给欧洲的债务买保险。”陆辰简单解释，“如果他们还不起钱，我们拿赔付。如果他们还得起，我们损失保费。”
陆文涛戴上眼镜，认真地看着儿子：“你知道你妈今天下午茶时听说什么吗？有一个太太丈夫，那个做空欧元的，据说已经亏了15%。哪位太太到处打听该怎么办。”
“他大概是在1.48以上做空的，止损没设好。”陆辰平静地说，“做空不是看对方向就行，要控制仓位，管理风险。杠杆用多大，止损设在哪，什么情况加仓，什么情况减仓……都是学问。”
“听起来像你爸我调试芯片电路。”陆文涛难得开了个玩笑，“电压不能太高会烧，不能太低不通。时序要对，阻抗要匹配。”
“差不多。”陆辰微笑，“金融就是给经济系统调试参数。利率是电压，信贷是电流，市场情绪是噪声。现在欧洲系统的某个电容正在漏电，我们要在它爆炸前，先断开连接。”
陆文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外公今天从魔都打来电话。他说在新闻里看到欧洲危机，问你有没有动作，收到影响没有。我说你在做风险管理，他说小辰就看得远。”
陆辰想起外公，那位退休的大学教授，总是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用红笔在边上写批注。说过一句话：“金融是现代社会的血液循环系统，血栓会死人的。”
“告诉外公，血栓已经形成了。”陆辰轻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假装它不存在，是在它引发心肌梗塞前，准备好支架和抗凝剂。”
父亲去睡觉后，陆辰回到书房。他打开加密邮箱，里面有几封新邮件：
来自秦静：“5亿欧元希腊CDS保护已成交。卖方日本三井住友保险，价格242基点，年保费1210万欧元。合约文件已加密上传。”
来自理查德·沃恩：“黑隼资本今日同步建立希腊CDS头寸，通过摩根士丹利撮合，卖方为美国保德信金融集团。另监测到俄罗斯外贸银行(VTB)增加欧元空头头寸。”
来自陈玥：“已抵达里斯本，开始调查葡萄牙财政状况。初步迹象：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可能比中央更严重。”
来自彼得·蒂尔：“华盛顿的朋友传来消息，IMF内部对希腊评估趋于悲观，但政治阻力仍大。时间窗口可能比预期更宽。”
陆辰一一回复，然后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
2009.10.19 CDS头寸建立
希腊CDS：242基点→目标5000+基点
逻辑：保险的悖论...买的越多，风险显得越大，价格越高，吸引更多人买，形成正反馈。我们将成为反馈环的启动者。
时间预估：6-8周内，希腊CDS突破1000基点。
写完后，他关掉台灯。
242基点，1210万欧元保费，5亿欧元名义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