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3日,雅典,午夜零点
宪法广场的石板地面在四月夜晚的凉意中泛着潮湿的光。乔治·帕帕康斯坦丁努站在财政部大楼三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文件。文件标题是希腊语,翻译成英文是:《关于请求启动欧洲金融稳定机制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联合救助计划的正式申请》。
四十七页。
他花了三个通宵和整个团队一起起草,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至少三遍,每一个承诺都斟酌过措辞。现在这份文件将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至少是未来几年的命运。
窗外的广场上,抗议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传单和涂鸦。远处卫城的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神庙的轮廓,两千五百年前,雅典人在这里发明了民主。现在,民主选举出来的政府要向布鲁塞尔和华盛顿乞讨。
讽刺。
秘书轻轻敲门进来:“部长,文件已经加密传输到布鲁塞尔和华盛顿。确认接收回执在五分钟前收到。”
帕帕康斯坦丁努点点头,没有转身。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袋深重,头发凌乱,衬衫领口松开。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怎么睡的结果。
“柏林那边有反应吗?”他问。
“德国财政部的自动回复说会在48小时内初步审阅。”秘书停顿了一下,“但根据我们驻柏林使馆的消息,朔伊布勒部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们可能在连夜开会。”
“当然。”帕帕康斯坦丁努苦笑,“德国人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逐字逐句审查,寻找每一个可以附加条件的漏洞。”
秘书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部长,这些条件....我们真的能做到吗?削减养老金30%,公共部门裁员20%,增值税从19%提高到23%....”
“做不到也得做。”帕帕康斯坦丁努终于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没有选择。要么接受条件拿钱,要么违约然后经济崩溃。你选哪个?”
秘书低下头:“我只是担心....”
“我也担心。”部长打断他,声音突然疲惫,“我担心五年后,希腊会变成一个更穷、更绝望的国家。但这些话只能在这个房间里说。对外,我们必须说这是改革的契机、痛苦的但必要的调整。明白吗?”
“明白。”
秘书离开后,帕帕康斯坦丁努打开抽屉,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只玻璃杯。他倒了半杯,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喉咙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
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信息:还在办公室?孩子们睡了,说想爸爸。
他回复:很快回来。告诉孩子们我爱他们。
发送完,他看着手机屏保....六岁女儿和四岁儿子的照片。两个孩子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
为了他们,也必须做下去。
即使知道这剂药可能会要了病人的命。
4月27日,帕罗奥图,清晨6:30
距离希腊提交救助申请已经过去四天。
陆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三份打印报告。一份是秦静更新的债务可持续性模型,一份是陈玥从雅典发来的社会情绪分析,第三份是彼得·蒂尔从柏林传回的政治博弈简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条纹状的光影。春季的加州早晨温暖而宁静,与报告里的内容形成刺眼反差。
陈美玲端着咖啡进来,看见儿子专注的神情,轻声问:“有进展了?”
“欧盟和IMF的谈判团队昨天在布鲁塞尔完成了第一轮磋商。”陆辰指着彼得发来的简报,“救助规模基本定了:1100亿欧元,欧盟出800亿,IMF出300亿。分批次拨付,每批钱的发放都取决于希腊是否达到预设的改革目标。”
“什么时候公布?”
“5月2日,周日。”陆辰抬头,“这样市场有两天时间消化,周一开盘反应。”
陈美玲在他对面坐下:“这是好消息吧?有救助,危机不就解决了吗?”
“理论上。”陆辰翻开秦静的报告,“但问题在细节。1100亿听起来很多,但希腊未来三年需要偿还的债务就超过2000亿。这钱只够一半。而且救助条件极其严苛....削减养老金、增税、大规模私有化。这些措施会扼杀经济,导致税基萎缩,债务负担反而更重。”
“那为什么还要接受?”
“因为没有选择。”陆辰合上报告,“希腊就像失血过多的病人,欧盟给了200cc血,然后要求他立刻跑马拉松。跑不动?那就再给200cc,但要求跑得更快。最终结果是病人累死在半路。”
陈美玲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判断....这救不了希腊?”
“救不了。”陆辰肯定地说,“但短期内,市场会把这当成利好消息。欧元会反弹,股市会上涨,所有人都会欢呼危机结束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那场欢呼。”
“怎么利用?”
“在所有人都买的时候,我们卖。”陆辰说道。
陈美玲看着儿子。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和儿子说话,是在和先知对话。
“你自己小心政治监管..”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起身离开书房。
陆辰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给沃恩和林天明的操作指令。
标题:《关于5月2日救助方案公布后的市场应对策略》。
5月2日,周日,香港时间上午8:00
消息在亚洲市场开盘前一小时泄露。
不是正式公布,是知情人士透露。彭博终端首先跳出快讯,然后是路透社,再然后是所有主要财经媒体的头条:
【欧盟与IMF达成希腊救助协议:总额1100亿欧元】
【消息人士:救助方案已获主要成员国原则同意,将于今日正式公布】
【希腊承诺实施史上最严财政紧缩,换取三年期资金支持】
香港交易大厅瞬间沸腾。
欧元/美元汇率在五分钟内飙升150点,从1.3250冲到1.3400。恒生指数期货跳空高开1.8%,日本股市上涨2.1%,澳大利亚股市上涨1.7%。
交易员们的电话响个不停,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买什么?买多少?
“买欧元!买欧洲银行股!买一切和欧洲相关的资产!”一个香港对冲基金的交易主管对着话筒大喊,“这是转折点!危机结束了!”
他的判断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
人类的大脑天生喜欢简单的叙事:问题出现,解决方案提出,问题解决。至于解决方案是否真的有效,那是以后的事。现在,重要的是有方案这个事实。
市场在庆祝。
上午9:15,帕罗奥图地下室
加州时间下午5:15。距离纽约开盘还有两个多小时,但亚洲市场的狂欢已经通过屏幕传了过来。
秦静、林天明和沃恩已经在线。四个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市场情绪指数:乐观占比84%,创三个月新高。”秦静汇报,“社交媒体上,希腊得救、欧元区团结等关键词提及量暴增。传统媒体头条基本都是正面。”
沃恩在纽约哼了一声:“他们忘了四天前希腊刚违约吗?”
“选择性遗忘是市场的本能。”林天明说,“现在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操作?陆辰,你之前说要在反弹时加仓空头,但现在的反弹幅度....”
“比预期大。”陆辰承认,“我原以为欧元会反弹到1.33-1.34,现在已经1.3420了。但逻辑不变....这依然是短期麻醉剂。”
他调出秦静之前做的模型测算:“1100亿欧元,分36个月拨付,每月平均30亿。希腊每月需要支付的债务利息就超过20亿,加上政府运转开支,这些钱只是勉强维持。而紧缩措施会导致经济收缩,税收减少,形成恶性循环。”
“市场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这点?”沃恩问。
“不会很快。”陆辰说,“初期会有好消息效应,可能持续一两周。然后希腊议会开始辩论紧缩法案,街头出现大规模抗议,改革执行遇到阻力....这些负面消息会逐步抵消最初的乐观情绪。”
“所以我们的操作窗口是?”
“现在。”陆辰调出交易界面,“利用开盘的流动性盛宴,在欧元1.33-1.34区间,将我们计划中30%的现金储备,全部转化为欧元空头头寸。这是逆向加仓,也是战略布局。”
沃恩犹豫了:“陆辰,我不是怀疑你的判断,但....现在所有人都在买,我们反向做空,压力会很大。如果市场继续狂欢,我们可能会在短期内承受巨大浮亏。”
陆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理查德,当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欢呼时,那条船离倾覆就不远了。我们要做的,是提前准备好自己的救生艇....并且在别人还没意识到需要救生艇时,就开始卖船票给他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明白了。”沃恩终于说,“执行吧。但我会设置严格止损....如果欧元突破1.36,自动减仓一半。”
“可以。”
操作指令下达。黑隼资本的交易团队开始行动:在1.3320到1.3380的区间内,分批建立欧元/美元的空头头寸,总规模相当于30%的现金储备....大约4.5亿美元名义价值。
他们下单的时候,市场上90%的订单是买单。
逆向而行。
下午2:00,雅典,格兰德·布莱顿酒店
艾瑞卡·索伦森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她参与起草的《希腊结构性改革清单》最终版。
二十七页,一百三十七条。
从养老金改革到税务系统重组,从国有企业私有化到劳动力市场自由化,从医疗体系调整到教育经费削减。每一条都附有具体数字、时间表和预期节省金额。
看起来严谨、专业、无可挑剔。
如果只看这份文件,你会觉得希腊将在三年内变成一个财政健康、竞争力强的国家。
但艾瑞卡知道现实不是这样。
她三天前参加了一次希腊财政部的中层官员会议。那些官员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一个人私下对她说:“这些改革在纸上很美好,但在希腊....行不通。我们的官僚体系有四十年的惰性,工会力量强大,社会习惯了高福利。强行推行这些,只会引发街头革命。”
当时艾瑞卡回答:“但改革是必须的。”
现在她看着自己起草的清单,开始怀疑那个回答。
手机震动,是IMF日内瓦总部的同事发来的信息:恭喜!方案公布了,媒体反应很好。你的贡献会被记住的。
艾瑞卡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谢谢,然后关掉了手机。
她走到窗前。酒店位于宪法广场旁,从八楼可以俯瞰整个广场。今天那里聚集了至少五千人,抗议刚刚公布的救助方案。人群举着黑色旗帜,高喊着拒绝紧缩,主权已死。
声音传到八楼已经模糊,但愤怒是清晰的。
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发布会。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和IMF总裁卡恩并肩而坐,表情严肃地宣布历史性救助方案。记者提问踊跃,闪光灯闪烁不停。
一派官方叙事下的秩序与希望。
而窗外是愤怒与绝望。
艾瑞卡想起自己加入IMF时的誓言:“运用经济学专业知识,促进全球金融稳定,帮助成员国实现可持续增长。”
她现在做的事情,符合这个誓言吗?
她不知道。
房门被敲响。是托马斯·莱因哈特。
“艾瑞卡,看到新闻了吗?”莱因哈特走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我们做到了。1100亿欧元,这是IMF历史上对单一国家最大规模的救助计划之一。”
“条件也很严苛。”艾瑞卡轻声说。
“必须严苛。”莱因哈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抗议人群,“希腊人必须明白,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花了不该花的钱,现在必须付出代价。”
“但如果代价是整个社会的崩溃呢?”
莱因哈特转身看她,眼神变得锐利:“艾瑞卡,我知道你有同情心,这是好事。但在这个行业,同情心不能代替专业判断。我们的模型显示,这些改革是希腊恢复可持续增长的唯一途径。”
“模型考虑社会反馈效应吗?”艾瑞卡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当削减养老金导致老年人陷入贫困,当增税导致中小企业倒闭,当私有化导致公共服务恶化....这些社会成本会反作用于经济,导致增长进一步放缓。我们的模型有没有计算这个?”
莱因哈特沉默了几秒。
“那是政治层面的问题。”他终于说,“我们的工作是设计经济上合理的方案。至于执行中的社会影响....那是希腊政府需要管理的事。”
“但如果希腊政府管理不了呢?”
“那就调整方案。”莱因哈特的声音冷了下来,“艾瑞卡,我知道你年轻,有理想。但现实世界是复杂的。有时候,我们只能在不完美的选项中选择最不坏的那个。这个救助方案就是不完美但必要的选择。”
他说完就离开了。
艾瑞卡重新坐回桌前,打开那份改革清单。光标停在第七十二条:在未来三年内将公共部门雇员数量削减20%,约15万人。
十五万人将失去工作。
他们背后是十五万个家庭。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在救助方案中增加社会缓冲措施的建议》。
刚写了两行,又删掉了。
莱因哈特说得对。这些建议不会被采纳。政治层面上,德国人要求看到痛苦的改革,任何缓冲措施都会被解读为软弱。
她关掉电脑,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二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因为焦虑而起的细小干皮。
她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职业感到羞耻。
不是因为这个职业本身,而是因为她看到了理想与现实的鸿沟....并且发现自己无力跨越。
下午4:30,马德里,Bankia银行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