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当前CDS价格隐含的违约概率,未来五年欧洲银行优先债减记概率在8-12%之间。但如果危机升级,非优先债的减记概率可能超过30%。”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30%的减记意味着数百亿日元的实际损失,不是账面浮亏。
“建议方案?”铃木问。
“分三步。”中村说,“第一,立即买入CDS保护对冲剩余头寸,虽然现在成本很高,但比潜在损失便宜。第二,逐步将欧洲银行债置换为美国、日本本国的高质量金融债。第三,设立专项拨备,应对可能的减记。”
“需要多少资金?”
“对冲成本约需150亿日元。置换交易会产生约50亿日元已实现亏损。拨备规模建议为持仓市值的10%,约220亿日元。总计约420亿日元。”
铃木闭眼。420亿日元,约合5亿美元。这不是小数字。
“如果什么都不做呢?”
“如果什么都不做,”中村直视他,“我们就是在赌欧洲银行体系不会崩溃。而根据我们自己的模型,崩溃概率在15-20%之间。您愿意用公司数千亿日元的资产,赌一个80%的概率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说愿意,但也没有人敢承担420亿日元的决策责任。
会议最终无果而终。铃木说需要请示更高层,散会。
中村回到办公室,感到精疲力竭。这种会议他参加过太多次:风险被识别,建议被提出,决策被拖延,直到危机爆发,然后开始追责。
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官僚制与悲剧》:官僚系统的核心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分配责任。当所有人都专注于如何避免被追责时,真正的问题就在无人负责中不断恶化。
他打开持仓系统,看着那些欧洲银行债的代码。背后是无数日本普通人的养老金、储蓄、保险金。他们信任日本生命会守护这些钱。
而他,正在一个无法承担责任的系统里,守护着无法承受风险的资金。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东京的黄昏降临,高楼缝隙间露出暗红色的天空。街道上,上班族匆匆走向车站,圣诞彩灯在店铺橱窗里闪烁。
“平凡人的生活还在继续。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正被那些遥远的、看不懂的金融衍生品价格波动所影响。也许不知道,是一种幸福吧。”
伦敦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市场收盘。
最终数据定格:
iTraxx Senior Financials指数收于118基点,单日上涨16基点(+15.7%)
西班牙银行CDS平均上涨22%,意大利银行CDS上涨18%
欧洲银行股指数下跌3.2%,西班牙IBEX指数下跌2.8%
英国富时100指数下跌2.1%,德国DAX指数下跌2.3%
一场完美的风暴。而在风暴眼中,黑隼资本的交易室却异常平静。
“完成。”交易主管汇报,“今日累计买入CDS保护名义本金192亿美元,平均持仓成本指数112基点,平仓均价117基点。扣除交易成本和资金成本,净收益约1.85亿美元。”
理查德·沃恩点头。单日1.85亿美元利润,听起来惊人,但他知道其中大部分是浮盈....他们只平仓了约40%的头寸,剩余60%的CDS保护还将持有,赌明年春天的下一波恐慌。
视频窗口里,陆辰正在看最终的交易报告。
“市场反应比预期激烈。”沃恩说,“午盘后有至少五家对冲基金跟风买入CDS,把价格推得比我们目标还高。欧洲监管机构似乎完全没有干预。”
“他们不敢干预。”陆辰说,“干预等于承认市场有问题,而承认问题会引发更大问题。这是监管者的囚徒困境。”
“接下来怎么做?持有剩余头寸等明年?”
“持有,但要动态调整。”陆辰调出日历,“圣诞和新年假期期间,市场会进入休眠状态。但1月中旬,Bankia的上市文件将面临最终审核,西班牙将公布2010年全年财政数据,葡萄牙可能请求第二轮救助。任何一个事件都可能重新点燃恐慌。”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今天烧掉了市场对银行体系的最后一点信任。从今以后,任何关于欧洲银行的消息,市场都会用最悲观的滤镜解读。明年春天,草木皆兵。”
沃恩理解这个隐喻。当森林里所有人都风声鹤唳时,一根树枝断裂的声音,就可能引发踩踏。
“所以这是一次....心理建设?”他问。
“心理破坏。”陆辰纠正,“我们在市场心理的墙上凿出裂缝。接下来,现实的压力会自己把墙推倒。”
他关掉视频。帕罗奥图的地下室恢复寂静。
陆辰走到白板前,擦掉上面关于CDS攻击的所有战术细节,写下新的时间节点:
2011年1月15日:Bankia上市文件最终审核
2011年1月31日:西班牙2010年财政数据公布
2011年2月:葡萄牙可能请求第二轮救助
2011年3月:西班牙大规模国债到期
在这些日期下方,他写了一行小字:
“信任的葬礼已经举行。现在,等待尸体开始腐烂。”
12月16日,加州上午十点。
陆氏家族信托的会议室里,一场跨越十二个时区的视频会议正在进行。屏幕左侧是帕罗奥图的陆辰和律师安德鲁·马克斯,右侧是阿布扎比主权基金的首席投资官谢赫·哈立德·本·扎耶德,以及数名法务和税务顾问。
“谢赫殿下,”陆辰用流利的阿拉伯语问候.....这是他过去几个月特意学的,“感谢您在这个时间安排会议。”
哈立德是阿联酋统治家族成员,四十出头,牛津毕业,穿着定制西装而非传统长袍,是新一代全球化王室投资者的代表。“陆先生,你的阿拉伯语进步很快。看来我们之前的合作很愉快。”
“确实愉快。”陆辰微笑,“所以今天我希望延续这种愉快。”
他调出交易提案:
标的资产:陆氏家族信托持有的1亿股福特汽车公司股票
当前市价:18.6美元/股
交易价格:17.1美元/股(较市价折让8%)
交易总价:17.1亿美元
资金用途:偿还阿布扎比主权基金的12亿美元债务本金+5000万美元利息,剩余4.6亿美元支付给陆氏家族信托
哈立德仔细阅读条款。“折让8%....理由?”
“三个理由。”陆辰说,“第一,这是大宗交易,对市场有冲击,折让是惯例。第二,我们提前清偿债务,为您释放了资金和信用额度。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笔交易可以结构化,让您在税务上获得优化。”
福特汽车公司的股价见顶了,但市场上交易量小,陆辰打算快速套现,加上欠阿富扎比主权基金12亿美元债务,这次就让折价,低于市场价格8%出售给阿富扎比主权基金还债。
安德鲁·马克斯接过话头,调出法律结构图:“我们建议通过开曼群岛的特殊目的实体(SPV)进行交易。陆氏信托将福特股票转让给SPV,阿布扎比基金购买SPV股权。这样,股票的实际所有权转移,但法律上这是一笔股权投资而非证券交易,可以规避部分资本利得税和印花税。”
哈立德看向自己的税务顾问。后者点头:“结构可行。预计可节省约3000万美元税费。”
“那么实际效果是,”哈立德计算,“我们支付17.1亿美元,获得价值18.6亿美元的福特股票,加上3000万税务节省,净收益约1.8亿美元。同时收回12.5亿美元债权。”
“而我们从债务中解脱,获得4.6亿美元现金。”陆辰补充,“这是双赢。”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哈立德的团队在快速评估:福特汽车股价从2009年初的2美元涨到现在18.6美元,涨幅超过9倍,但公司基本面已经改善,电动化转型也在推进,长期仍有空间。用12.5亿美元债权换18.6亿美元优质资产,确实是好交易。
“我只有一个问题。”哈立德看向陆辰,“为什么现在卖福特?你看空汽车行业?”
“不,我看好福特。”陆辰摇头,“但我需要现金。欧洲市场明年上半年会有巨大机会,我需要弹药。而福特股票是我流动性最好的资产之一。”
“欧洲……你在做空?”
“我在寻找低估的机会。”陆辰避开了直接回答,“危机中既有风险,也有机遇。我需要保持灵活性。”
哈立德笑了。他知道陆辰在欧洲做什么....阿布扎比的情报网络不是摆设。但他欣赏这种谨慎的说法。
“交易我接受。”他最终说,“但有个附加条件:未来你有新的投资机会,阿布扎比基金要有优先参与权。不是作为债权人,是作为合作伙伴。”
“同意。”陆辰伸出手....尽管隔着屏幕,“合作伙伴。”
会议结束。交易文件将在24小时内签署,资金在48小时内划转。
关掉视频后,安德鲁长出一口气:“很顺利。比我想象的顺利。”
“因为这是双赢。”陆辰说,“他得到优质资产和税务优化,我得到现金和自由。更重要的是,我们把债权关系转换成了股权合作关系。未来再合作时,立场更平等。”
“那4.6亿美元现金怎么安排?”
“留在陆氏家族信托里,未来作为投资储备金。”
安德鲁记录。
陆辰走到窗前。帕罗奥图的阳光明媚,草坪上,陈美玲正带着双胞胎玩耍,索菲亚和奥利维亚在追一只松鼠,笑声清脆。
手机震动,秦静发来报告:“CDS攻击的后续分析完成。市场情绪指数显示,对欧洲银行的信任度已降至历史低点。我们撒下的怀疑,已经开始发芽。”
陆辰回复:“很好。让种子在冬土里沉睡。春天时,它们会破土而出。”
他放下手机。
阿富扎比主权基金高位接盘侠,8折,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