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面孔。
一个老妇人举着牌子:“我工作了四十年,现在养老金要被砍掉30%。我怎么活下去?”
一个年轻男子高喊:“我们没有工作!我们只有债务!”
一个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艾瑞卡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她转身想走回大楼,却听到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有人向大楼投掷了石块。
警卫迅速上前,人群开始骚动。
她快步走进大楼,身后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
但那些声音,那些面孔,已经刻在她脑海里。
回到临时办公室,她打开电脑,调出IMF的标准救助模型。模型很漂亮,公式很优雅,假设很完美。
但窗外是破碎的玻璃,是愤怒的人群,是绝望的国家。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下标题:《关于标准救助模型社会反馈效应的修正建议》。
刚写了两行,莱因哈特推门进来。
“索伦森,刚才会议上....”他顿了顿,“你的问题提得很好,但时机不对。我们需要先让希腊人提交方案,然后再讨论细节。政治上必须这样。”
“但方案如果是错的呢?”
“那也比没有方案好。”莱因哈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混乱,“艾瑞卡,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我见过墨西哥,见过阿根廷,见过亚洲金融危机。每个危机都一样:先止血,再治疗。止血的过程很痛苦,但必须做。”
“但如果止血的方法会杀死病人呢?”
莱因哈特转身看她,眼神复杂:“那就换一种说法:我们不是医生,我们是消防员。房子着火了,我们只能先灭火。至于房子还能不能住人....那是业主的问题。”
他说完就离开了。
艾瑞卡坐在电脑前,文档里的光标在闪烁。
她想起自己选择经济学的原因:想用理性分析让世界变得更好。
但现在她怀疑,理性分析是否真的能解决这些问题。
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密集。
她关掉了文档。
下午1:30,伦敦金融城
中村健一站在交易室的玻璃幕墙前,俯瞰着下方的泰晤士河。河水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波光,游船缓缓驶过,游客在甲板上拍照。
一派宁静。
但交易室里是另一番景象。
二十个交易员坐在屏幕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混合气味。
“中村桑,希腊十年期收益率突破14.5%了。”年轻的交易员报告,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紧张。
中村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手里拿着一份东京总部凌晨发来的指令传真。纸张上的日文汉字工整而冰冷:
“鉴于希腊债务违约风险实质性上升,指令伦敦分部启动对希腊国债持仓的减仓程序。原则:避免冲击市场,分阶段执行,目标在一个月内将希腊相关风险敞口削减80%。”
一个月。削减80%。
这意味着每天要抛售数亿欧元的希腊国债....在一个流动性已经枯竭的市场里。
“从哪部分开始?”交易主管走过来问。
中村想了想:“先从2025年到期的债券开始。那部分流动性相对好些。单日减持不超过持仓的10%,通过五家以上的经纪商分散执行。”
“价格呢?”
“市价。”中村顿了顿,“但设置底线:如果价格比昨天收盘下跌超过5%,就暂停,等反弹再继续。我们不能成为压垮市场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白。”
交易主管去布置了。中村继续看着窗外的泰晤士河。
他想起1989年刚来伦敦时,这里的景象。那时英国还没加入欧元区,伦敦金融城还是英镑的天下。他第一次看到交易室里的疯狂...红马甲的交易员挥舞着单据,大喊着报价,像战场上的士兵。
现在,交易员们安静地坐在屏幕前,用鼠标和键盘完成一切。
但疯狂的本质没变。
人性没变。
手机震动,妻子从东京发来信息:”健一,新闻上说希腊要违约了。你那边还好吗?”
他回复:“还好,工作正常。家里呢”
“一切都好。儿子说他通过了早稻田大学的入学考试。”
中村看着这条信息,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儿子考上大学了,真好。他想回东京参加入学式,想看看儿子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
但可能没时间了。
希腊违约只是开始。接下来是葡萄牙,是西班牙,是意大利。。。他管理的四百亿欧元投资组合里,有超过一半是南欧资产。
如果这些国家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会损失多少?
他不知道。
也不敢算。
“中村桑。”交易主管又回来了,脸色凝重,“第一轮抛售完成了,但价格。。。跌了6.2%。比我们设的底线低。”
“市场反应?”
“几乎没有买盘。我们的卖单一挂出去,价格就往下掉。像在沙漠里倒水,瞬间就蒸发了。”
中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流动性枯竭。所有人都想卖,没有人想买。价格只是一个数字,没有交易支撑的数字。
“暂停。”他说,“等下午欧洲央行可能会有的声明。如果有任何安抚市场的信号,我们再继续。”
“如果欧洲央行不说话呢?”
“那就明天继续。”中村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但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下午3:00,帕罗奥图地下室
秦静的模型测算结果出来了。
她调出投影屏幕,上面是复杂的债务动态模拟图表。
“基于希腊政府最新提交的数据和IMF的标准参数。”秦静用激光笔指向曲线,“如果我们假设救助规模为800亿欧元....这是目前市场传闻的上限......那么希腊的债务/GDP比率在未来三年会继续上升,从现在的115%上升到2023年的140%以上。”
“如果增加到1000亿呢?”陆辰问。
“会好一点,但依然不可持续。”秦静切换图表,“债务比率会在2022年达到峰值135%,然后缓慢下降。但前提是希腊经济从明年开始恢复正增长,并且能完全执行所有紧缩措施。”
“实际可能性?”
秦静沉默了两秒:“接近于零。”
她调出第三张图:“但如果救助规模达到1500亿欧元,并且允许希腊进行温和的债务重组——比如延长还款期限、降低利率....那么债务比率有可能在2025年回到120%以下。这是唯一可持续的方案。”
陆辰看着那些曲线。红色的不可持续线,黄色的脆弱线,绿色的可持续线。
现实是,欧盟和IMF只会给800-1000亿。
“所以第一次救助注定失败。”他说。
“从数学上看,是的。”秦静关掉投影,“但这可能需要一两年才能被市场完全认识到。短期内,任何救助方案都会引发反弹。”
“所以我们的策略还是不变:利用短期反弹减仓,保留长期空头。”
“对。”
陆辰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雅典时间已经过了午夜,4月20日即将结束。
希腊终究没有支付那85亿欧元。
没有正式公告,没有公开违约声明,只是....沉默。
市场把这解读为技术性违约....债务到期未支付,但债权人暂时不追索,等待救援资金到位。
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陈玥有新的消息吗?”他问。
秦静调出加密邮箱:“半小时前发来的。她说雅典街头今晚会有大规模抗议,财政部已经建议部长们不要回家,住在办公室。另外...”
她顿了顿:“希腊财政部的内部测算显示,即使拿到800亿救助,现金也只够撑到明年三月。之后需要第二轮救助。”
陆辰点点头,不出所料。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欧洲地图和数据图表的墙前。在希腊的位置上,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日期:2010.4.20。
第一个多米诺骨牌,倒了。
下一个是谁?葡萄牙?爱尔兰?还是直接跳到西班牙?
他不知道。
但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欧元区的神话破了。一个国家可以违约而不退出欧元区....这个先例一开,所有规则都松动了。
“明天开始,”他对秦静说,“把监控重点转向葡萄牙。如果希腊今天可以违约,市场明天就会问:葡萄牙凭什么不会?”
“已经在做了。”秦静说,“葡萄牙十年期收益率今晚上涨了40个基点,是除了希腊之外涨幅最大的。”
“很好。”
陆辰最后看了一眼屏幕。欧元/美元收在1.3380,几乎没动。
市场的冷静让人不安。
就像海啸前的退潮,水面异常平静,但海底的能量正在积聚。
三天后,4月23日,希腊将正式提交救助申请。
那将是下一个关键时刻。
他关掉主屏幕,地下室的灯光自动调暗。
“今天到此为止。”他对秦静说,“你也回去休息吧。接下来三天,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好好享受。”
秦静收拾东西,走到楼梯口时回头:“陆辰,你觉得希腊人能接受这些紧缩吗?”
陆辰想了想:“接受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选择。”
“那公平吗?”
“金融市场里,没有公平,只有盈亏。”
秦静沉默了片刻,转身上楼。
陆辰独自站在渐暗的地下室里。
未来,希腊危机最终演变成持续十年的悲剧:经济萎缩四分之一,失业率超过20%,年轻人大量外流,社会撕裂。
今天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千亿砝码将放在天平一端。
但那不够重。
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