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4日,伦敦时间早晨七点三十五分。
天色还未全亮,泰晤士河上的雾气裹挟着冬日的寒意,笼罩着金丝雀码头金融城的玻璃幕墙森林。德意志银行伦敦交易大厅里,只有不到三成的工位亮着灯.....圣诞假期前的交易清淡期,多数交易员要么已经休假,要么要到九点后才姗姗来迟。
但今天有些不同。
CDS交易台资深交易员詹姆斯·哈德森端着第三杯黑咖啡,盯着屏幕上泛欧银行CDS指数的隔夜报价。指数价格停留在102基点,意味着为1000万欧元欧洲银行优先债提供五年期违约保护的年成本是10.2万欧元。这比年初高了40%,但过去一周相对平稳。
七点四十二分,第一笔异常订单出现。
屏幕上跳出买入指令:5000万欧元名义本金的CDS保护,期限五年,针对西班牙对外银行(BBVA)。买方没有通过常规的询价流程,直接以市价单扫货。
“有人买BBVA保护?”哈德森皱眉。BBVA是西班牙第二大银行,被认为是相对稳健的。
话音未落,第二笔、第三笔订单接踵而至:
桑坦德银行(Santander),4000万欧元保护
裕信银行(UniCredit,意大利),6000万欧元保护
法国巴黎银行(BNP),3000万欧元保护
全部是市价单,全部在伦敦早盘流动性最薄的时段。
“见鬼。”哈德森抓起内部电话,“风控,CDS市场有异常买盘,单笔规模都在3000万欧元以上。查一下买方背景。”
但来不及了。七点五十分,当更多交易员陆续登录系统时,他们看到了令人心悸的画面:
iTraxx Senior Financials指数从102基点跳升至108基点,六分钟内上涨6%。
个别银行CDS涨幅更大:BBVA CDS从110基点飙升至122基点,桑坦德从115基点升至128基点。
恐慌是会传染的。当少数几家对冲基金看到CDS价格异常波动时,他们的算法开始自动反应:价格突破+成交量激增=风险事件信号。程序化卖盘加入,进一步推高价格。
八点整,彭博终端跳出第一条快讯:
【市场动态】欧洲银行CDS早盘大幅跳升,iTraxx指数突破110基点
【疑点】交易员报告异常大额买盘,集中在南欧银行
此时,真正的攻击才刚刚开始,纽约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黑隼资本交易室。
理查德·沃恩穿着深灰色羊绒开衫,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周围的屏幕们显示着全球市场实时数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间三块....伦敦CDS市场、法兰克福股市期货、以及马德里银行股盘前报价。
“第一阶段完成。”交易主管汇报,“伦敦早盘投入2.8亿美元,买入各银行CDS保护,平均价格比昨日收盘高4-7%。指数已被推高8%。”
沃恩点头,看向左侧屏幕上的视频窗口....陆辰在帕罗奥图地下室,背景是加州的深夜。
“流动性比预想的还薄。”陆辰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清晰冷静,“圣诞前撤离的资金比我们模型预测的多15%。这对攻击有利,但对退出不利。”
“退出计划已经设定。”沃恩调出交易策略图,“我们分三批买入CDS:第一批推高价格,第二批制造趋势,第三批在午盘流动性恢复时获利了结。单日名义敞口目标200亿美元,本金控制在8亿以内。”
“做市商的反应?”
“他们还没完全醒来。”沃恩难得露出一丝冷笑,“德意志银行、巴克莱、摩根大通的CDS做市台都只有值班交易员。等到他们的资深交易员九点上班看到这行情,要么被迫跟风卖出更多保护,要么就得用自有资本承接卖压....无论哪种,都会继续推高价格。”
陆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iTraxx指数已升至112基点,个别银行CDS涨幅超过15%。他知道这种攻击的本质:不是基于新信息的价值发现,而是基于市场结构脆弱性的流动性博弈。
就像在结冰的湖面上用力跺脚....冰层本身就有裂缝,你只需要在正确的位置施加压力,裂纹就会自行蔓延。
“执行第二阶段。”他说,“目标:西班牙和意大利银行的单名CDS。重点攻击市场认为相对安全的标的,比如BBVA、裕信。当这些安全资产也开始动摇时,恐慌会扩散到整个板块。”
“明白。”
指令下达。纽约交易室里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每个交易员面前都有严格的执行清单:交易标的、规模上限、价格区间、时间窗口。这是工业化做空,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密计算。
沃恩走到窗边。纽约的夜空下,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灯火稀疏。这座全球金融中心正在沉睡,而它的欧洲表亲,正迎来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
他想起2008年做空雷曼时的场景。那时更多是本能和勇气,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本能。而现在,是做手术:知道病灶在哪里,知道用多大力,知道何时收刀。
两年时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把金融博弈变成了可重复、可规模化的工程。
“第二阶段开始。”交易主管汇报,“单名CDS买盘已投放。市场开始出现跟风盘——有对冲基金在询价了。”
屏幕上的曲线开始陡峭上扬。做空者的圣诞派对,开场音乐已响起。
马德里CNMV监控中心,上午九点半。
哨兵面前的预警系统已经亮起三个红色警报:CDS市场异常波动、银行股盘前大跌、社交媒体恐慌情绪指数飙升。系统自动生成的报告标题是:“疑似协同攻击,目标:欧洲银行信用风险”。
他抓起电话打给市场监控部主任:“部长,CDS市场有异常。伦敦早盘出现系统性买盘,推高整个板块。需要启动调查程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规模多大?”
“初步估算,过去两小时CDS市场成交额比日均高出300%。iTraxx指数上涨12%,个别西班牙银行CDS上涨超过20%。”
“买方身份?”
“分散在多个经纪商,难以追踪。但模式高度相似:都在流动性稀薄时段以市价单买入,目标集中在南欧银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部长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听着,不要启动正式调查程序。发个常规的市场观察通告就行,措辞温和,说‘市场出现波动,CNMV正在监控’。”
“但这是明显的攻击....”
“我知道是什么!”部长打断,语气罕见地严厉,“但如果你现在大张旗鼓调查,媒体会怎么写?西班牙监管机构怀疑市场遭恶意做空?这本身就会引发更大恐慌!圣诞前最后一周,我们要的是平稳收官,不是火上浇油!”
哨兵感到一阵窒息。“所以我们就看着?”
“监控,记录,但不要行动。”部长重复了两个月前同样的指令,“记住最高原则:在当前敏感时期,一切以维护金融稳定信心为重。恐慌本身比攻击更危险。”
电话挂断。哨兵呆坐在监控台前,屏幕上的红色警报像嘲弄的眼睛。
他知道部长说得有道理。金融市场的信心如同薄冰,一旦监管机构公开表示有人可能在恶意破坏,那层冰就会瞬间开裂。届时无论攻击是否存在,踩踏都会发生。
但眼睁睁看着攻击进行,假装一切正常,这是监管者的职责吗?
他调出内部通讯系统,写了一封加密邮件,收件人是欧洲证券和市场管理局(ESMA)的市场监控部门....欧盟层面的监管机构。邮件客观描述了市场异常,附上数据截图,建议“协调各国监管机构关注潜在的市场滥用行为”。
点击发送前,他犹豫了。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就等于绕过直接上司,向更高层告状。在官僚体系里,这是自杀行为。
但他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传输的进度条缓慢移动。那一刻,哨兵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把一直在胃里翻滚的石头,吐了出来。
后果?明天再想吧。
下午三点,市场收盘后,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一条匿名短信,来自无法追踪的号码:
“你知道的太多,但能做的太少。保重。”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删除。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他知道自己被标记了。那条短信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已经站在了某个边缘,提醒他有些游戏,旁观者不该入场。
窗外,马德里的冬日阳光冷淡。圣诞装饰已经挂满街头,彩灯在白天也亮着,努力营造节日氛围。
哨兵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他决定提前下班,去接孩子放学,陪他们去选圣诞树。
至少在那个世界里,善恶是分明的,规则是清晰的,父亲是可以保护孩子的。
不像这里。
东京时间12月15日下午四点,日本生命保险公司总部。
投资委员会紧急会议已经开了两小时。长桌尽头,首席投资官铃木的脸色铁青。
“欧洲银行债持仓,过去三天市值蒸发280亿日元。”他敲着报表,“原因?CDS价格飙升导致信用利差扩大。为什么我们没有对冲?”
所有目光投向中村健一。他是固定收益投资总监,欧洲头寸的直接负责人。
中村站起身,打开准备好的演示文稿。“我们在11月的风险评估报告中已经提示:欧洲银行CDS价格可能因压力测试可信度问题而上升。建议的对冲方案是买入CDS保护,或者减持头寸。”
他调出报告截图,确实有那段话。
“但最终决策呢?”铃木追问。
“总部指令是:鉴于美联储QE2带来的流动性宽松,欧洲风险资产可能受益,因此暂缓减持,观察压力测试结果。”中村平静地说,“而压力测试结果在12月10日公布,被市场广泛质疑。CDS价格从12月13日开始飙升。”
会议室里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中村预警了风险,但总部驳回了他的建议,现在亏损发生了,需要有人负责。
“所以你的意思是,亏损是总部决策错误?”一位资深委员缓缓开口。
“我的意思是,亏损是市场环境变化与现有持仓不匹配的结果。”中村选择了更官僚的说法,“作为执行者,我未能更强烈地坚持风险观点,也有责任。”
典型的日本企业危机处理:不直接指责上级,但把事实摆出来,让所有人自己判断。
铃木深吸一口气。“那么现在怎么办?继续持有,还是割肉?”
中村调出最新分析:“CDS价格飙升已经反映了市场对欧洲银行的极端悲观预期。如果此时减持,等于在恐慌高点卖出。但如果继续持有,需要承受可能的进一步下跌,以及....更根本的风险:欧洲银行体系可能真的需要大规模重组,届时债券可能减记。”
“减记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