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28日,星期六
晨光透过帕罗奥图陆宅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穿着毛茸茸的小熊连体睡衣,摇摇晃晃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们刚满两岁三个月,走路已经稳当,但下楼梯还需要扶着栏杆,一步一停,像两只小心翼翼的小动物。
“哥哥!”奥利维亚先看到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的陆辰,眼睛立刻亮了。
“哥哥抱!”索菲亚紧随其后。
陆辰放下平板,弯腰接住扑过来的两个小家伙。她们身上有儿童沐浴露的奶香味,头发柔软得像雏鸟的绒毛。
“今天想玩什么?”陆辰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至少三个度。
“画画!”索菲亚说。
“飞机!”奥利维亚坚持。
陈美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牛奶:“先吃早餐。今天天气好,我们可以去斯坦福校园里散步,看喷泉。”
“喷泉!”双胞胎同步重复,对这个新词很好奇。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水果。陆辰一边给妹妹们剥葡萄皮,一边听父亲讲他新芯片设计的一个技术难题。
“我们想用3D堆叠技术减少15%的功耗,但散热成了问题。”陆文涛用叉子在桌布上画示意图,“就像把多层楼板压在一起,中间没有通风井,热量会积聚。”
“可以用石墨烯散热层吗?”陆辰把剥好的葡萄递给索菲亚。
“成本太高。我们现在测试的是微流体通道,但制造良率只有40%。”陆文涛摇头,“英特尔不会批准良率低于85%的工艺。”
典型的工程师困境:理论可行,工艺卡壳。
“也许可以找Applied Materials的设备团队咨询。”陈美玲插话,“他们刚推出了一款新的原子层沉积设备,精度很高。我下周约了他们CEO太太喝茶。”
陆文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这....可以试试。”
陆辰看着父母这种间接的技术交流,觉得有点有趣。母亲通过太太圈获取商业情报,父亲通过技术论坛获取前沿动态,两人用各自的方式支持对方的工作....虽然他们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早餐后,一家人出发去斯坦福。
陆辰开车,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驶出社区。这是陈美玲新买的两辆车之一,另一辆是银色幻影给陆辰用。陆文涛依然开他那辆二手劳斯莱斯银天使,理由是工程师不需要新的豪车,需要可靠的代步工具。
周六的斯坦福校园人不多。他们把车停在胡佛塔附近,沿着棕榈大道散步。
十一月底的加州,天气依然温和。阳光透过高大的棕榈树洒下斑驳光影,西班牙式建筑的红瓦屋顶在蓝天下格外鲜明。
“喷泉!”奥利维亚指着纪念教堂前的喷水池。
那是一个圆形浅池,中央的喷泉不高,水花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几个孩子在池边玩水,家长坐在长椅上看着。
陈美玲给双胞胎脱掉小外套,让她们穿着毛衣和裤子去玩水。陆辰和陆文涛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水里,然后咯咯笑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陆文涛忽然说,“去年这个时候,她们走路老是摔跤。”
陆辰点头。他记得2008年感恩节,双胞胎刚被收养不久,还瘦瘦小小的......现在,她们已经是活泼好动、会说话会表达的小姑娘了。
“爸,你后悔来美国吗?”陆辰问了一个很少问的问题。
陆文涛沉默了一会儿,眼镜后的眼睛望向远处的胡佛塔。
“有时候会想,如果留在魔都,现在可能在张江的芯片设计中心带更大的团队。”他说,“但在这里,我能接触到最前沿的技术,参加国际会议,和业界最聪明的人一起工作。从工程师的角度,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但从父亲的角度呢?”
陆文涛转头看陆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从父亲的角度,我看到我的儿子在做我完全不懂但很厉害的事情,我的女儿们在阳光下的喷泉边笑。这很好。”
陆辰没说话。父亲很少直接表达情感,这种含蓄的肯定,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赞扬。
“对了,”陆文涛想起什么,“我上周参加一个行业会议,遇到一个AMD的工程师。他说他们公司最近有大变动,新董事很强势。”
陆辰眼神微动。陈美玲担任AMD非执行董事的事,陆文涛一直不知情.....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妈没告诉你吗?”陆辰试探。
“告诉我什么?”
“AMD的新董事....就是妈。”
陆文涛愣住了,眼镜差点滑下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远处正在给双胞胎拍照的陈美玲...她今天穿米色羊绒衫和长裤,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硅谷太太,除了手里那台徕卡相机显得有点专业。
“她....什么时候?”
“七月。陆氏信托收购了AMD 50%的股权,妈现在作为代表进入董事会。”陆辰尽量说得平淡,“她在学习半导体业务,还经常和杨致远、黄仁勋那些人的太太交流。”
陆文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这是他需要时间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辰耐心等待。
“所以,”陆文涛终于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家现在是AMD的大股东?而你妈是董事?”
“对。”
“那我下周要和AMD团队开会,讨论芯片代工合作....”陆文涛的表情变得古怪,“我会见到你妈?”
“很可能。而且她会坐在会议桌的主位。”
陆文涛深吸一口气,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开心,是那种世界真荒谬的笑。
“我妻子,要听我汇报技术方案,然后决定是否批准合作。”他摇头,“这感觉...很奇怪。”
“但技术上你依然是专家。”陆辰说,“妈会尊重你的专业判断。”
“我知道。”陆文涛看着妻子的方向,眼神复杂,“我只是需要适应。在我心里,她还是那个在应用材料做制程工程师、回家抱怨老板不公平的陈美玲。”
“人会变。”陆辰轻声说。
“是啊。”陆文涛点头,“而且变得很快。”
这时,索菲亚和奥利维亚跑回来,小手湿漉漉的。
“爸爸,鱼鱼!”索菲亚指着喷水池。
其实那不是鱼,是水底的瓷砖图案。但陆文涛没有纠正,而是蹲下来:“真的吗?爸爸去看看。”
他牵着两个女儿走回池边,弯腰仔细看。阳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陈美玲走过来,坐在陆辰旁边,相机还挂在脖子上。
“跟你爸说了?”她问,眼睛看着丈夫和女儿们。
“说了。”
“他什么反应?”
“需要时间适应,但总体接受。”
陈美玲轻轻吐了口气:“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他觉得我在炫耀。”
“爸不是那种人。”陆辰说,“他只是需要把新信息纳入他的世界观,重新校准。”
陈美玲笑了:“你用词越来越像你爸了。校准。”
“工程师家庭嘛。”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陆文涛耐心地向双胞胎解释瓷砖图案和水波纹的光学效应....虽然两岁孩子不可能听懂,但他讲得很认真。
“小辰,”陈美玲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太不真实了?”
“比如?”
“三年前,我们还在魔都,我每天挤地铁去张江上班....”她顿了顿,“现在我们有私人飞机,住两英亩的庄园,你爸在英特尔带核心团队,我在AMD当董事,你在...做那些我半懂不懂但知道很厉害的事。”
陆辰等待下文。
“我晚上有时候会醒,以为自己在做梦。”陈美玲声音很轻,“然后走到窗边,看到花园、泳池、远处的山,才确认这是真的。但那种不真实感...还在。”
“财富来得太快,会有这种感觉。”陆辰说,“需要时间让心理适应物质的变化。”
“你好像从来没有不适应。”
陆辰看向喷水池。索菲亚正在试图用手捧水,但水从指缝漏掉,她困惑地看着空空的手掌。
“我有我的方式。”他说。
“妈,”陆辰转移话题,“你在AMD董事会,感觉怎么样?”
陈美玲立刻坐直了一些,进入专业状态:“挑战很大。AMD技术不错,但管理混乱,财务糟糕。其他董事正在推动重组,可能要换CEO。”
“有候选人吗?”
“有几个。苏姿丰你听说过吗?台裔女工程师,现在在飞思卡尔,技术很强,管理风格果断。我和她吃过一次午餐,印象深刻。”
陆辰记得这个名字。前世,苏姿丰确实在2014年成为AMD CEO,带领公司逆转颓势。现在才2009年,历史可能因为母亲的介入而提前。
“可以接触。”他说,“如果她愿意来,陆氏信托会支持。”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美玲点头,“而且她也是女性,在半导体这个男性主导的行业,我们需要更多女性领导者。”
这时陆文涛带着双胞胎回来,索菲亚手里抓着一片湿漉漉的落叶,郑重地递给陆辰:“哥哥,礼物。”
陆辰接过:“谢谢。很漂亮的叶子。”
“放水里,会漂!”奥利维亚补充。
于是陆辰被拉到池边,陪着妹妹们进行叶子船实验。陈美玲和陆文涛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虽然最大的那个已经十八岁,但在父母眼里永远是孩子。
阳光,喷泉,笑声。
这个周六上午,陆家像无数普通的美国家庭一样,享受周末时光。
这个家庭的决策正在影响全球半导体格局、欧洲债务危机、以及长寿科技的走向...
2009年11月29日,星期日
周日早上,陆辰接到秦静的电话。
“模型跑完了。”她的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结果....很惊人。”
“我半小时后到。”
陆辰开车去斯坦福。秦静在应用物理楼有一间独立办公室,是陆氏资本资助的研究项目提供的空间。
周日早晨的校园很安静。办公室里,秦静面前的三块屏幕上满是图表和代码。她看起来又是一夜没睡,但眼睛很亮。
“先说结论,”她开门见山,“基于截至11月27日的数据,我们的欧洲债务传染模型预测准确率达到82.3%。”
她调出对比图表:
预测 vs实际(2009年10月-11月)
希腊10年期国债收益率:
模型预测:年底前突破8%
实际:11月27日收于7.82%
误差:+0.18%
欧元兑美元汇率:
模型预测:年底前跌至1.44
实际:11月27日收于1.4420
误差:-0.0014%
希腊CDS价格:
模型预测:年底前突破350基点
实际:11月27日收于338基点
误差:+3.4%
法国巴黎银行股价跌幅:
模型预测:11月累计跌12-15%
实际:11月累计跌13.7%
误差:+0.3%
“误差主要出现在政治事件的时间点预测上。”秦静调出另一组数据,“比如我们预测德国会在11月中旬明确表态反对救助,实际拖到11月底。模型高估了政治决策的效率。”
“政治总是最慢的变量。”陆辰说,“但方向没错。”
“对。”秦静点头,“而且现在有了希腊预算草案的真实数据,我们可以更新模型,预测会更准。”
她调出新的时间线预测:
2010年关键事件预测
12月上旬:标普将希腊评级降至垃圾级(概率85%)。触发市场恐慌。
12月中旬:欧盟紧急峰会,但无法达成实质性救助方案(概率78%)。
1月上旬:希腊现金耗尽倒计时成为媒体焦点(概率91%)。
1月下旬:希腊可能错过某笔债务支付,技术性违约(概率47%)。
2月:葡萄牙和爱尔兰CDS飙升,危机扩散(概率62%)。
3月:意大利进入投资者视线,但欧盟仍无有效应对(概率55%)。
“最关键的节点是12月评级下调。”秦静放大那张图表,“如果标普行动,市场会重新定价所有欧洲边缘国家债务。我们的头寸....”
她调出头寸面板。陆辰看到那些数字:
欧元空头:浮盈约4.2亿美元
希腊CDS:浮盈约1.1亿美元
欧洲银行股看跌期权:浮盈约2.3亿美元
..........
“如果标普降级,预计总浮盈可在两周内增加40-60%。”秦静说,“然后我们需要决定是否获利了结,还是继续持有到1月现金危机。”
陆辰思考。模型给出了概率,但决策需要结合更多维度:监管风险、政治博弈、流动性考量。
“先不动。”他最后说,“等标普真正行动后,看市场反应再调整。如果恐慌剧烈,我们可能需要在反弹前兑现部分利润。”
“明白。”秦静记录,“另外...有件事。”
“说。”
“斯坦福经济系的罗伯特·霍尔教授联系了我。”秦静表情有些复杂,“他看到了我们模型的部分公开摘要....我在上个月的学术研讨会上分享了一些方法论,但没给数据。他说....想合作发表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