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6日
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塞维利亚郊外
上午十点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干燥的风卷起工地的尘土,混着水泥和钢铁的味道,扑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伊娃·门德斯站在临时搭建的木质讲台旁,手里捏着一页发言稿。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用拇指死死压住边缘。白衬衫的领子已经汗湿了一小圈,紧贴着皮肤。
讲台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土地....或者说,曾经空旷。现在地面上画满了白色的标线,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不远处,像沉默的黄色巨兽。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一排排已经安装好的太阳能电池板支架,金属骨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但大部分支架是空的。没有电池板。
这个项目三年前开工,计划建成欧洲最大的太阳能-储能综合设施,装机容量300兆瓦,配套的电池储能站能供电给五万户家庭。然后资金链断了。承建商破产,银行停止放贷,项目冻结了十八个月。
直到上个月。
伊娃抬起头,望向讲台另一侧。那里站着一排人:塞维利亚市长、安达卢西亚大区能源局长、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官员。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额头上也冒着汗。
再旁边,是汉斯·克劳斯——万有引力基金的欧洲资产收购负责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声和西班牙工业部的一位副手说话。
汉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伊娃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讲台。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太高了,她得踮起脚。台下大约有两百人....原来的项目工人、当地记者、一些穿西装的投资者代表,还有几十个附近村庄的居民,站在外围,表情大多是观望。
“上午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有点发虚。
她停顿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稿纸。
“我叫伊娃·门德斯。一个月前,我还在马德里的Bankia银行工作。”她开口,没有看稿子,“我处理不良资产包,清单上有烂尾楼,有废弃的高尔夫球场,还有...这个项目。”
台下安静下来。风还在吹,但人群的窃窃私语停了。
“那时我看的是数字。”伊娃继续说,声音稳了一些,“这个项目的原始造价是22亿欧元。冻结时已经投入了8亿。银行账上记的坏账准备金是6亿。收购价是5亿。数字很清晰,很冰冷。”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空荡荡的支架。
“但今天站在这里,我看到的不只是数字。”她的手没有放下,“我看到的是三百七十个已经失业或即将失业的家庭。我看到的是这片土地....安达卢西亚,西班牙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本应生产清洁能源,却因为一个破碎的金融泡沫,变成了资产负债表上的一个亏损条目。”
台下有人开始拍照。闪光灯亮了几下。
“欧洲重建基金收购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数字划算。”伊娃放下手,“5亿欧元的收购价,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会引入特斯拉最新的Powerpack储能技术,对整个系统进行升级。我们会保留85%的原有工作岗位,并对所有员工进行新技术培训。我们和当地政府签署了协议,未来二十年,这个项目产出的电力将优先以优惠价格供应给安达卢西亚的家庭和企业。”
她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工人的脸。有些人在点头,有些人表情依然怀疑。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从马德里来到这里,加入一个由...做空欧洲的人创办的基金。”伊娃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盖过了风声,“我的回答是:因为这片土地曾经生产泡沫。而现在,我们要让它生产阳光。”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没有立刻下台。她站在那里,看着台下。
安静持续了两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从官员和投资者那边开始,然后慢慢扩散开。工人们也鼓起掌,有些人还吹了声口哨。
伊娃走下讲台时,腿有点软。汉斯·克劳斯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讲得很好。”汉斯说,德语口音很重,“尤其是最后一句。媒体会喜欢。”
伊娃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但能缓解喉咙的干涩。
“实话而已。”她说。
同一时间,讲台后方五十米处的临时遮阳棚下
陆辰站在阴影边缘,看着讲台上伊娃的身影。他穿着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打领带。旁边站着莉娜·索尔伯格....挪威主权财富基金欧洲固定收益投资总监,一身浅灰色套装,金色短发在风中纹丝不动。
“她之前在Bankia工作?”莉娜问,目光没有离开讲台。
“十年。”陆辰说,“亲眼看着银行从地方储蓄机构膨胀成泡沫,然后崩溃。她手里有内部证据,差点被灭口。”
莉娜侧过头看了陆辰一眼。“你调查得很清楚。”
“我的人做事仔细。”
掌声从讲台方向传来,像一阵短暂的潮水。
莉娜从手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镜片是深灰色的,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GPFG的投资委员会昨天开了会。”她开口,声音平静,“关于追加投资欧洲重建基金的事。有些委员担心,这会被解读为....背书。为你们之前的做空行为背书。”
“你们投的是项目,不是我们。”陆辰说。
“但项目是你们的基金运作的。”莉娜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表情,“而且5亿欧元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写在年度报告里、能向挪威议会解释的说法。”
陆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她。
“这是什么?”
“安达卢西亚项目的完整ESG评估报告。”陆辰说,“三百页,包括环境效益测算、社会影响分析、治理结构透明度评估。你们的人可以验证每一项数据。”
莉娜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还有这个。”陆辰又递过去一份纸质文件,只有三页。
莉娜翻开。
第一页是标题:《GPFG-万有引力基金合作框架附录:道德审计条款》。
条款一:所有投资项目需设立独立监察委员会,成员包括当地社区代表、工会代表和第三方NGO。
条款二:每年公布项目全生命周期碳足迹测算。
条款三:利润的5%强制投入当地职业培训和社区发展基金。
条款四……
莉娜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已经签了一个名字:陆辰。中文和英文并列,笔迹清晰有力。
她抬起头,墨镜微微下滑,露出眼睛。蓝色的,像挪威的冰川湖。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说。
“我知道你们会要。”陆辰说。
远处,汉斯·克劳斯陪着西班牙工业大臣走上了讲台。大臣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但身材挺拔。他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西班牙语,然后切换到带口音的英语:
“...今天,我们见证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重启。我们见证的是一种新型的、负责任的国际资本,如何参与欧洲的能源转型和经济增长。这是典范,是未来合作的方向...”
掌声更热烈了。官员们在微笑,记者们疯狂拍照。
莉娜摘下墨镜。她看着陆辰,看了很久。
“5亿欧元。”她最终说,“GPFG追加投资。但条件是你刚才给我的那些条款,必须写进正式合同。而且,GPFG要派一个常驻代表到欧洲重建基金,监督执行。”
“可以。”
“还有,”莉娜补充,“下次有类似项目,我们需要提前三个月得到简报。不是最终方案,是初步可行性研究阶段。”
陆辰点头。
莉娜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浮,不强势。
陆辰握住。他的手是温的。
闪光灯突然从侧面亮起,连续闪烁。不知哪家财经媒体的摄影师抓拍到了这个瞬间:欧洲最大主权基金的道德投资者,和硅谷最神秘的年轻资本掌舵人,在西班牙的烈日下握手。背景是重启的太阳能项目,和一片象征希望的蓝天。
两人同时松开手。
“照片会上头条。”莉娜重新戴上墨镜。
“最好如此。”陆辰说。
汉斯·克劳斯从讲台那边匆匆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工业大臣邀请我们共进午餐。”他的德语口音因为兴奋更重了,“他暗示,如果这个项目成功,马德里可能会考虑给我们开放更多....战略性领域的投资机会。比如电网升级,甚至高铁。”
“慢慢来。”陆辰说。
他转身,看向讲台方向。伊娃正被几个当地记者围着,手里拿着录音笔。她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比划着,指向远处的太阳能支架。
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的汗珠闪着光。
下午两点,塞维利亚老城,某家米其林星级餐厅的包间
午餐已经结束。桌上只剩咖啡杯和几个空盘子。西班牙工业大臣和随行官员半小时前离开了,说要赶回马德里开内阁会议。
包间里现在只剩下四个人:陆辰、莉娜、汉斯,还有刚刚赶到的陈玥...她从布鲁塞尔飞过来,带来了最新的欧洲议会情报简报。
“大臣很满意。”汉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需要政绩,明年地方选举,安达卢西亚是他的票仓。这个项目如果能创造就业,降低电价,他会大力宣传。”
“代价呢?”莉娜问。她已经看完了陈玥带来的简报,现在把文件整齐地放在桌边。
“代价是我们得承诺,未来三年在安达卢西亚再投资至少十亿欧元。”汉斯说,“不一定是能源,可以是科技园区,可以是物流中心。他们想要产业集群效应。”
陆辰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老城的狭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远处能看见塞维利亚大教堂的塔尖。
“GPFG会参与吗?”他问,没有回头。
莉娜放下咖啡杯。“需要单独评估。但原则上,如果项目符合ESG框架,我们会考虑。”
陈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
“刚刚的消息。”她抬起头,“《金融时报》网站已经出了报道,标题是从做空到重建:硅谷资本如何试图改写欧洲叙事。副标题提到了GPFG的追加投资。”
“反应呢?”陆辰转过身。
“评论区....很分裂。”陈玥滑动屏幕,“有人称赞这是负责任的投资,有人说这是洗白,还有人在算你们在欧洲做空赚了多少钱,对比这5亿投资,说这只是零头。”
莉娜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欢迎来到公众舆论场。”她说,“在这里,你的每一个行动都会被称量,被解读,被赋予你从未想过的意义。”
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服务员推着一辆甜点车进来,上面摆着几份精致的糕点。
没有人动。
“还有一件事。”陈玥等服务员离开后,压低声音,“我的人在布鲁塞尔听到风声,欧盟竞争总署可能会对这次收购启动非正式询问。理由是....收购价格过低,可能涉嫌利用市场危机进行掠夺性收购。”
汉斯哼了一声。“荒谬。我们是唯一出价的买家。其他人都跑了。”
“但他们会问。”陈玥说,“而且工业大臣今天的公开赞扬,可能会被竞争总署解读为‘政治干预市场’。这会是个麻烦。”
陆辰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甜点上的覆盆子。红色的汁液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奶油。
“让林天明准备法律意见。”他说,“引用欧盟国家援助条款的例外条例....对符合共同战略利益的项目,成员国可以提供适度支持。太阳能和储能,符合欧盟2020能源战略。”
“他们会争论什么是‘适度’。”莉娜说。
“那就争论。”陆辰放下叉子,“争论需要时间。而时间站在我们这边....等项目运行起来,创造了就业,降低了碳排放,争论就会自动消失。事实是最好的辩护。”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莉娜站起身,拿起手包。
“我得去机场了。”她说,“奥斯陆今晚有董事会晚宴。你们的ESG报告,我会带回去。”
她走到门口,停顿,回头。
“陆先生。”她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门关上。
汉斯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她真难对付。每个细节都要问三遍。”
“所以她才是莉娜·索尔伯格。”陆辰说。
陈玥收起手机。“下一步去哪?回加州,还是....”
陆辰望向窗外。街道上,几个游客正举着相机拍教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马德里。”他说,“工业大臣给了我们一张名单,上面有七个可能出售的国有资产。铁路维护公司、港口物流中心、甚至....一家小型军用无人机研发企业。”
汉斯坐直了身体。“无人机?那个领域很敏感。西班牙政府会卖吗?”
“经济部长想要外资,国防部长想要控制。”陆辰站起身,“所以价格会很高,条件会很严。但机会就在这种矛盾里。”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告诉伊娃,她做得很好。”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下周开始,她负责马德里办公室的筹建。第一个任务:接触那家无人机公司的高管,不要提收购,只说技术合作可能性。”
“明白。”汉斯点头。
三人走出包间。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出餐厅时,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有些刺眼。陆辰戴上墨镜。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是当地人,穿着制服,站在车旁。
陆辰拉开车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餐厅。
二楼包间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引擎启动。
车驶离老城,驶向高速公路,驶向马德里
.....
2012年8月26日
华盛顿特区,K街某栋玻璃幕墙大楼,三十七层
林天明放下咖啡杯,杯底接触红木桌面,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8点47分。加州的陆辰应该还没睡,柏林是下午,香港已经是深夜。
电话铃响了第三声。
他按下免提键,但没有先开口。
“林先生。”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东海岸精英律师特有的圆滑腔调,每个音节都像打磨过的鹅卵石,“希望没有太早打扰。我是大卫·安德森,科文顿-伯灵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林天明身体向后靠进皮质座椅。科文顿-伯灵....华盛顿顶尖律所,客户名单里包括一半的《财富》100强和至少三位前总统。
“安德森先生。”林天明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拿起钢笔,“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关于您的一位客户,陆辰先生,以及他旗下的几支基金。万有引力基金会,陆氏家族信托,还有..欧洲重建基金。”
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请继续。”
“我们律所最近为一位客户处理一桩跨境并购案时,与CFIUS...外国在美投资委员会的审查官员有些非正式交流。”安德森的语速慢下来,像在小心选择措辞,“谈话间,对方提到了陆先生的名字。更具体地说,是陆先生近期在欧洲进行的一些技术类投资。”
林天明的笔尖落下,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哪些投资?”
“蒂森克虏伯。”安德森说,“德国埃森的那家工业集团。万有引力基金在8月中旬完成了对其15%股权的收购,同时设立了一个合资研发中心,专注于...下一代航天合金材料。”
“这是公开信息。”
“确实是。”安德森顿了顿,“但CFIUS的官员感兴趣的是,这些材料是否具有军民两用潜力。比如,用于火箭发动机的耐高温合金,是否也能用于导弹弹头。再比如,特种钢材的生产技术,是否涉及受限的军工流程。”
林天明在圆圈旁边画了一条竖线。
“合资研发中心设在德国埃森,受德国《对外贸易法》和《战争武器管制法》监管。”他的声音平稳,“所有技术出口都需要德国联邦经济事务和能源部的批准。美国法律对此没有管辖权。”
“理论上没有。”安德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语气,“但CFIUS的关切往往...超越严格的法律边界。他们关心的是趋势,是模式。一家拥有硅谷背景、与中国科技公司有投资关联、同时在欧洲收购高端制造企业的基金,正在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笔记本上的竖线被加粗了。
“他们想要什么?”林天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