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7日,星期四
下午4点,陆宅厨房
烤箱里烤着二十磅的火鸡,香气已经弥漫整个房子。陈美玲系着印有Give Thanks字样的围裙,正和墨西哥裔保姆玛利亚一起准备填料....用鼠尾草、洋葱、芹菜和栗子混合的面包屑,塞进火鸡腹部。
双胞胎索菲亚和奥利维亚坐在厨房角落的特制高脚椅上,小手抓着煮熟的胡萝卜条。她们今天穿着一样的橙色小毛衣,上面绣着感恩节小南瓜。
“哥哥,飞机。”索菲亚忽然说,发音清晰,指向窗外。
陈美玲惊讶地转头:“索菲亚会说话了!”
“飞机!”奥利维亚学姐姐,声音更大。
陆辰从书房走进厨房,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的邮件。他看向妹妹们,微笑:“对,飞机。哥哥的飞机在机场。”
“坐,飞机。”索菲亚又说。
“等你们再大一点,带你们坐。”
陈美玲擦了擦手,眼眶有点红。这一年多,双胞胎从不会说话到会叫妈妈,爸爸,到现在能说完整句子。她想起她们的生母莉兹·米勒,那个在车祸中死去的年轻母亲。如果莉兹能看到女儿们现在的样子...
“妈,火鸡要焦了。”陆文涛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他自制的火鸡温度计....一个连着温度传感器的Arduino板,屏幕上显示着火鸡内部温度:148华氏度。
“还差一点。”陈美玲收敛情绪,检查温度,“要165度才安全。”
陆文涛把传感器放到厨房中岛台上,转向陆辰:“陆氏咨询公司在通用金融公司的股票平仓确认了?”
陆辰点头,把邮件递过去:“昨天收盘前全部卖出,均价11.02美元。1000万股,成本1000万美元,收益1.01亿美元。钱已经回到美国陆氏咨询公司账户。”
之前通过汽车公司破产的时候,陆辰让陈美玲用美国陆氏咨询公司的1000万美元去抄底通用金融公司的股票,当时是6月2号,现在是11月27号,过去了半年,股价翻了十倍!
陆文涛接过邮件,快速浏览数据。他不懂金融操作的细节,但懂数字。“十倍的收益。我还以为通用金融公司会跟通用汽车公司一起破产了呢。”
陆辰解释,用父亲能理解的比喻,“通用金融是汽车金融公司,不是汽车制造商。它的资产是汽车贷款和租赁合同,即使通用汽车破产,这些合同依然有效。而且政府让它破产重组时候,给了它独立的资本注入。它本质上是银行,不是制造企业。”
“所以你们捡了市场恐慌的便宜。”
“准确地说,是市场对通用这个名字的过度恐惧产生的定价错误。”
陈美玲插话,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我昨天下午去劳斯莱斯经销商那里,订了两辆幻影。总共80万美元,还不到收益的1%。”
她顿了顿,补充:“我请了两个专职司机。老周给我开车,小陈给小辰开车。他们都通过了背景调查,有十年以上驾龄。”
陆文涛皱眉:“我不需要司机。从家到英特尔就十五分钟,自己开更自在。”
“知道你不用。”陈美玲早就料到,“但小辰经常要跑旧金山、圣何塞,有时候还要去纽约。有司机安全,他可以在车上处理事情。”
陆辰本想说自己也不需要,但看到母亲眼中的认真,改口道:“谢谢妈。司机可以有,但不用随时待命,需要时提前通知就行。”
陈美玲通过这次成功的投资,证明了自己不仅仅是硅谷太太,而是有独立判断能力的投资者。她需要用一些具体的东西...比如两辆劳斯莱斯...来小小宣誓一下。
烤箱定时器响了。陆文涛检查温度:165.2华氏度。
“完美。”他戴上隔热手套,和陈美玲一起把巨大的烤盘端出来。金黄色的火鸡在灯光下油亮诱人,表皮烤得酥脆。
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拍着小手:“鸟鸟!大鸟鸟!”
感恩节晚餐在晚上6点准时开始。长餐桌上铺着新买的亚麻桌布,摆着银质烛台和骨瓷餐具。除了火鸡,还有土豆泥、青豆砂锅、蔓越莓酱、南瓜派....美式感恩节的标准配置,但陈美玲加了一道蒸鱼和一道炒青菜,算是中西合璧。
陆文涛做餐前祷告,简单感谢了健康、家庭和食物。然后开始切火鸡....这是他每年的任务,手法娴熟得像外科手术。
“小辰,欧洲那边怎么样了?”陆文涛边切边问,“新闻里说希腊闹得厉害。”
陆辰接过一块胸肉,浇上肉汁:“有些波动。我们做了对冲,风险可控。”
轻描淡写。这是他总结出的与父母谈论工作的最佳方式:不隐藏,不渲染,用最简单的话描述最复杂的事。
“对冲就像电路的保险丝?”陆文涛用叉子比划,“主电路过载时,保险丝先熔断,保护整个系统。”
“差不多。但我们设计的保险丝,能在熔断时产生利润。”
陆文涛想了想,点头:“智能保险丝。检测到异常电流时,主动断开并储存能量。”
典型的工程师视角。陆辰发现父亲的比喻往往比金融术语更精准。
陈美玲给双胞胎喂土豆泥,随口说:“今天下午茶时,刘太太说她老公公司接了希腊政府的IT项目,但三个月没收到款了。她说希腊政府连公务员工资都发不出来。”
情报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陆辰记下这个信息:希腊政府现金流已经紧张到拖欠外国承包商。
“所以希腊真的快没钱了?”陆文涛问。
“按公开数据,现金还能撑到明年2月。但如果拖欠承包商款,说明实际状况比数据更糟。”陆辰说,“也许只能撑到1月,甚至12月底。”
餐桌安静了几秒。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微声响。
索菲亚忽然举起勺子:“钱钱,没有。”
所有人都笑了。两岁孩子的无心之语,说出了希腊的现状。
晚餐继续。话题转向轻松的方向:陆文涛的新芯片设计进展,陈美玲的清洁能源基金新投资....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晚宁静祥和。家家户户亮着温暖的灯光,有些院子里还摆着感恩节装饰....稻草人、南瓜灯、丰收的玉米束。
晚上9点30分
感恩节是美国市场休市,但全球金融市场永不真正休眠。亚洲市场几小时后就会开盘,欧洲虽然也是节假日,但危机不等假期。
秦静提前来了,对她来说工作本身就是节日,观察数据流动比家庭聚餐更有吸引力。
“模型更新完成。”陆辰走进来时,秦静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基于11月最新数据,12月评级机构行动的概率分布。”
主屏幕上显示着彩色图表:
标普:
12月上旬下调希腊评级至垃圾级概率:68%
12月中旬下调概率:85%
12月内下调葡萄牙评级概率:42%
穆迪:
跟进标普行动概率:79%
单独行动概率:21%
惠誉:
进一步下调希腊评级概率:55%
下调葡萄牙概率:38%
“标普会是第一个。”秦静调出历史数据,“2001年阿根廷危机,2008年次贷危机,标普都是最先行动的大型评级机构。他们更激进,更不怕得罪政府。”
陆辰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概率数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标普确实在2010年4月将希腊评级降至垃圾级,引发市场暴跌。但现在,模型预测这个动作可能提前到12月。
“如果提前,市场反应会怎样?”
“会更剧烈。”秦静调出压力测试结果,“因为市场还没有准备好。目前希腊CDS价格隐含的违约概率约40%,如果评级降至垃圾级,隐含概率会跳到60%以上。这会触发一系列自动抛售:一些基金的投资章程禁止持有垃圾级主权债,养老基金需要减持,保险公司的风险权重需要调整....”
连锁反应。陆辰想象那个场景:评级下调,强制抛售,价格暴跌,更多抛售,流动性枯竭。
“我们的头寸准备好了吗?”
“全部就位。”秦静调出头寸面板,“希腊CDS保护3.5亿欧元,平均成本315基点。如果价格飙升至500基点以上,浮盈将超过6000万美元。另外,我们还有欧元空头、银行股期权、意大利空头/德国多头组合...所有头寸都对评级下调有正面暴露。”
“风险呢?”
“主要风险是欧盟意外干预。虽然概率很低,但如果德法在最后一刻达成救助协议,市场会暴力反弹。我们的止损设置已经收紧,最大回撤控制在15%以内。”
陆辰点头。他走到咖啡机旁,倒了两杯咖啡,递给秦静一杯。
“感恩节快乐。”他说。
秦静接过,微笑:“数据快乐。”
两人碰杯。这是他们之间的仪式....用咖啡代酒,庆祝又一个模型完成,又一个预测落地。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来自陈玥:
“雅典紧急情报。今日与卢卡·科斯塔秘密会面。他提供了2010年预算草案初稿。关键数据:赤字目标定为GDP的8.7%,但内部测算实际可能达11.2%。公务员罢工计划升级,12月1日起全国性罢工,要求政府放弃紧缩。罢工若持续一周,税收将减少约3亿欧元。卢卡要求承诺保护他的身份,他计划下月初离开希腊。”
附件是一份扫描文件,希腊语,盖着草案-机密的红色印章。
陆辰快速浏览。虽然他希腊语不流利,但数字是通用的:收入预测过于乐观,支出削减不切实际,债务利息成本被低估。这是一份为了通过欧盟审查而精心修饰的文件,但连修饰都遮不住底子的破烂。
他回复陈玥:
“收到。承诺保护卢卡身份。设法获取更多关于希腊政府与IMF秘密接触的信息。如果希腊转向IMF,是危机升级的重要信号。注意安全,雅典局势危险。”
发送后,他对秦静说:“更新模型参数。希腊2010年赤字实际可能达11.2%,比官方目标高2.5个百分点。这意味着需要更多借款,但市场已经不愿借钱了。”
秦静快速输入新数据。模型重新运算,输出更新:
希腊现金耗尽时间:从原预测的2010年2月15日,提前至1月28日。
违约概率:从41%升至47%。
传染至葡萄牙概率:从68%升至72%。
“时间在加速。”秦静轻声说。
陆辰看着屏幕上的新时间线。1月28日,距离现在只有两个月。而欧盟的任何救助方案,从提出到批准,最少需要三个月。
“死亡交叉。”他说,“现金流枯竭的日期,跑到了救助方案可能批准的日期前面。”
“所以违约不可避免?”
“技术性违约至少一周到两周。希腊会错过某笔债务支付,市场恐慌,然后欧盟紧急批准救助。但那一两周的恐慌,足够摧毁很多东西。”
比如投资者信心。比如银行股价。比如欧元汇率。
比如他们的头寸价值飙升。
地下交易室室安静下来。
陆辰想起晚餐时父亲说的智能保险丝。确实,他们在设计一个能在系统熔断时赚钱的保险丝。
但这系统,是半个欧洲的经济。
他走到小窗前。外面,邻居家孩子在院子里玩火鸡羽毛,笑声隐约传来。
孩子们的感恩节:火鸡、玩具、家庭。
成年人的感恩节:债务、违约、杠杆。
.....
雅典,晚上11点(希腊时间)
卢卡·科斯塔坐在宪法广场旁一家咖啡馆的角落。窗户玻璃因为白天的催泪弹袭击而有了细微裂纹,但咖啡馆照常营业....在危机中,人们更需要咖啡因和酒精。
陈玥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希腊咖啡。她三十岁,华裔,看上去像普通的亚洲游客,但眼神里有情报人员特有的警觉。
“这是最后的资料了。”卢卡把一个小U盘推过桌面,手指在颤抖,“2010年预算草案的所有版本,从最初的真实版本到最终提交给欧盟的修饰版本。还有....财政部内部对现金状况的每日报告。”
陈玥接过U盘,放进特制的防扫描钱包里。“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离开,就不能再回来了。”
卢卡苦笑,看向窗外。广场上还有零星的抗议者,举着不向IMF屈服的标语牌。催泪弹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卢卡忽然说,声音很低,“他教了我希腊历史:波斯入侵,斯巴达三百勇士,伯罗奔尼撒战争,奥斯曼统治,独立战争...他总是说,希腊人为了自由可以牺牲一切。”
他停顿,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但现在呢?为了加入欧元区,我们伪造数据。为了拿到贷款,我们承诺改革然后食言。为了满足德国人的要求,我们削减养老金,让老人冬天挨冻。这不是自由,这是自我欺骗。”
陈玥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每个叛国者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道德理由。而卢卡的听起来很真诚。
“所以我离开,不是背叛希腊,是拒绝继续参与谎言。”卢卡说,眼睛看着陈玥,“你们用这些信息做什么,我不管。也许是做空我们的国债,让危机更糟。但危机已经存在了,只是被谎言掩盖。撕开谎言,也许能让这个国家真正面对问题。”
典型的理想主义者的逻辑:认为真相,无论多么痛苦,总比谎言好。
陈玥从包里拿出一本瑞士护照,推过去:“新身份。苏黎世的公寓钥匙。银行账户信息在里面。按照约定,五十万欧元已经存入。足够你开始新生活。”
卢卡接过护照,翻开。照片是他,但名字是马库斯·霍夫曼,出生地苏黎世,职业独立咨询师。
“霍夫曼。德国名字。”他苦笑。
“瑞士有很多德国裔。不会引人注意。”
卢卡收起护照,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雅典卫城在远处山丘上亮着灯,像这座城市最后的尊严。
“告诉你的老板,”他说,“如果你们真的赚了很多钱....也许可以考虑投资希腊的未来。不是现在,是危机之后。这个国家需要重建,而重建需要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