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快速计算:这相当于抛售约7亿欧元的爱尔兰资产。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这样大规模的抛售必然引起价格下跌,可能加速危机的爆发。
但他没有选择。
他召集交易团队,在会议室里下达指令:“分阶段执行。每天减持不超过总额的10%,通过至少八家经纪商分散下单。优先抛售盎格鲁爱尔兰银行的债券....那是风险最高的部分。”
交易主管问:“价格底线呢?如果市场反应剧烈....”
“市价执行。”中村打断,“不要设底线价。我们的目标不是最大化收益,是降低风险。即使卖在低点,也比持有到违约好。”
团队开始行动。中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看着窗外的伦敦城。阴云低垂,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在灰色天空下显得沉重。
他想起了2007年,爱尔兰资产最热的时候。东京总部举办过一场爱尔兰投资说明会,请来了盎格鲁爱尔兰银行的CEO做演讲。那个人当时说:“爱尔兰的繁荣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年轻的劳动力、亲商的环境、欧洲的门户地位。”
三年后,年轻的劳动力在失业,亲商的环境在恶化,欧洲的门户变成了债务的牢笼。
中村打开投资组合系统,看着爱尔兰资产的持仓数字一点点减少。每减少一个数字,就确认了一部分损失。
但更重要的是,每减少一个数字,就远离了一部分未来的风险。
这大概就是风险管理的本质:用已知的小损失,避免未知的大灾难。
只是这个小损失,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
电话响了,妻子从东京打来。
“健一,你还好吗?声音听起来很累。”
“还好,只是工作忙。”中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儿子呢?”
“在准备期末考试。他说想去爱尔兰交换的事情,我按你说的劝他暂时不要去了。”
“嗯,等局势稳定再说。”
“局势....真的很糟吗?”
中村停顿了很久。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
“比想象的更糟。”他终于诚实地说,“爱尔兰可能....需要被拯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你呢?你的工作会有危险吗?”
“我会处理好的。”中村说,“别担心。周末我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屏幕。交易日志显示,他们已经卖出了第一批盎格鲁爱尔兰银行债券....5000万欧元面值,成交价格是面值的62%,较上周又下跌了3%。
买入方是五家不同的机构,其中一家的交易代码他很熟悉:黑隼资本的常用经纪商之一。
市场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恐慌卖出,是另一个人的机会买入。
只是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看清方向的那个人。
下午4:30,华盛顿,IMF总部
艾瑞卡·索伦森坐在临时分配的小隔间里,面前堆着三份刚打印出来的爱尔兰经济评估报告。她两天前被临时抽调加入爱尔兰局势初步评估小组,任务是“分析危机性质并提出初步政策建议”。
读完三百页材料后,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
和希腊不同。完全不同的发病机制,但可能开出同样的药方。
希腊是政府挥霍:公务员队伍膨胀,养老金过高,税收漏洞,财政失控。所以药方是财政紧缩:裁员、降养老金、加税。
爱尔兰政府原本财政健康。问题是私人部门:房地产泡沫,银行过度放贷,监管失职。当泡沫破裂,银行濒临倒闭,政府被迫担保,把私人债务变成公共债务。
但IMF的初步建议稿里,依然充斥着财政整顿,结构性改革,劳动力市场自由化....像是拿着一套标准答案,往所有考卷上抄。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银行危机,政府担保,主权风险上升,融资成本飙升,经济衰退,财政恶化,需要外部救助,救助条件要求财政紧缩,经济进一步衰退....
一个完美的死亡螺旋。
而IMF准备做的,是要求爱尔兰在经济已经衰退的情况下,实施比希腊更严的财政紧缩.....因为爱尔兰的基础比希腊好,承受能力更强。
逻辑上成立,现实中荒谬。
“索伦森,你有初步结论了吗?”小组组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经济学家探头问。
艾瑞卡犹豫了一下:“我认为....爱尔兰的问题主要是银行问题,不是财政问题。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银行重组上,而不是要求过度的财政紧缩。否则会扼杀经济复苏,让债务问题更严重。”
组长皱了皱眉:“银行重组需要钱。钱从哪里来?要么爱尔兰政府出,要么欧洲出。无论谁出,都会要求条件。我们的工作就是设计这些条件。”
“但如果条件会扼杀经济....”
“那是政治层面的权衡。”组长打断她,“我们提供技术分析,政治人物做决定。明白吗?”
艾瑞卡沉默了。又是这套说辞。在希腊时是这样,现在在爱尔兰还是这样。
组长看了看表:“五点钟和欧洲部开协调会。你把初步分析整理成一页摘要,重点突出财政整顿的必要性。银行部分可以提,但不是重点。”
他离开了。
艾瑞卡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一行字上闪烁:爱尔兰应实施额外的财政紧缩措施,目标在未来三年将赤字占GDP比率降至3%以下。
她知道这个目标的代价:更多的裁员,更少的公共服务,更高的税收,更深的经济衰退。
也知道这个目标可能永远达不到...因为经济衰退会导致税收减少,赤字反而扩大。
但她还是要写。
因为她拿着IMF的薪水,坐在IMF的办公室,吃着IMF食堂的午餐。
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爱尔兰危机性质分析:银行风险与财政挑战的交互影响」。
然后她开始写....不是写组长要的那页摘要,是写她真正相信的分析。
写爱尔兰房地产泡沫的形成与破裂。
写银行监管的全面失效。
写政府担保的必然性与灾难性后果。
写如果只关注财政紧缩而忽视银行重组,会有什么结果。
写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写这些有什么用?又不会被采纳。只会让她在组织里更边缘。
她删掉了刚写的段落,重新开始:
爱尔兰需要实施可信的财政整顿计划,以恢复市场信心....
标准答案。
安全,无用,但正确。
窗外的华盛顿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IMF大楼的玻璃幕墙,声音密集而单调,像无数根手指在敲击计算器。
...
晚上7:00,帕罗奥图地下室
日交易数据汇总完成。
秦静汇报:“今天爱尔兰相关头寸已加至满仓计划。目前持有:盎格鲁爱尔兰银行CDS名义价值15亿欧元,成本均价540基点;该行股票空头名义价值1.2亿欧元;爱尔兰银行股指数空头名义价值2亿欧元;国债空头通过衍生品持有名义价值3亿欧元。”
“葡萄牙头寸呢?”
“初步建立:葡萄牙五年期CDS买入保护名义价值3亿欧元,成本280基点。葡萄牙PSI指数空头名义价值5000万欧元。”秦静停顿,“市场今天有明显异动:爱尔兰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6.0%,CDS全线走高。有传闻说几家大型对冲基金在集中抛售。”
陆辰调出资金流向数据:“中村那边开始行动了。日本生命保险今天抛售了约5000万欧元的爱尔兰银行债。还有其他几家欧洲保险公司在减仓。”
“这会加速触发点的到来。”
“对。”陆辰放大盎格鲁爱尔兰银行CDS的价格走势图,“今天收盘在550基点,距离600基点的触发点只剩50基点。按照现在的速度,可能在下周初就会突破。”
他切换到葡萄牙的图表:“葡萄牙CDS今天也上涨了30基点,达到310基点。市场开始建立传染预期。”
“我们的爱尔兰头寸已经浮盈多少?”
秦静计算:“CDS部分浮盈约1800万美元,股票部分浮盈约400万美元,总计约2200万美元。如果CDS突破600基点,浮盈可能翻倍。”
“还不够。”陆辰说,“真正的利润在突破之后.....当市场意识到这不是单个银行的问题,是整个爱尔兰的问题,CDS可能冲上800甚至1000基点。那时候才是主升浪。”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图表的地图墙前。在爱尔兰的位置上,他已经贴上了新的标记:
银行-主权死亡螺旋
欧盟绅士协议:有序破产
触发点:CDS>600bps
下一个:葡萄牙
然后他看向葡萄牙的位置,贴上新的标签:
财政赤字:9.4% GDP
经济增长:停滞
传染路径:清晰
再看向西班牙,意大利...
红色的标记像病毒一样在地图上蔓延。
“更新操作计划。”陆辰转身,“爱尔兰头寸持有不动,等待触发点引爆。葡萄牙头寸在一周内加仓至总资产的15%。同时,开始研究西班牙的做空策略....但先不建仓,等葡萄牙危机发酵后再动。”
“西班牙的体量太大,”秦静提醒,“我们的资金可能不够覆盖那么大的市场。”
“所以需要杠杆,需要时机,更需要情报。”陆辰说,“让陈玥在完成爱尔兰任务后,开始接触西班牙的线人。重点是Bankia银行.....那个七家储蓄银行合并的怪物。如果爱尔兰的银行能隐藏坏账,西班牙的银行只会更严重。”
“明白。”
会议结束。秦静离开后,陆辰调出全球市场的夜间交易。亚洲还没开盘,欧洲已经收盘,美国市场在平淡交易。
“爱尔兰的绅士们在城堡里密谋如何有序地崩溃....”
“欧盟的官僚们在计算道德风险和救助成本....”
“对冲基金在悄悄建立空头头寸。”
“普通人在酒吧里苦笑,在失业中挣扎。”
“我就像一个看戏的人.....只是我买了票,选了座位,还知道剧本的下一页是什么。”
手机震动,陈美玲发来信息:晚饭好了。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汤。
陆辰回复:马上上来。
他关掉屏幕,走上楼梯。
厨房的灯光温暖,炖汤的香气弥漫。陈美玲在盛汤,双胞胎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