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9日,帕罗奥图,陆宅
加州的冬夜来得蛮不讲理。
傍晚六点十七分,加州的冬夜来得早,窗外已是一片深蓝。陆辰坐在定制胡桃木书桌后。
此刻陆辰坐在定制的胡桃木书桌后。
说“书桌”其实委屈了这件家具。它是一块完整的南美胡桃木芯材,长三米二,宽一米五,厚十二厘米,重达四百公斤。当初从乌拉圭进口时,光是运费和关税就花了四万七千美元,运进陆宅时甚至动用了小型起重机,拆了书房的落地窗才塞进来。
面前六块曲面屏同时亮着,每块屏幕上流淌着不同颜色的数字河流....那是他过去一年的战果汇总。
左侧第一屏,陆氏资本年度损益表。
秦静刚刚发来的最终版本,数据经过三次交叉核验.....一次是内部审计团队,一次是德勤的第三方独立审计,一次是摩根大通的风控复核。三重保险,确保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经得起任何监管机构的放大镜审视。
陆辰的目光在关键行停留。
欧洲战役总利润:四十一亿五千万美元。
分解:
希腊空头:8.2亿美元(已平仓)
爱尔兰空头:6.1亿美元(已平仓)
葡萄牙空头:5.3亿美元(部分持仓)
西班牙空头:18.7亿美元(大部分持仓)
银行CDS战术收割:3.2亿美元(已平仓)
扣减:资金成本、交易佣金、税费等总计2.0亿美元
陆辰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很久。
四十一亿五千万美元。一年时间。通过在欧洲债务危机的精确狩猎。
他闭上眼睛,靠向椅背。
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是定制的Herman Miller Embody,但陆辰让人拆掉了所有的标签和品牌标识,他不喜欢任何形式的品牌溢价出现在他的私人空间里。这把椅子花了一万两千美元,但真正值钱的是它的设计...完美支撑腰椎的同时,允许上半身有十五度的自然摆动范围,这能让他连续工作十二小时而不感到疲劳。
黑暗中,他想起了什么。
不是利润,不是交易细节,而是一张照片。
那是今年五月,他在彭博终端上看到的一张路透社照片.......雅典宪法广场上,一个希腊老人举着纸板,上面用希腊文写着“我退休金都没了,你们政治家拿走了什么”。老人的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举纸板的手在颤抖。他身后是燃烧的垃圾桶和催泪瓦斯的烟雾。
陆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平仓了所有希腊空头头寸,获利八亿两千万美元。
这是效率.......希腊的风险已经充分暴露,市场已经定价,再持仓的边际收益递减,不如把资金腾出来,投入下一个猎物。
那些希腊人、爱尔兰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他们失去工作,失去房子,失去养老金,而他在这些过程中赚了四十一亿五千万美元。
只是提前下注,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他睁开眼睛,看向中间屏幕。
长期持仓估值表。
两行数据格外醒目。
奈飞公司(NFLX)持仓:2500万股(占比34.1%)
成本:8.3亿美元(均价33.2美元)
当前市价:200.5美元
市值:50.125亿美元浮盈:41.825亿美元
赛富时(CRM)持仓:1亿股(占比10.6%)
成本:9亿美元(均价9美元)
当前市价:14.2美元
市值:14.02亿美元浮盈:5.02亿美元
陆辰的嘴角微微上扬。
奈飞的涨幅尤其惊人。
2009年9月投资时,这家公司还在艰难转型.......从DVD邮寄租赁到流媒体,华尔街的分析师们普遍看衰。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写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报告,结论是“流媒体将侵蚀奈飞的DVD利润,但无法弥补收入缺口,目标价下调至二十八美元”。
陆辰看了那份报告。
然后他买了两千五百万股。
不是因为他比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聪明。而是因为他知道未来.......他知道奈飞的用户数将在2011年突破三千万,2012年突破四千万,2013年《纸牌屋》上线后,股价会突破三百美元,随后几年更是会冲破六百美元,市值突破四千亿美元。
他知道这一切,所以他不需要分析。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时间把未来变成现在,把现在变成过去,把数字变成更大的数字。
右侧屏幕,陆氏家族信托债务与核心资产。
红字标出负债:
摩根大通贷款:十七点五亿美元。
这个数字在2010年初看起来很大,大到连摩根大通内部都有争议。信贷委员会开了三次会,最终以七比四的投票结果通过。投反对票的委员们认为风险太高.......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虽然有家族信托做抵押,但主要资产是科技股,而科技股的波动性谁都说不好。
但下方的绿色数字已经完美对冲了风险。
苹果公司(AAPL)持仓:1000万股
成本:16亿美元(均价160美元)
当前市价:320.4美元市值:32.04亿美元
浮盈:16.04亿美元
现在这些股票值三十二亿美元。贷款的风险已经归零,反而让摩根大通绑定了这位“奇迹少年”未来的业务。杰米·戴蒙私下对董事会说:“这笔贷款是我们今年最成功的客户获取成本,比任何营销都值。”
手机震动。
陆辰拿起手机.......一部定制的黑莓,经过加密改造,采用AES-256军用级加密,万有引力基金会的技术团队每两周进行一次安全审计。采购价三千五百美元,但真正的成本是维护这套加密体系的团队.......每年一百二十万美元。
一条来自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的加密信息:
“陆,刚看到苹果股价突破320美元。恭喜。你那16亿美元贷款现在看来是我们今年最失败的信贷决策.......不,不是失败,是错失。我们本该直接跟你合伙买苹果的。新年快乐。”
陆辰回复:
“感谢支持。期待明年继续合作。”
附上一个微笑表情。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过戴蒙先生,你们在西班牙的风险敞口建议重新评估。第一季度的国债拍卖可能会让人意外。”
这不是内幕信息,而是基于公开数据的分析。但戴蒙会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果然,三十秒后,戴蒙回复:
“收到。我们的欧洲团队正在做压力测试。如果方便,1月中旬请你来纽约喝杯咖啡?”
陆辰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最右侧屏幕,万有引力基金会资产概览。
数据由从苏黎世的财务官麦克发来。
麦克,瑞士人,家族在苏黎世经营私人银行超过一百五十年,但他对传统银行业毫无兴趣,反而痴迷于算法交易和去中心化金融。陆辰让他负责万有引力基金会的欧洲事务,包括资产托管、法律合规和人才招募。
数据显示:
亚马逊股票:1250万股,市值22亿美元,成本10亿美元。
欠摩根大通10亿美元,从摩根大通贷款的10亿美元投给黑隼资本做空欧洲,暂未统计利润。
十亿美元贷款,十倍杠杆,做空欧洲。
这是2010年最激进的交易之一,也是风险最高的。但陆辰和理查德·沃恩设计了精密的对冲策略.......不是单纯做空,而是多空组合,利用CDS、期权、期货等多种工具,构建了一个几乎无视市场波动的“收割机”。
只要欧洲经济出问题,这台机器就赚钱。
而欧洲经济一定会出问题,因为问题本身就在系统里。陆辰只是提前知道了答案。
他关闭所有表格,打开一张空白文档。
光标闪烁。
他开始撰写年度总结.......不是给任何人看,是给自己。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年年底,用文字复盘过去十二个月的得失,不是为了记录数字,而是为了记录自己。
2010年关键节点:
1月-3月:建立希腊、爱尔兰初期头寸
这一阶段的核心不是建仓,而是伪装。如果市场知道有人在系统性做空欧洲主权债务,那会产生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所以陆辰让黑隼资本分散建仓.......通过十七个不同的经纪商,分三百二十一批次执行,时间跨度超过九十天,平均每天不到五百万美元的净头寸变化,完全淹没在市场的日常波动中。
4月:希腊正式请求救助,首轮利润收割
4月23日,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正式请求启动欧盟-IMF救助机制。消息公布前一小时,陆辰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不是内幕消息,而是来自舆情监控系统。该系统实时抓取全球主要政治人物的公开讲话、社交媒体动态和当地媒体报道,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模型分析出“希腊请求救助的概率从41%骤升至89%”。
陆辰立刻下达平仓指令。
四十五分钟内,所有希腊空头头寸平仓完毕,获利八点二亿美元。
这不是内幕交易。这是信息优势。
5月-6月:爱尔兰危机发酵,葡萄牙风险暴露
希腊之后,市场开始关注爱尔兰。爱尔兰的问题不是主权债务,而是银行业.......盎格鲁爱尔兰银行等机构的坏账规模高达银行体系总资产的百分之四十,远超政府承受能力。
陆辰在这阶段做了一个重要决策:不单纯做空,而是通过CDS做空爱尔兰银行业的整个体系。这是一个更精密的操作.......不是赌某个银行倒闭,而是赌整个银行体系的崩溃。后者的赔率更高,因为市场低估了系统性风险的传染效应。
7月-8月:夏季攻势,RWI报告投放
这是陆辰战略升级的关键节点。
单纯做空已经不够。他需要主动塑造市场预期。于是万有引力基金会资助的“真实世界研究所”(RWI)发布了一系列研究报告,分析了欧洲债务危机的结构性根源,并预测了危机蔓延的路径。
这些报告都是基于公开数据和严谨的学术分析,没有任何虚假信息。但发布的时间、渠道、措辞都经过精心设计.......在葡萄牙议会投票前三天发布葡萄牙的风险分析,在西班牙地方选举前一周发布西班牙的房地产泡沫报告。
不是操纵市场。
是塑造认知。
9月:西班牙紧缩计划出台,加速布仓
西班牙首相萨帕特罗在9月宣布了新一轮紧缩计划,包括公务员降薪5%、冻结养老金、削减基础设施投资。消息公布后,西班牙十年期国债收益率飙升四十个基点。
陆辰提前两周就知道了紧缩计划的大致内容.......不是通过泄密,而是通过分析西班牙政府的财政数据、欧盟的评估报告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技术援助备忘录。这些文件都是公开的,但分散在不同的网站上,使用不同的语言和格式。万有引力基金会的技术团队开发了一个爬虫系统,自动抓取、翻译、分析这些信息,生成结构化数据。
信息优势。
10月:美联储QE2,比特币叙事升级
11月3日,美联储宣布第二轮量化宽松,规模六千亿美元。这个消息在全球金融市场引发巨震.......美元贬值、大宗商品上涨、新兴市场面临热钱涌入的压力。
但对陆辰来说,最重要的是比特币叙事升级的催化剂。QE2的宣布意味着美联储向市场注入了六千亿美元的流动性,而比特币的总量只有两千一百万枚,永远不会增加。这个对比太强烈,太有冲击力,以至于中本聪在设计比特币时就预见到了这一刻。
11月:爱尔兰救助,中本聪交接
11月21日,爱尔兰正式请求欧盟和IMF的救助,规模八百五十亿欧元。消息公布前四十八小时,陆辰已经平仓了大部分爱尔兰头寸,获利六点一亿美元。
但11月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爱尔兰救助,而是中本聪。
这一次,中本聪把一切都交给了陆辰。
不是卖,是交。
中本聪持有的所有比特币.......大约一百一十万枚,占总量百分之五点二五.......全部转入万有引力基金会的冷钱包。他辞去比特币核心开发的所有职务,切断与比特币社区的所有联系。他要求陆辰保证,他的身份永远不会被公开。
作为交换,中本聪每年从万有引力基金会获得两百万美元的“特别顾问费”,支付方式按他的要求......存入瑞士银行账户。
“你不问我为什么?”中本聪在交接完成后问。
“因为你知道比特币已经不属于你了。”陆辰说,“它属于所有人。你的存在会干扰它的发展。”
中本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很年轻,但你比任何人都理解去中心化的本质。权力不在控制,权力在退出。我退出了,比特币才真正自由。”
陆辰记住这句话。
12月:压力测试闹剧,CDS圣诞派对
12月,欧盟公布了银行业压力测试的结果.......九十一家银行参与测试,只有七家未通过。这个结果被市场普遍质疑,因为爱尔兰的盎格鲁爱尔兰银行居然通过了测试,而它几周后就被政府接管了。
这是一场闹剧。
但对陆辰来说,闹剧就是机会。在压力测试结果公布后,他通过CDS做空了几家“看似健康但实际有毒”的欧洲银行,包括西班牙的Bankia和德国的德意志银行。这些头寸在2011年会带来丰厚的回报。
陆辰继续写总结。
战略升级轨迹:从单纯做空,到影响舆论,到主动塑造市场预期
从金融战场,到法律战场,到政治战场
做空欧洲主权债务,不光是金融问题,也是法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法律层面:做空主权债务是否构成操纵市场?欧盟的监管框架有没有漏洞?万有引力基金会的离岸架构能否抵御监管审查?
政治层面:希腊政府会不会实施资本管制?西班牙政府会不会调查做空者?德国总理默克尔对金融投机者的态度如何?
这些问题都需要提前布局。所以陆辰在伦敦、苏黎世、新加坡设立了三个法律实体,聘请了最顶级的律师团队.......伦敦的Linklaters负责欧洲监管法,苏黎世的Homburger负责信托架构,新加坡的Allen & Gledhill负责亚洲业务。
从赚钱,到积累资本,到试图改变规则
这是最重要的战略升级。
2010年初,陆辰的目标很单纯.......赚钱。赚足够多的钱,保护家人,确保陆家永远不会再回到2007年刚来美国时的窘迫。
但到了年中,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钱不是护城河,规则才是。
你可以有一百亿美元,但如果规则允许政府冻结你的资产、没收你的财富、那这些钱就是数字,不是权力。
所以必须改变规则。
不是推翻现有体系,而是建立一个平行的体系.......一个政府无法随意干涉的体系,一个基于代码而非法律的体系,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参与但没有人可以单方面控制的体系。
比特币是这个平行体系的货币层。
未来还会有其他层:支付层、身份层、合约层、资产层。
这是一个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工程。
陆辰停顿。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他最终写下最后一行:
代价: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离真实的世界越来越远。但离保护家人的能力,越来越近。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悖论。为了保护,必须介入;介入越深,原本想保护的生活就越变形。就像那些亿万富翁.......他们拼命赚钱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但赚到钱后,家人再也过不上普通人的“好日子”。
陆辰保存文档,加密,存入只有自己能访问的离线存储.......一个不联网的加密U盘,藏在书房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他和陈美玲知道,但陈美玲不知道U盘的存在。
窗外传来双胞胎的笑声。
晚餐时间到了。
晚上七点,陆宅主餐厅。
十米长的巴西花梨木餐桌只用了中间一段。这是陈美玲的安排.......十米长的桌子全用上会显得太疏远,只用中间一段,家人坐得近些,更有烟火气。
桌面上铺着亚麻绣花桌布,白色底,浅灰色花纹,是陈美玲在旧金山的一家定制家居店订的、
天花板的穆拉诺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这盏吊灯是陈美玲在今年苏富比拍卖会上拍下的,原属一位意大利收藏家,起拍价十二万美元,最终成交价八十万美元。陈美玲说:“这是艺术品,不是灯。艺术品会升值。”
从上海到帕罗奥图,从工薪阶层到百亿家族,这种身份跃迁需要外在的符号来确认。吊灯、名画、珍珠项链.......这些不是虚荣,是锚点,让陈美玲在陌生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墙上挂着一幅现代艺术画.......抽象的色彩碰撞,红、黄、蓝三色交织,像一场色彩的风暴。据说是某位新锐华人画家的作品,陈美玲在一个私人展览上看到后当场拍下,花了八十万美元。
那位画家的名气正在上升,三年内作品价格翻了四倍。陈美玲不是单纯在消费,她也在投资,而且眼光不错。
“小辰,快来坐。”
陈美玲穿着香奈儿的针织套装,黑色底,白色镶边,剪裁利落。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真正的南洋珍珠,每颗直径十四毫米以上,圆润无瑕,按现在的市场价至少值三十万美元。
“王妈今天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按上海做法,加百利结和鸡蛋。”
王妈是陈美玲从旧金山华人社区请的厨师,上海人,曾在锦江饭店做过十年。她的红烧肉是陆辰吃过最好的.......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糖色红亮,百叶结吸饱了肉汁,鸡蛋卤得入味。
陆辰在长桌一端坐下。
对面是陆文涛,穿着简单的牛津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这是他下班后的习惯,即使在家也保持着工程师的整洁。衬衫是Brooks Brothers的,打折时买的,三件一百二十美元。陆文涛不在乎衣服,他在乎的是衬衫的领口会不会磨脖子。
左手边是两个特意加高的儿童椅。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正试图用叉子对付碗里的西兰花。
“哥哥!”奥利维亚看到他,立刻举起叉子,上面插着一块摇摇欲坠的西兰花,“看,小树!”
“很棒。”陆辰微笑,“但要小心别掉.......”
话没说完,西兰花掉在桌布上,留下一小块绿色的印渍。
奥利维亚小嘴一瘪,眼睛瞬间红了,要哭。
索菲亚默默把自己的西兰花叉起来,递到妹妹嘴边:“给你。我还有。”
奥利维亚眨眨眼,眼泪还没掉下来,笑容已经回来了。她张嘴吃掉姐姐递来的西兰花,含混不清地说:“谢谢姐姐。”
陆文涛和陈美玲对视一笑。
这对双胞胎的性格差异越来越明显。奥利维亚情感外放,像一团火.......开心就大笑,难过就大哭,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索菲亚安静体贴,像一潭水.......不张扬,但有深度,总是在默默照顾妹妹。
索菲亚已经学会了在妹妹哭之前解决问题。陆辰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骄傲、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
晚餐在温馨中开始。
王妈陆续端上菜:红烧肉、清蒸石斑、蟹粉豆腐、上汤菠菜,还有一锅腌笃鲜。
腌笃鲜是陆文涛的乡愁。他是上海人,从小喝这道汤长大.......咸肉、鲜肉、笋块、百叶结,小火慢炖三个小时,汤色奶白,鲜香浓郁。来美国后,他很少喝到正宗的腌笃鲜,因为美国的笋不够鲜,咸肉的风味也不对。
陈美玲特意让王妈学了这道菜,从中国空运金华火腿和天目山笋干,每批食材的成本超过两千美元,但陆文涛喝到第一口时的表情,值这个价。
“爸,英特尔的新项目进展怎样?”
陆辰问。他知道父亲需要被问及工作,那是他的尊严所在。陆文涛不是那种喜欢谈论工资或职位的人,但如果你问他技术细节,他能说上两个小时。
果然,陆文涛的眼睛亮了。
“28纳米工艺的试产线跑通了,良率比预期高2个百分点。”
他的语速明显加快,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从“安静的父亲”切换成“专注的工程师”。
“我们团队设计的功耗优化方案,在测试中比竞争对手低15%。关键在于晶体管的应力工程.......我们在源漏区嵌入了硅锗材料,增加了空穴迁移率。这个方案是我三年前提出的,当时没人相信能做出来,因为硅锗的晶格常数和硅不匹配,会产生位错缺陷。但我们通过渐变缓冲层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技术了。
“总之,副总裁说可能明年给我升高级主任工程师。”
“恭喜。”陆辰真诚地说。
父亲在技术世界的成就,是他可以纯粹骄傲的东西。不掺杂任何金融博弈的灰色,不需要任何道德辩护。就是一个人,用他的脑子,解决了一个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种纯粹让陆辰羡慕。
“你妈妈最近也忙。”陆文涛看向妻子,“那个清洁能源基金,好像投了个太阳能项目?”
陈美玲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掌控者的满足。
“不是投,是主导。”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但不做作。
“我们在内华达州收购了一个破产的太阳能光热电站,才花了市价的三成。原来的业主是西班牙公司,受债务危机影响,资金链断裂,项目做到一半就烂尾了。我们接手的时候,连工人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接下来要跟特斯拉合作,用他们的电池技术做储能改造。马斯克亲自派的团队来看过,说这是样板工程.......如果改造成功,他们可以把这套模式复制到其他可再生能源项目上。”
她顿了顿,看向陆辰:“小辰,说到特斯拉……我听说马斯克在董事会上又跟人吵架了?因为Model S的交付时间?”
陆辰点头。
“变速箱供应商出了问题,可能要延迟三个月。但问题能解决。”
“你投了那么多钱,要多盯着点。”陈美玲说,“还有那个……比特币?最近好像涨了不少?但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心里没底。”
这是她第一次在饭桌上主动提起比特币。
陆辰知道,母亲虽然不懂技术,但对价格敏感。比特币从年初的零点零几美元涨到现在的零点三美元,涨幅超过十倍,这种收益率不可能逃过她的眼睛。
“一种数字货币。”他简单解释,“总量有限,不能被政府随便印钞稀释。有点像数字黄金。”
“能换真钱吗?”
“能。我们有自己的交易所。”
陈美玲若有所思:“那以后……会不会取代美元?”
这个问题让陆文涛也抬起头。他是工程师,对货币体系的理解停留在教科书层面.......货币是国家信用的体现,背后是税收和军队。
“短期内不会。”陆辰斟酌用词,“但长期看,如果各国政府继续滥发货币,人们会寻找替代品。比特币是选项之一。”
“所以你在赌政府会失败?”陆文涛问,语气里有一丝担忧。
陆辰想了想。
“我在赌人们需要选择。”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父亲。
“历史上,货币的形态一直在演变.......从贝壳到黄金,从黄金到纸币。每次演变,不是因为旧货币失败了,而是因为新货币在某些维度上更好。黄金比贝壳更稀有、更易分割;纸币比黄金更便携、更容易交易。”
“现在纸币的问题是什么?是政府可以无限印钞。这不是阴谋论,这是事实。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在2008年到2010年间扩张了两倍多,从九千亿美元到两万三千亿美元。这些新增的货币供应去了哪里?去了华尔街,去了大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但没去普通人的口袋。”
“比特币解决的不是‘政府会失败’的问题,而是‘政府有太多权力’的问题。它通过代码限制了货币供应,任何人.......包括中本聪本人.......都不能随意增发。这种限制不是政治选择,是数学约束。”
陆文涛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是说,比特币是对政府货币权力的制衡?”
“是。就像言论自由是对政府言论权力的制衡,持枪权是对政府暴力权力的制衡。一个健康的系统需要制衡。单一权力中心总是会腐败,不是因为掌权者坏,而是因为权力本身的逻辑。”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只有双胞胎用勺子敲碗的叮当声。
陈美玲最终说:“反正你做事有分寸。就是……别太冒险。咱们家现在够好了。”
够好了。
这三个字背后,是她对现状的珍惜,也是对未知的恐惧。从2007年刚到美国时的中产移民,到如今坐拥百亿美元资产的家族,这种跃升太剧烈,剧烈到让人不安。
陆文涛看向儿子,眼神复杂。
“小辰,我知道你在做大事。但有时候我在想……这些钱,这些数字,真的能带来幸福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每天去英特尔上班,看着团队把芯片设计优化了0.1瓦功耗,那种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我能看到自己的贡献.......我的代码跑在芯片上,芯片装在电脑里,电脑被人用着。但你可那几十亿的利润……好像很虚幻。”
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困惑。
陆辰沉默。
如何解释?解释他看到了未来十年欧洲的崩塌?解释他知道比特币会从零点三美元涨到六万美元?解释他所有的冒险其实都是基于确定的剧本?
不能解释。
所以他只能说:“爸,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些资本不只是钱,它是……工具。”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
“可以用来做更多事。比如你刚才说的芯片功耗优化,如果我投资一家初创公司,帮他们把你设计的方案产业化,可能改变整个行业。资本是放大器,可以把好技术变成好产品,可以把好想法变成好现实。”
陆文涛思考着这话。
“所以你最终想做的是……用钱推动技术进步?”
“是推动该发生的进步早点发生。”陆辰说,“有时候世界卡住了,需要一点外力。”
这个解释让父亲脸色缓和了些。
技术推动进步,这是他能理解的逻辑。
晚餐继续。
话题转向轻松的方向:圣诞节去了太浩湖滑雪,双胞胎第一次站上滑雪板就摔了跟头;陈美玲的硅谷太太圈准备办新年慈善晚宴,要陆辰抽空露个面;陆文涛计划明年春天带全家回上海探亲,让双胞胎见见外公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