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7日
雅典时间晚上七点,总理府新闻厅的灯光白得刺眼。日光灯管密密麻麻排列在天花板上,色温五千开,冷白,像医院手术室的照明。这种灯光下任何人都不会好看.....帕潘德里欧选择这个时间宣布辞职,大概不是巧合。
晚上七点,希腊人刚吃完晚饭,坐在电视机前。他想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这一幕。或者,他想让这一幕尽快过去。
他站在讲台后。讲台是深色胡桃木的,正面嵌着希腊国徽......蓝色盾牌,白色十字。
他没系领带。在希腊政治文化里,总理公开露面不系领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度假,要么是国家在经历危机。
一个五十九岁的男人,在宣布辞去总理职务的这一天,没有刮胡子。
台下坐着二十多家媒体的记者。ERT、BBC、CNN、路透、彭博、法新社、德新社、安莎社,以及希腊本土的《每日报》《新闻报》《自由报》。摄像机的镜头从三脚架上伸出来,像一排黑色的炮管。没人说话。记者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但没有人敲击。他们在等。等那个所有人已经知道、但需要从他嘴里亲自说出来的词。
“过去几天,”帕潘德里欧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希腊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但眼神涣散,没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为了国家的稳定,为了确保希腊能够继续留在欧元区并履行国际义务......”他又停顿,更长,“我决定辞去总理职务。”
现场安静了一瞬。一瞬,大约零点五秒。足够让声音从讲台传到房间最后排,撞击墙壁,反射回来。然后闪光灯炸成一片连绵的白光。
几十台相机的闪光灯同时触发,色温五千五百开的强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快门声密集如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佳能、尼康、索尼,金属快门,每秒十张的连拍。
白光映在帕潘德里欧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麻木了。一个被连续闪光灯轰炸了两年的人,面部肌肉已经不会再对光线变化做出反应。
他没等记者提问。转身,把背影留给镜头。
电视屏幕跳回演播室。主持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但声带没有振动。他低头看手里的稿纸......稿纸上写的是“总理宣布辞职后的市场反应分析”,但现在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整个希腊在那一刻安静得像坟墓。一千一百万人,从雅典的公寓到塞萨洛尼基的咖啡馆,从克里特岛的橄榄园到爱琴海上的渔船......同时沉默。事情发展太快。五天前,帕潘德里欧宣布公投。四天前,德法发布最后通牒。
三天前,财政部长公开反对总理。
两天前,执政党议会党团开始逼宫。
一天前,帕潘德里欧的幕僚长向媒体透露“总理正在考虑辞职”。
今天,他辞职了。
从公投到辞职,不到一周。希腊人还没来得及消化“我们要投票决定国家命运”这个消息,那个说要让他们投票的人已经不在了。
帕罗奥图地下室,加州时间晚上十一点。
陆辰面前的屏幕显示着全球市场收盘数据。
欧元汇率收在1.3640,比日内高点1.3660回落。
意大利十年期收益率收在6.48%,比日内低点6.45%回升。
希腊CDS收在2650基点,继续下跌。
反弹的高潮过去了。
秦静揉了揉太阳穴:“市场情绪从不确定性消除转向问题还在。过渡政府的新闻通稿里,没有提到任何新政策,只是重复旧承诺。”
陆辰没接话。他调出彭博终端的新闻推送页面,快速滚动。过去一小时内发布的标题:
《帕潘德里欧辞职希腊危机迎来转折?》《过渡政府或由技术官僚领导前欧央行副行长帕帕季莫斯有望出任总理》《欧元反弹市场松了一口气意大利西班牙国债收益率回落》《分析:公投闹剧结束希腊重回紧缩轨道》《欧央行欢迎希腊政治过渡称将继续提供流动性支持》
他关掉页面。“过渡政府名单出来了吗?”
“刚泄露。”秦静调出一份文件,屏幕显示希腊文和英文双语对照。文件名:Transition_Government_Cabinet_List_Draft_07112011.pdf。来源是雅典一家政治新闻网站的匿名消息。秦静用OCR抓取了关键信息,整理成表格。
“总理:卢卡斯·帕帕季莫斯,六十四岁,前欧央行副行长,前希腊央行行长,无党派。他在欧央行工作期间负责货币政策和金融稳定,是欧元区最受尊敬的技术官僚之一。2010年希腊危机爆发时,他正在欧央行,亲自参与了第一轮救助方案的制定。现在他被请回来执行那个方案。”
“财政部长:埃万盖洛斯·韦尼泽洛斯,原财长,留任。他是帕潘德里欧政府里唯一留任的核心成员。过去几个月他在布鲁塞尔和柏林之间飞来飞去,和债主谈判。他对救助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留任他,是为了确保谈判的连续性。”
“其他关键职位......发展部长、劳工部长、卫生部长、教育部长......全部由技术官僚出任。来自央行、财政部、欧盟机构、布鲁塞尔的智库。没有一个是民选官员。”
陆辰快速浏览名单。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长长的履历。名字是希腊文,后面括注英文拼写。履历是几行浓缩的职业生涯:哈佛经济学博士、MIT访问学者、IMF前官员、欧央行前部门主管、欧盟委员会顾问、布鲁塞尔欧洲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员。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从希腊最好的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或西欧读研究生,然后在国际机构工作了十几年。他们的思维方式、语言习惯、社交网络,更接近布鲁塞尔和华盛顿,而不是雅典的街头。他们是全球化精英,希腊籍,但希腊不是他们唯一的归属。
“看这个。”他指着屏幕。“一个执行欧盟指令的委员会,而非政府。”
秦静点头。她调出自己的分析模型......代号“Pythia”。模型正在对新政府的决策能力进行量化评估,输入变量包括:成员的政治授权来源、议会支持基础、利益集团关联度、公众信任度、历史政策执行力。输出结果是一个雷达图,五个维度的得分。
政治授权:2分(满分10)。议会支持基础:7分(过渡政府在议会拥有多数,但支持是脆弱的,依赖于各党派的暂时妥协)。利益集团独立性:8分(技术官僚没有自己的选民基础,不容易被利益集团捕获,但同时也没有力量对抗利益集团)。公众信任度:4分(希腊人对技术官僚没有好感......他们被认为是“布鲁塞尔的傀儡”)。历史执行力:待观察。“无民选授权,意味着无法做出任何需要政治代价的长期承诺。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欧盟监督下执行既定方案:减记、紧缩、私有化。但任何结构性改革......打破航运寡头垄断、改革税务系统追缴富人逃税、清理司法腐败加速案件审理......都需要政治资本。政治资本不是来自学历,是来自选票。他们没有。”
“结论?”陆辰问。
秦静调出希腊债务可持续性预测图。IMF的DSA模型输出,纵轴是债务/GDP比率,横轴是时间,从2011年到2020年。三条曲线:基准情景(执行现有改革)、乐观情景(改革超额完成)、悲观情景(改革停滞)。
基准情景下,债务比率在2013年达到峰值186%,然后缓慢下降,到2020年仍在120%以上。乐观情景下,2020年降到100%左右。悲观情景下,曲线不降反升,到2020年突破200%。“过渡政府能撑到明年二月大选。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完成债务减记的债券交换,拿到第六笔救助贷款,避免希腊在圣诞节前现金枯竭。这个任务他们能完成。但大选后,无论谁上台,都要面对同样的困境:要么继续紧缩引发民众反弹,要么放松紧缩激怒欧盟。死亡螺旋还在。过渡政府只是把死亡螺旋的转速从‘紧急’调到了‘正常’。”
陆辰靠回椅背。屏幕上,欧元汇率还在缓慢上涨。1.3650。1.3655。1.3660。成交量开始萎缩......动量衰竭。他调出对冲头寸明细。十月二十八日买入的欧元看涨期权,名义价值五亿欧元,期限两周,成本八千万美元。买入时机是十月峰会反弹的高点......当时是为了对冲核心空头头寸的保证金压力。现在,希腊政治危机“解除”,欧元反弹,这笔对冲头寸的价值正在兑现。
当前浮盈:约三千二百万美元。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选中全部头寸。点击平仓。确认窗口弹出。回车。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连串成交报告:已平仓EUR/USD Call Option 500M nominal;平均平仓汇率1.3645;实现利润3170万美元。
“对冲任务圆满完成。”秦静报数。
陆辰点头。“这三千二百万,是市场给我们付的安心费。他们以为危机解除了。”
欧元汇率在1.3650处徘徊,上不去,也下不来。
像濒死病人的心跳,暂时稳定,但随时可能停。
雅典大学宿舍,晚上八点半。
索菲亚·卡瓦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经济学课本。一本是曼昆的《宏观经济学》,一本是克鲁格曼的《国际经济学》,一本是希腊语版的《欧盟货币一体化理论》。书页边缘卷曲,里面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用各种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她拿起那本《欧盟货币一体化理论》,翻开扉页。上面有她大一刚入学时写的字:“经济学是理解世界的工具。”
字迹工整,充满希望。
现在看,像讽刺。
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到阳台。外面夜色漆黑,远处宪法广场的灯光隐约可见。风很凉,吹起她的头发。
她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桶.....那是她去年在街头抗议时用来装传单的,后来洗干净留着。
她把三本课本一本本放进铁桶。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
拇指按在滚轮上,停顿。
室友从门外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索菲亚.....你在干什么?”
索菲亚没回答。她按下打火机,火苗窜出来,橙黄色,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
她把火苗凑近铁桶边缘。课本封皮是光面铜版纸,不容易点着。火苗舔了几下,纸张开始卷曲,发黑,然后冒出一缕青烟。
烟很呛。
室友冲过来想阻止,但索菲亚抬手挡开。
“别。”
一个字,声音很轻,但室友停住了。
火焰终于爬上书页,吞噬字句,吞噬公式,吞噬那些关于最优货币区,财政转移,汇率协调的理论。
火光映在索菲亚脸上,明暗交错。
她看着火焰,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对室友说:
“技术官僚救不了希腊。”
火越烧越大,铁桶里的课本变成一堆蜷缩的黑色灰烬,边缘闪着暗红色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