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公司层级是最复杂的部分。
每一个收购标的都对应一个独立的壳公司结构.....不是在同一个国家注册的,不是在同一个司法管辖区注册的,不是用同一种语言的文件注册的。有的在卢森堡,有的在特拉华,有的在开曼,有的在塞舌尔。壳公司之间没有直接的股权关系,通过信托和代持协议连接在一起。如果你想追溯最终的受益人,你需要至少六张不同国家的法院命令,以及至少两年的时间。
这是陆辰的专长。
不是法律.....他不读法学院。是结构。他能在脑子里构建一个由几十个法律实体、上百份文件、无数条协议组成的复杂结构,然后找到每一个环节的薄弱点,然后加固它,然后再找到新的薄弱点。
“欧洲崩溃过程会产生大量不良资产。”陆辰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红点一个一个地放大,显示收购细节,“银行要破产,企业要重组,政府要出售国有资产。我们通过层层壳公司,以三到四折的价格收购有长期价值的实体。”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清洁能源基础设施。物流枢纽。技术专利包。这不是投机,是播种。等危机过去,这些资产会成为我们在欧洲的立足点。”
里德·霍夫曼举手.....不是学生举手回答问题的那种举手,是食指微微抬起来的那种。
“政治风险呢?”他问,“欧洲各国政府对外资收购敏感资产有审查。如果被他们发现是我们这些人在买.....”
“不会发现。”陆辰说,“壳公司全部由当地人出面代持。不是傀儡,是真的人.....有真实的职业背景,真实的银行流水,真实的社交媒体账号。他们有体面的工作,体面的收入,体面的社交圈。看起来就是正常的投资者。唯一不正常的是,他们的每一笔投资决策,都是由我们做出的。”
霍夫曼的眉毛动了一下。
“深度潜伏。”他说。
“对”陆辰确认。
第二张图是比特币的全球节点分布图。
此刻只有稀疏的几十个点。大部分在北美和西欧,零星几个在亚洲和大洋洲。南美洲和非洲是空白,中东是空白,俄罗斯是空白。
“数字货币体系。”陆辰放大节点分布图,每一个节点展开成一个详细的数据框.....节点位置,带宽,算力,运营者背景,“万有引力基金会正式启动灯塔计划。”
灯塔计划。
这四个字在平板上被加粗了。
“未来十八个月,在瑞士苏黎世、新加坡、迪拜建立合规的比特币交易所和托管机构。同时,游说美国国会将比特币定性为商品而非货币,享受更宽松的监管。”
马克斯·列夫琴抬起头。
瘦削的脸上,眼睛亮得像两颗LED灯。他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不再敲击,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是在半路被截停的程序。
“商品定性是关键。”他说:“一旦被划为货币,美联储和财政部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KYC,反洗钱,资本管制,汇率操纵.....每一条都能掐死我们。”
“所以游说团队已经组建。”彼得·蒂尔接话,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我们聘请了前SEC主席的法律顾问.....就是那位在任期间推动Reg NMS的家伙,他对金融市场的监管逻辑了如指掌。还有三位退休参议员做说客.....两党各一,再加一个独立派。目标:2013年前,通过立法或行政令,确认比特币的商品属性。”
蒂尔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我们订了外卖,三十分钟后到”。
不是轻描淡写。
是笃定。
他知道这些人的价格。这些人的软肋在哪里。因为他一直在积累这种“人脉资本”.....不是认识多少人,是认识那些“认识很多人”的人。
这就是彼得·蒂尔的超能力。
不是技术,不是金融,不是战略.....虽然这些他都很强。
是网络。
他能在自己的脑子里构建一个全球精英的关系网络图,知道谁和谁认识,谁欠谁人情,谁和谁有仇。然后,他能在这个网络里找到最短路径,把信息、资源、影响力从A点传递到B点,经过最少的中间节点,花费最少的成本。
这不是天赋。
这是训练。
他在斯坦福读哲学的时候,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尼采、福柯、德里达.....那些关于权力、知识、话语结构的哲学家。别人读这些是为了写论文,他读这些是为了理解权力的本质。
权力不在枪里。
权力在关系里。
谁定义了关系,谁就定义了权力。
第三张图分成三块。
特斯拉的电动车生产线。SpaceX的火箭剖面图。以及几个生物科技公司的Logo.....BioNTech、Moderna、Alkahest。
“未来科技。”陆辰的手指划过这三个板块,每划过一块,对应的区域就会放大,显示出详细的数据和图表,“电动车颠覆传统汽车业,火箭开启太空经济,mRNA技术可能颠覆整个医疗和长寿领域。这三条赛道,我们要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占据制高点。”
马斯克终于坐直了身子,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
“特斯拉明年推出Model S。”马斯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高压水枪里喷出来的,“续航突破四百公里,百公里加速四点二秒。传统车企还在玩内燃机优化,我们已经在定义下一个百年。”
他看向陆辰。
“你投的那两亿美元,一半用来扩建弗里蒙特工厂,一半研发电池技术。十年内,特斯拉市值会超过通用。”
“不够快。”陆辰摇头,“中国那边,我通过制造业转型基金投资了比亚迪和宁德时代。他们的电池成本比美国低百分之三十。我要你把特斯拉的电池供应链,部分转移到中国。”
马斯克皱眉:“政治风险呢?知识产权?”
“合资厂,技术换市场。”陆辰调出中国地图,标注出几个工业区,“中国地方政府会给土地、税收、补贴。我们要的是快速规模化,把成本打下来,逼死传统车企。等美国老牌汽车巨头摇摇欲坠时,我们才有资格上桌谈条件.....比如收购他们的生产线,或者逼国会通过电动车补贴法案。”
里德·霍夫曼若有所思:“这是典型的拥抱-扩展-颠覆策略。先利用中国产业链降低成本,扩大市场份额,然后反过来用规模优势重塑行业规则。”
“对。”陆辰关掉地图,“传统制造业和军工复合体是连体婴。波音、洛克希德、通用汽车、福特.....这些公司背后是同一批华尔街银行、同一批国会游说团、同一套冷战思维。我们要颠覆的不仅是产品,是整个利益网络。”
彼得·蒂尔接过话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凿子:“所以需要政治防御。我们成立两个政治行动委员会:一个在华盛顿,重点支持那些对科技和新能源友好的议员;一个在柏林,影响德国乃至欧盟的数字化政策。预算:每年两亿美元。”
大卫·萨克斯第一次开口,声音沉稳像在主持运营会议:“两亿不够。传统势力每年在政治游说上花的钱超过二十亿。”
“我们不是要买选票,是买叙事。”蒂尔纠正,“媒体矩阵、智库报告、学术资助、纪录片拍摄....我们要讲一个新故事:旧世界是债务、污染、战争;新世界是代码、清洁能源、太空探索。故事讲好了,选票自然会来。”
会议继续。
后面的议程比前面更密集,节奏更快。
政治防御的具体分工。大卫·萨克斯负责华盛顿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利用他在PayPal和Yammer积累的政商人脉。里德·霍夫曼负责智库和学术网络,他本就是牛津哲学博士,擅长构建思想框架。温克莱沃斯兄弟专注加密领域的游说,他们已经在国会山露过几次面,手里有一份两党都买账的名单。马克·安德森负责媒体矩阵.....a16z投资的科技媒体和博客已经形成了一个网络,从TechCrunch到PandoDaily,从Twitter到Medium,他们能在一周之内把一个概念从无人知晓推成主流叙事。马克斯·列夫琴负责技术防御,对抗可能的网络攻击和监管穿透。
最后是决策权的划分。
陆辰、彼得·蒂尔、埃隆·马斯克。
三个人。三个领域。
陆辰负责全球金融资本.....流动性,杠杆,市场时机,资产配置。他的工具是钱,他的战场是全球金融市场,他的武器是算法、信息和速度。
彼得·蒂尔负责全球情报政治.....人脉网络,信息不对称,战略预判,风险对冲。他的工具是关系,他的战场是人心的网络,他的武器是洞察、信任和影响力。
埃隆·马斯克负责执行现实世界的宏大计划.....火箭,电动车,太阳能,隧道。他的工具是工程,他的战场是物理世界,他的武器是物理定律、材料科学和永不满足的野心。
三个人,三个领域,互相支撑,互相制衡。
资本需要方向,方向需要情报,情报需要资本。
工程需要资源,资源需要资本,资本需要愿景。
这不是公司,不是合伙,不是联盟。
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分布式的、自组织的决策网络。
没有CEO,没有董事会,没有投票权。
只有信任。
和共同的方向。
....
下午四点。
会议结束。
九个人陆续起身。
没有告别。
没有“再见”,没有“保持联系”,没有“下次再聚”。就是站起来,把平板放回凹槽里,把咖啡杯放在托盘上,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走向门口,走向各自的车,走向各自的世界。
就像开完一场普通的项目会。
马斯克第一个走。他几乎是从椅子弹起来的,雪茄还在手里,没点,也没扔。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掏手机,已经开始打电话了.....“对,猎鹰9号的第二级,那个燃料阀的问题,我要今天解决,不是明天,是今天。”
然后是温克莱沃斯兄弟。两人并肩走,步幅一致,手臂摆动的幅度一致,连转头说话的角度都一致。他们在低声讨论Gemini交易所的架构.....“撮合引擎的延迟还是太高,要降到微秒级。”
然后是马克·安德森,他拍了拍陆辰的肩膀,力道很大,像在拍一个沙袋。“保持联系,”他说,然后咧嘴笑了,“虽然你已经比我的大多数合伙人都想得远了。”
里德·霍夫曼走的时候给了陆辰一张名片.....不是普通名片,是一张加密名片,背面印着一个PGP公钥。“用这个联系我,”他说,“别用邮件。”
马克斯·列夫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陆辰一眼,点了点头。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信息.....“我认可你”,“我尊重你”,“但我不会表现出来”。然后他走了,瘦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大卫·萨克斯走的时候,握了陆辰的手。握手的方式很正式.....手掌完全接触,虎口相对,两下,松开。“下周给你一份政治行动委员会的详细预算,”他说,“我们需要你的意见。”
陆辰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彼得·蒂尔叫住了他。
“陆。”
陆辰回头。
蒂尔站在窗边。
“你今年十九岁?”
“嗯。”
蒂尔沉默了几秒。
“我十九岁的时候,”蒂尔说道:“在斯坦福读哲学。整天想存在主义的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去哪里。读尼采,读海德格尔,读萨特。写那些永远不会发表的论文,跟那些永远不会改变世界的人辩论。”
他看着陆辰。
“你十九岁,在决定世界的未来走向。”
这不是恭维。
是陈述。
陆辰看着他。
“不是我一个人。”陆辰说。
“对。”蒂尔点头,“是我们。”
陆辰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出门。
..
车在等他。
陆辰坐进去。
车驶离庄园。
车里,陆辰打开平板。
加密邮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
秦静发来的欧洲市场收盘数据:西班牙十年期收益率收在百分之六点零八,意大利百分之六点一九。两个数字都是红色的.....不是系统标红的,是她手动标红的。红色意味着“警戒线以上”。
陈玥从罗马发来的简报:贝卢斯科尼政府内部裂痕扩大,北方联盟威胁退出执政联盟。如果北方联盟真的退出,贝卢斯科尼就失去了议会多数,意大利可能提前大选。而提前大选意味着.....至少半年的政治真空,至少半年的政策不确定,至少半年的市场恐慌。
理查德·沃恩从纽约发来的平仓进度:剩余头寸预计三天内完成收割。希腊、葡萄牙、爱尔兰的头寸已经全部平仓,西班牙早期头寸的百分之四十已经平仓,意大利的头寸还在运行。沃恩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现金太多了,账上躺着一百多亿,利息都够养活一个小国家了。”
还有一封来自谷歌总部的邀请函。
发件人是拉里·佩奇的助理。内容是: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邀请陆辰参加下周的董事会旁听会议。“非正式,”邮件里写着,“但佩奇先生说,希望您能来。他想听听您对欧洲局势的看法。”
非正式。
但象征意义明显。
谷歌的董事会旁听会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佩奇和布林是在释放一个信号.....你是自己人。不是“投资人”那种自己人,是“同行者”那种自己人。
陆辰关掉平板。
圆桌边那九个人。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帝国雏形:特斯拉和SpaceX、PayPal和Palantir、LinkedIn、a16z、加密世界、还有他自己那个横跨金融、科技、数字货币的复杂网络。
他们是朋友,是盟友。是共同利益的集结,是看见同一片未来的同行者。
“火箭,火星,数字货币,长寿,人工智能,新能源电车,清洁地球.....这些宏大叙事,最终会变成具体的产品、公司、利润、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