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说:“七点半,康德大街的橡木餐厅。”
“好的,期待见面。”
挂断电话,汉斯走回办公桌。桌上摊开着他正在修改的《欧元区有序解体框架推演》草稿——这份文件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写。
或许,只是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或许,只是想看清楚,自己相信的一切如果崩塌,会是什么样子。
他合上文件夹,锁进抽屉。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傍晚6:00,帕罗奥图陆宅
陈美玲的书房今晚变成了临时会议室。
长桌旁坐着五个人:陈美玲、彼得·蒂尔的特别助理艾琳·卡特、凤凰基金的管理合伙人迈克·罗斯,以及两位技术顾问....其中一位是秦静。
投影屏幕上显示着DeepMind的融资PPT。二十七岁的戴密斯·哈萨比斯在照片里显得年轻得过分,但履历令人咋舌:剑桥大学计算机科学学士、伦敦大学学院认知神经科学博士、博士后,十四岁获得国际象棋大师称号,二十岁开发了被EA收购的游戏AI...
“他们的愿景是解决智能问题。”秦静作为技术顾问发言,“不是某个特定任务,而是通用人工智能。方法上结合深度学习、强化学习和神经科学。从技术路径看,是目前最接近AGI的团队之一。”
迈克·罗斯提问:“但商业前景呢?通用AI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商业化。”
“所以他们先从游戏切入。”秦静调出另一页,“用雅达利游戏作为测试平台,证明算法可以超越人类。这能吸引关注,也能验证技术。长期来看,AGI的应用场景是无限的....医疗、科研、金融、教育....”
陈美玲一直安静听着。她穿着深紫色的套装,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手里转动着一支钢笔。
等所有人都说完,她才开口:“五百万美元,20%股权。但我们加三个条件。”
所有人看向她。
“第一,董事会席位。不是观察员,是正式席位,我亲自出任。”陈美玲语速平稳,“第二,未来融资的优先认购权——如果公司需要更多钱,我们有权利按比例跟投,保持股权不被稀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如果公司未来被收购或上市,我们有权将股权转换为收购方或上市主体的股份,而不是只拿现金退出。”
艾琳·卡特迅速记录:“第三条很罕见。”
“因为这不是财务投资。”陈美玲说,“彼得说得对,这是战略布局。如果DeepMind真能做到通用AI,它的价值不会局限在一家公司里....它会变成基础设施,变成新世界的操作系统。我们要的不是现金回报,是在那个操作系统里的股权。”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迈克·罗斯最先点头:“我同意。但这需要很强的谈判能力....创始团队现在很缺钱,但也很珍视控制权。”
“所以我去谈。”陈美玲站起身,“艾琳,帮我安排明天和哈萨比斯的视频会议。迈克,准备投资协议草案。秦静,谢谢你今晚的技术分析。”
“应该的。”秦静说。
会议结束,人们陆续离开。秦静收拾东西时,陈美玲叫住她:“小秦,等一下。”
秦静转身。
陈美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陆辰最近压力很大吧?”
秦静犹豫了一下:“他一直那样,看不出来。”
“我是他母亲,我能看出来。”陈美玲轻声说,“他最近睡得很少,话也更少了。我知道他在做大事,但……有时候我希望他能像个普通十八岁男孩,而不是每天面对国家破产、市场崩溃这种事。”
秦静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多帮帮他。”陈美玲回头看她,眼神里有罕见的柔软,“他信任你。在那些数字和模型背后,如果有个人能让他偶尔放松一下...也好。”
“我会的,陈阿姨。”
秦静离开后,陈美玲独自留在书房。她打开手机,相册里有很多陆辰的照片:十六岁刚到美国时青涩的样子,十七岁在国会听证会上冷静陈词的样子,十八岁在家族会议上部署战略的样子.....
每一张,他都比实际年龄成熟十年。
有时她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同意让他操作那些股票,如果他没有赚到第一桶金,如果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
她收起手机,拨通了伦敦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戴密斯·哈萨比斯年轻的声音传来:“您好,我是戴密斯。”
“哈萨比斯博士,我是陈美玲。”她声音温和但坚定,“关于DeepMind的投资,我想和您聊聊我们对人工智能未来的共同愿景....”
窗外的雨停了。夜色降临,帕罗奥图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晚上7:30,柏林,康德大街“橡木”餐厅
餐厅是典型的老柏林风格:深色橡木墙壁,黄铜吊灯,皮制座椅。客人不多,安静私密。
汉斯·伯格到的时候,彼得·蒂尔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水,正在看手机。
“抱歉,迟到了五分钟。”汉斯坐下。
“没关系。”彼得微笑,“我刚在回复邮件。硅谷永远不分时差。”
侍者过来,两人点了餐:汉斯要了猪排配酸菜,彼得点了鲑鱼沙拉。等餐时,彼得直接切入主题:“伯格先生,我听说您参与了朔伊布勒部长那份备忘录的起草。”
汉斯眼神警惕起来:“你从哪里听说的?”
“学术圈有自己的渠道。”彼得避重就轻,“我感兴趣的是其中的理念...痛感理论。你认为市场惩戒是改革的必要前提?”
汉斯沉默了几秒。侍者送来了面包和黄油,他撕下一小块,慢慢涂抹。
“从经济学原理来说,是的。”他终于开口,“如果错误行为没有后果,人们会重复错误。希腊违反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财政纪律,如果不付出代价,其他国家也会效仿。欧元区需要的是规则,不是施舍。”
“但代价可能超出预期。”彼得说,“如果市场恐慌失控,如果危机蔓延到西班牙、意大利....整个欧元区可能崩溃。”
“那就说明欧元区本身的设计有问题。”汉斯语气硬了起来,“一个无法执行纪律的货币联盟,不如没有。如果崩溃是不可避免的,早崩溃比晚崩溃好....至少能减少资源浪费。”
彼得看着他。这个三十六岁的德国经济学家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像中世纪的修士相信地球是平的,无论看到什么证据都不动摇。
“我欣赏你的原则性。”彼得说,“但现实中,政治很少按原则运行。朔伊布勒的痛感理论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操作中,痛苦会落在普通人身上....希腊的退休老人拿不到养老金,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家庭失去房子。这些痛苦,真的能换来真正的改革吗?”
汉斯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报告:希腊失业率已突破12%,青年失业率超过30%。如果再加紧缩,社会动荡几乎是必然的。
但他还是说:“短痛为了长痛。”
“或者短痛变成长痛,然后变成永久创伤。”彼得切开鲑鱼,“伯格先生,我来自硅谷。我们那里信奉的哲学是:快速试错,快速迭代。如果你发现一个系统有问题,你不是让它崩溃,而是修复它、升级它。欧元区也许需要的是升级,不是崩溃。”
“怎么升级?”
“更紧密的财政联盟、银行联盟、政治联盟。或者....”彼得顿了顿,“承认多样性,允许部分国家暂时退出,等条件成熟再回来。灵活性,而不是僵化的纪律。”
汉斯摇头:“那会变成自助餐欧元区....各国只想要好处,不想要义务。最终还是会崩溃。”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餐点陆续送来,刀叉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彼得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在写一篇论文,关于欧元区危机管理的。”
“你怎么知道?”汉斯警觉。
“学术圈很小。”彼得微笑,“能给我看看吗?也许我们能合作发表——我的智库可以提供数据和模型支持。”
汉斯犹豫了。他的论文里包含了《有序解体框架推演》的部分内容,那是极其敏感的东西。但彼得·蒂尔的智库确实有顶尖的研究能力,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我可以发你摘要。”他最后说,“完整版需要保密。”
“理解。”彼得举起水杯,“为了学术。”
汉斯也举起杯子。
两人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汉斯心里清楚,这顿晚餐不是学术交流。彼得·蒂尔背后有资本,有政治网络,有明确的议程。他接近自己,要么是想影响德国政策,要么是想获取内部信息。
或者两者都有。
晚餐结束时,彼得递给他一张名片:“任何时候想讨论,随时联系我。”
汉斯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走出餐厅时,柏林还在下雨。汉斯撑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彼得·蒂尔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为他拉开车门。
上车前,彼得回头看了汉斯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算计。
车开走了。
汉斯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纸张边缘有些锋利,割得手指微微发疼。
晚上9:00,帕罗奥图地下室
陆辰收到彼得发来的晚餐总结:
“汉斯·伯格是纯粹的规则主义者,坚信纪律高于一切。但他的坚定中有裂缝...当我提到普通人承受的痛苦时,他动摇了。他正在写一篇敏感论文,可能涉及欧元区解体情景。已建立初步联系,后续可深入。”
陆辰回复:“保持联系,但不要逼太紧。理想主义者的崩塌需要时间。”
发完信息,他调出凤凰基金的投资档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DeepMind。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投资条款清单草案。
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投资额:500万美元
股权比例:20%
董事会席位:1席(陈美玲)
优先认购权:是
股权转换权:是
很标准的早期投资条款,但第三条的股权转换权是神来之笔.....如果DeepMind真如记忆中那样成为AI巨头,这个条款会在未来某天价值连城。
他关掉文件夹,打开加密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伦敦-技术的联系人,发送信息:
开始监控DeepMind团队的所有公开学术产出和技术进展。优先级:A。
几秒后,回复来了:收到。已建立监控档案。
陆辰关掉系统。
地下室里只剩下主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全球市场概览:周日晚上,亚洲市场还没开盘,欧洲北美都在休息。数字静止不动,像冬眠的野兽。
但这只是表象。
布鲁塞尔的会议还在继续,德国人在制定惩戒方案,希腊人在计算还能撑几天,市场在等待4月20日的审判。
他们已经买下了未来一年的痛苦保险。
他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手机震动,陈美玲的信息:DeepMind投资确定了。哈萨比斯接受了所有条款。他说,他想建造能理解世界的人工智能。我告诉他,我们想投资能改变世界的技术。
陆辰回复: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