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0日,凌晨5:45,帕罗奥图地下室
倒计时归零。
陆辰盯着屏幕上希腊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的数字:13.87%。它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毒蜂,疯狂冲撞着14%的心理关口,每一次上冲都比前一次更接近极限。
今天是4月20日。
希腊85亿欧元债务到期日。
房间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和秦静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她坐在控制台前,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雅典股市的盘前数据、欧元/美元外汇期货、希腊主权信用违约互换(CDS)的实时报价....如果还能称之为报价的话。
“CDS市场已经冻结了。”秦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陈述一个历史性时刻,“最后一份成交记录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五年期希腊CDS价格1025基点,买卖价差350基点。之后再也没有做市商提供双向报价。”
雅典,正站在悬崖边。
“财政部账户余额?”他问。
“根据陈玥凌晨四点发来的最后一封密报:截至雅典时间4月19日午夜,希腊财政部可动用现金储备9.2亿欧元。”秦静调出文件,“今天需要支付的到期债务包括:一笔32亿欧元的国债本金、一笔18亿欧元的利息支付、以及IMF的35亿欧元分期款项。总计85亿欧元。”
“缺口76亿。”
“对。”秦静顿了顿,“而且这9.2亿现金中,有6亿是预留的公务员工资...如果动用了,下个月全国公务员领不到薪水。”
陆辰回到控制台前。主屏幕上的时钟跳到了5:50。
距离欧洲市场开盘还有十分钟。
距离希腊财政部必须做出决定的截止时间还有七小时。
“德国那边?”他问。
“布鲁塞尔会议凌晨三点休会。”秦静调出彼得·蒂尔发来的简报,“德国财长朔伊布勒坚持要求希腊先提交可信的财政整顿方案,才能讨论紧急过桥贷款。法国财长拉加德要求立即行动。双方僵持不下。下一次会议定于雅典时间上午十点....也就是加州时间凌晨一点。”
“所以今天不会有救援。”
“几乎可以确定。”
陆辰调出交易面板。黑隼资本的账户显示着他们当前的欧洲头寸:总风险敞口347亿美元,杠杆倍数28.5倍,现金抵押品充足率121.3%。其中希腊相关头寸....国债期货空头、CDS保护、银行股看跌期权....占总仓位的18%。
“沃恩在纽约准备好了吗?”他问。
“半小时前刚通过话。”秦静说,“黑隼资本交易室全员到岗,应急预案启动。如果希腊今天正式宣布无法支付,他们会立即执行第一阶段平仓指令:减仓30%的短期希腊头寸,锁定利润。”
“如果希腊奇迹般地找到了钱呢?”
“那就触发止损。”秦静调出预设指令,“所有希腊国债空头在收益率跌破12%时自动平仓,损失上限控制在总仓位的5%以内。”
陆辰点点头。这是他三天前和沃恩商定的策略:不赌单一事件的结果,而是赌市场波动本身。希腊违约会引发恐慌性抛售,他们趁机获利了结;希腊获救会引发报复性反弹,他们及时止损离场。
真正的博弈在更长时间维度上。
“长期期权头寸呢?”他问。
“安全。”秦静调出另一个界面,“6-12个月期限的欧元看跌期权,行权价1.20-1.25,总成本8300万美元。这些头寸不受短期波动影响,时间价值还有很长的侵蚀期。”
“好。”
时钟跳到5:55。
陆辰站起身,走到小冰箱前取出两瓶冰水,递给秦静一瓶。
“紧张吗?”他问。
秦静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有点。不是担心亏损,是...感觉像在见证历史。我博士论文研究的就是主权债务危机的传染机制,现在论文里的模型正在变成现实。”
“模型和现实的区别是什么?”
秦静想了想:“模型是干净的,现实是混乱的。模型里,市场参与者是理性的;现实中,他们是恐慌的。模型里,政治决策是基于数据的;现实中,是基于选票和意识形态的。”
“所以你的论文需要修改了?”
“也许需要重写。”秦静苦笑,“我没想到德国人会这么...固执。”
陆辰看向屏幕。时钟跳到了6:00。
欧洲市场开盘。
上午6:00,法兰克福交易所
开盘钟声响起的那一刻,DAX指数直接低开2.4%。
不是缓慢下跌,是跳空低开.....就像有人从高处推下一块巨石,连缓冲都没有。交易大厅的显示屏瞬间被红色淹没,银行股板块跌幅迅速扩大到5%以上,德意志银行股价在头三分钟下跌了7.2%。
做市商的报价系统开始出现延迟。正常情况下,买卖价差应该在0.1%以内,但现在扩大到1.5%。大单抛售需要拆分成几十个小单才能成交,流动性像沙漠中的水一样迅速蒸发。
法兰克福时间上午6:05,彭博终端弹出第一条紧急新闻:
【希腊财政部发言人:仍在与欧盟伙伴就紧急流动性支持进行积极磋商。对今日到期债务的支付安排暂无进一步公告。】
“暂无进一步公告”.....市场最怕的就是这种模糊。
DAX指数跌幅扩大到3.1%。
上午6:15,帕罗奥图地下室
“开始了。”秦静盯着屏幕。
希腊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冲破14%,创欧元诞生以来新高。这意味着市场已经判定希腊违约概率超过80%。
但奇怪的是,欧元汇率没有暴跌。欧元/美元在1.3360附近震荡,甚至比昨天收盘还微涨了0.2%。
“市场在赌什么?”秦静皱眉。
陆辰调出外汇市场的订单流数据。屏幕上显示着买卖挂单的深度图:在1.3300上方堆积着大量买单,像是有人在托底。
“有人在护盘。”他说,“可能是欧央行,也可能是某个主权基金。他们想传递一个信号:希腊的问题不会扩散到整个欧元区。”
“能成功吗?”
“短期可能,长期不可能。”陆辰放大希腊与其他南欧国家国债收益率的关联图,“看,葡萄牙十年期收益率也在上涨,现在已经突破5.5%了。西班牙突破4.8%,意大利4.3%。市场已经开始担心传染。”
电话响了。沃恩从纽约打来。
“市场反应比预期温和。”沃恩的声音里带着疑惑,“希腊CDS涨到1050基点后就停住了,没有继续飙升。欧元也没崩。怎么回事?”
“有人在管理预期。”陆辰说,“德国人可能已经私下给了希腊某种承诺....不是今天给钱,而是承诺未来几天会给。市场嗅到了这个味道。”
“那我们还按原计划操作吗?”
“按原计划。”陆辰肯定地说,“希腊今天违约的概率仍然超过70%。就算拿到过桥贷款,也是杯水车薪。真正的救助谈判要几天甚至几周后才能有结果。这段时间足够恐慌蔓延了。”
“明白了。”
挂断电话,陆辰重新坐回控制台前。
秦静看着他:“你不担心判断出错吗?”
“担心,但必须接受。”陆辰调出风险模型,“我们建立了七层风险对冲:短期头寸有止损,长期头寸时间跨度大,现金储备充足,情报网络持续运作。就算今天希腊奇迹获救,我们也只会损失一部分利润,不会伤及本金。”
“这就是你常说的概率游戏?”
“对。”陆辰看向她,“金融市场里,没有人能永远正确。重要的是正确的时候赚足够多,错误的时候少亏一点。长期下来,就是赢家。”
秦静若有所思地点头。
时钟走向上午七点。加州晨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陆辰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来自某个IMF官员在回忆录里的描述:“给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输200cc血,然后要求他立刻跑马拉松。”
这就是今天正在发生的事情。
希腊需要的不是临时过桥贷款,是至少1500亿欧元的全面重组和未来五年的持续输血。但政客们只会给最少的那部分,然后期待奇迹。
他们这些做空者,赚的就是奇迹不会发生的概率差价。
上午10:30,雅典,宪法广场
艾瑞卡·索伦森站在财政部大楼七层的会议室窗边,俯瞰着楼下广场上聚集的人群。
大约五百人,举着标语牌,高喊着口号。标语上写着:不向IMF屈服,德国人滚出去,我们要工作不要紧缩。人群中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他们的脸上写着愤怒,也写着绝望。
这是她抵达雅典的第三天。
二十八岁的艾瑞卡·索伦森,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IMF驻希腊特别评估团的初级经济学家。三天前,她怀着拯救一个国家的使命感来到这里....带着教科书模型、数据表格和改革方案。
现在,那些教科书显得如此苍白。
“索伦森,会议要开始了。”
她转过身。说话的是托马斯·莱因哈特,IMF欧洲部副主任,这次评估团的负责人。五十六岁的德国人,头发花白,表情永远严肃。
“好的。”艾瑞卡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IMF六人,欧盟委员会三人,希腊财政部三人。长桌中央摊开着希腊政府提交的财政数据报告,厚达三百页。
会议的主题是:评估希腊财政整顿方案的“可信度”。
但艾瑞卡知道,这其实是一场审判。
莱因哈特主持会议:“我们从养老金改革开始。希腊政府承诺在未来三年削减养老金支出30%,但具体方案在哪里?如何确保执行?”
希腊财政部的官员....一个五十多岁、眼袋深重的男人.....开始解释。他用的是英语,但口音很重,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稿子。数字一个接一个:节省多少亿欧元,影响多少退休人口,分几个阶段实施....
艾瑞卡低头翻看自己面前的表格。她昨晚花了四个小时重新计算这些数字,发现了一个问题:希腊政府的测算假设经济增长率在未来三年恢复到2%以上。
但这不可能。
在如此严厉的紧缩政策下,经济只会萎缩,不会增长。如果经济增长率为负,税收会减少,赤字会扩大,债务会变得更不可持续。
她举手发言:“抱歉打断,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关于经济增长假设。”艾瑞卡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如果紧缩导致经济进一步衰退,比如明年GDP收缩3%,而不是增长2%,那么养老金削减节省的资金会被税收减少完全抵消。这个风险是否在模型中考虑过?”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希腊官员的脸色变得难看。欧盟委员会的一个代表清了清嗓子:“索伦森博士,这是政治层面的假设。我们讨论的是财政整顿方案本身。”
“但方案的可持续性取决于经济增长。”艾瑞卡坚持,“如果假设错误,整个方案都会失败。”
莱因哈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我们会单独评估经济增长情景。现在先讨论方案本身。”
艾瑞卡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同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闭上嘴,坐回椅子上。
会议继续。讨论税务改革、私有化计划、劳动力市场自由化....每一个议题都伴随着复杂的数字和模棱两可的承诺。
艾瑞卡听着,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着圈。
她想起自己博士毕业时,导师对她说的话:“经济学是理解世界的工具,但世界远比经济学复杂。”
现在她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窗外的抗议声隐约传来。口号声、警笛声、人群的喧哗。
那些声音,在这些会议室里,变成了Excel表格里的一个数字,一个百分比,一个假设。
....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一个助理匆匆进来,在莱因哈特耳边低语了几句。莱因哈特点点头,然后宣布:“刚收到消息,希腊政府决定正式请求启动欧盟-IMF救助机制。申请文件将在4月23日提交。”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艾瑞卡翻开日历。4月23日,三天后。
这意味着,今天到期的85亿欧元债务,希腊可能真的无法支付了。
“所以今天....”她小声问旁边的同事。
同事耸耸肩:“技术性违约。不是永久违约,只是暂时无法支付,等救助资金到位后再补上。”
“市场会接受这种说法吗?”
“短时间可能,长时间.....”同事摇头,“一旦违约这个词被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休会。艾瑞卡走出财政部大楼时,广场上的抗议人群已经增加到上千人。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但气氛依然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