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还只是非正式询问。”安德森强调这个词,“没有正式立案,没有文件往来。只是通过我们这样的中间人,传递一个信号:华盛顿在看着。他们希望陆先生能够....主动提供一些说明材料。证明这些投资的纯商业性质,并且承诺,未来如果涉及任何可能影响美国国家安全的技术转让,会提前报备。”
“报备给谁?”
“CFIUS。或者,如果涉及更敏感的领域,国防部下属的国防技术安全管理局。”
林天明放下钢笔。笔杆在桌面上滚动半圈,停住。
“安德森先生,”他说,“你打这通电话,是以科文顿-伯灵合伙人的身份,还是以CFIUS非正式传话人的身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律师的职责是帮助客户理解潜在的法律和监管环境。”安德森最终说,“我只是在履行这个职责。”
“那么作为律师,你建议我们怎么做?”
“准备一份详尽的说明文件。包括蒂森克虏伯投资的所有细节,合资研发中心的治理结构,技术出口管制的合规承诺。最好能有德国经济部的支持性文件。然后...通过合适的渠道,递交给CFIUS的联络官。不是正式申报,只是背景沟通。”
“合适的渠道指什么?”
安德森清了清嗓子。“我听说,查尔斯·惠特曼先生与国防部的一些官员关系良好。他也许能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会面,让陆先生的代表与国防创新单元...DIU的官员进行一次学术交流。讨论一些不敏感的话题,比如网络安全,或者后勤供应链的数字化。这样可以建立....沟通管道。”
林天明在圆圈旁边写下DIU三个字母。
“我需要和客户商量。”
“当然。”安德森立刻说,“但请理解,这种非正式关切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升级为正式审查。到那时,陆先生在欧洲的所有投资都可能被纳入审查范围,甚至影响到他在美国的业务。”
“我们明白风险。”
“好的。”安德森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我的直接号码您有。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
林天明坐在椅子上,看着笔记本上的圆圈和字母。窗外的华盛顿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加密号码。
同一时间,罗马,意大利情报部门总部大楼,七楼走廊
马可·贝洛尼站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不厚,大约二十页,封面上用意大利文打印着标题:《陆辰资本的技术收购:潜在安全风险初步评估》。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从门内传来,有些模糊。
贝洛尼推开门。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意大利地图。书桌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稀疏,眼镜片很厚。
“贝洛尼博士。”男人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容,“请坐。”
贝洛尼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过去。
“这是您要的报告。”
男人拿起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他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贝洛尼。
“你在财政部工作了八年。”他说,“然后去了布鲁塞尔的智库。现在你给我们写报告,关于一个美国基金的技术收购风险。为什么?”
贝洛尼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因为我在财政部时,处理过欧盟与美国的金融监管协调事务。”他的声音很平,“我了解硅谷资本的运作模式。他们和传统华尔街资本不一样...更技术驱动,更长线布局,也更善于利用规则模糊地带。”
男人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第一页。
“陆辰。1991年出生中国魔都,十六岁移居美国。2008年做空雷曼兄弟成名,2012年做空欧洲赚了超过两百亿美元。现在通过万有引力基金和欧洲重建基金,在欧洲收购银行、工业企业和能源资产。”他抬起头,“这些我们都知道。”
“但您可能不知道的是他的网络。”贝洛尼身体前倾,“他的核心团队里有前中央情报局分析师,有Palantir公司的数据科学家,有黑隼资本的商业情报专家。他投资的公司包括SpaceX、特斯拉、Palantir、BioNTech....全部是技术和战略敏感领域。他在中国投资了字节跳动、美团、大疆,在我眼里这些投资的公司都是中国未来的科技龙头。”
男人翻到报告第三页,那里有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你的结论是什么?”他问。
“结论是,陆辰不是一个传统的金融投机者。”贝洛尼说,“他是一个架构师。他在用资本搭建一个横跨美国、欧洲、中国的技术和数据网络。这个网络的节点包括银行、制造企业、能源设施、数据公司。而意大利,以及整个欧洲,正在成为这个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风险呢?”
“风险在于,这个网络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被用于非商业目的。”贝洛尼的声音压低,“比如,通过控股银行获取欧洲企业的财务数据;通过工业合资项目获取高端制造技术;通过能源项目影响地区电网稳定。更微妙的是,他可能在塑造规则...通过投资影响欧盟的数字货币政策、数据隐私法规、甚至国防工业的合作框架。”
男人合上文件夹。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但这些都是推测。”他说,“没有证据表明陆辰从事间谍活动或技术盗窃。他的所有投资都是公开的,符合欧盟法律。”
“这就是他最聪明的地方。”贝洛尼说,“他完全合法。他的风险不是法律风险,是战略风险。当一个人掌握了太多关键节点,他就拥有了无形的权力。这种权力不需要违反法律就能发挥作用....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做出符合他利益的商业决策。”
男人重新戴上眼镜。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枚红色的印章,在文件夹封面右下角按了一下。
印章抬起,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已阅,持续监控。”
他把文件夹推回给贝洛尼。
“报告存档。”他说,“你可以走了。”
贝洛尼拿起文件夹。红色的印章在牛皮纸上格外刺眼。
“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吗?”他问。
男人已经低下头,开始看另一份文件。
“监控就是指示。”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纸张,“继续观察,定期更新报告。如果有实质性发现,再来找我。”
贝洛尼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还坐在书桌后,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塑。
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绿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贝洛尼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红色印章像一滴血,渗进纸张纤维里。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进了电梯。
纽约,曼哈顿中城,黑隼资本交易室
阿尔诺·杜兰德站在交易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发的员工门禁卡。卡片是黑色的,正面印着黑隼资本的标志....一只抽象化的猎鹰,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红色的光点。
“这边。”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对他招手。
交易室比BNP的小,但更密集。三排长桌,每张桌子上摆着六块屏幕,键盘的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空气里有咖啡、汗水和某种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
分析师把他带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桌上已经清理干净,只放着一个崭新的键盘、一个鼠标,还有一份用红色文件夹装着的文件。
“你的工位。”分析师说,“电脑密码在便签上。理查德说让你先看这份文件,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
阿尔诺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软,后背支撑很好。他打开红色文件夹。
第一页是标题:《法国兴业银行脆弱性分析:初步框架》。
下面有一行手写字:“给你一周。要深度,要角度,要我们能用的东西。——R.V.”
R.V.理查德·沃恩。
阿尔诺翻到第二页。上面列出了法国兴业银行的基本数据:总资产1.2万亿欧元,股价过去一年下跌37%,一级资本充足率10.2%,略高于监管要求。
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显示着黑隼资本内部的研究系统界面。他输入“法国兴业银行”的关键词,点击搜索。
弹出三千多条内部报告、新闻剪报、分析师笔记。时间跨度从2008年到现在。
他点开最近的一份报告,日期是2012年8月10日。标题是《法国兴业银行二季度财报简析:表外风险可能被低估》。
报告正文只有三页,但措辞尖锐:
“……管理层在电话会议中反复强调资本充足和风险可控,但对三个关键问题避而不答:1意大利和西班牙主权债务敞口的实际减值准备是否充分;2衍生品交易账簿中是否存在类似2011年‘欺诈交易’的风控漏洞;3与美国司法部关于违反伊朗制裁的调查和解,可能导致的罚款规模...”
阿尔诺往下翻。报告末尾附了一张图表,显示法国兴业银行的CDS价格在过去一个月悄悄上涨了15个基点。市场在担心些什么,但还没有形成共识。
他关掉报告,打开彭博终端。屏幕上跳出法国兴业银行的实时股价:22.34欧元,涨0.5%。看起来很平静。
他敲击键盘,调出期权数据。一个月期平价期权的隐含波动率是28%,高于行业平均的22%。有人在买保险,防范股价大幅波动。
谁在买?
他切换到大宗交易记录。过去一周,有五个超过500万欧元的看跌期权买方,全部通过瑞士和卢森堡的经纪商下单,无法追踪最终客户。
阿尔诺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法国兴业银行。三年前,这家银行还和BNP齐名,是法国金融业的双塔之一。然后出了那桩事...2011年1月,一个叫杰罗姆·科维尔的交易员,通过伪造文件掩盖了49亿欧元的亏损,差点让银行倒闭。
从那以后,兴业银行就像个伤了元气的病人,表面恢复,内里虚弱。
他重新坐直,开始新建一个Excel表格。第一列列出兴业银行的主要风险点:主权债务敞口、衍生品账簿、法律诉讼、管理层信誉、法国房地产风险...
第二列列出可能触发风险的事件:意大利或西班牙评级下调、衍生品交易亏损曝光、美国开出天价罚单、高管离职、法国房价进一步下跌...
第三列列出每个事件的概率和潜在损失金额。
他敲击键盘,数字一行行跳出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里有种专注的、近乎冷酷的光。
交易室另一头传来笑声。几个交易员在讨论昨晚的棒球赛,谁打了全垒打,谁投球失误。
阿尔诺没有抬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的数字,和脑海里逐渐成型的攻击路线。
法国兴业银行的弱点在哪里?
不是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已经被无数分析师翻烂了。
是信任。是市场对这家银行管理层的信任,对法国金融监管体系的信任,对整个欧元区银行不会连环倒闭的信任。
而信任,是可以被击碎的。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开始起草分析报告的框架:
一、主权风险传染渠道:兴业银行对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敞口不仅限于国债,还包括企业贷款和衍生品合约。如果南欧经济进一步恶化,这些资产将同步减值。
二、衍生品账簿的透明度问题:科维尔事件后,兴业银行声称已加强风控,但过去十八个月,其衍生品名义价值增长了12%,而披露细节反而减少。
三、法律与监管风险:美国司法部的调查可能在年底前结案,罚款规模估计在8亿至12亿美元之间,将严重消耗资本。
四、法国房地产泡沫破裂的连锁反应:兴业银行是法国商业地产贷款的最大提供方之一...
他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敲下第五点:
五、流动性危机的触发情景:如果市场同时担心上述多个风险,兴业银行的融资成本可能飙升,引发存款外流和交易对手削减信用额度。这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在2011年的德银身上几乎上演。
他保存文件,看了眼时间:下午2点48分。
还有十二分钟去见理查德·沃恩。
他关上屏幕,拿起红色文件夹,走向交易室另一端的玻璃办公室。
路过一张交易桌时,他瞥见一个屏幕上的新闻推送标题:“挪威主权财富基金追加投资欧洲重建基金5亿欧元,称其为负责任资本范本。”
配图是莉娜·索尔伯格和陆辰握手的照片,背景是西班牙的太阳能板。
阿尔诺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玻璃办公室门前,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声音。
他推开门。
加州,帕罗奥图,地下室
陆辰看着屏幕上三幅并排的画面。
左边是林天明发来的加密摘要,记录了与华盛顿律师的通话内容,以及应对CFIUS的建议方案。
中间是陈玥从罗马发回的简报截图,显示马可·贝洛尼提交的报告被标注‘已阅,持续监控’。
右边是黑隼资本内部系统的实时日志,显示阿尔诺·杜兰德刚刚提交了一份关于法国兴业银行的初步分析框架,状态是‘已接收,待审阅’。
三幅画面,三个地点,三个人。
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辰关掉左右两边的屏幕,只留下中间那份报告截图的放大视图。红色印章的细节清晰可见,墨迹有些晕开,像是盖章时用力过猛。
他调出加密通讯界面,输入一行字:
“罗马的报告存档了。继续观察贝洛尼的动向,但不要惊动他。”
收件人:陈玥。
发送。
然后他又打开另一个界面,输入:
“CFIUS的方案按计划执行。联系惠特曼,安排DIU的会议。时间定在九月中旬,地点在华盛顿,议题是供应链数字孪生技术在国防后勤中的应用前景。”
收件人:林天明。
发送。
最后,他调出黑隼资本的系统后台....理查德·沃恩给了他最高权限。他找到阿尔诺·杜兰德刚提交的文件,点击打开。
快速浏览。
看到第五点时,他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关闭文件,在审批栏输入:“通过。继续深化,尤其第五点。一周后我要看到可操作的策略方案。”
点击发送。
系统提示:已送达。
陆辰向后靠进座椅。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屏幕的蓝光照亮他的脸。
墙上的世界地图上,华盛顿、罗马、纽约三个点被红色的图钉标记。图钉之间,有细线连接,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而在欧洲大陆上,更多的点正在被标记:埃森、马德里、塞维利亚、苏黎世、卢森堡....
每个点都代表一个投资,一个节点,一个潜在的权力支点。
也代表一个风险,一个关注,一个来自某个国家机器的非正式关切。
他的手指划过控制台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
全球化资本的自由流动,终究会撞上民族国家的主权边界。这是必然的摩擦,是游戏的一部分。
关键在于,如何在摩擦中继续前进,而不是被边界拦住。
他调出蒂森克虏伯合资研发中心的项目文件,找到技术出口管制的承诺书附件。德国经济事务和能源部的官员已经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
法律上无懈可击。
但法律只是游戏规则的表层。底下还有政治,有情报,有那些不会写在纸上的权力算计。
他保存文件,关掉所有屏幕。
地下室里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和服务器机组低沉的嗡鸣。
他站起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时,口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数字:
“1753”
下面有一行小字:“追踪到对帕罗奥图的信号扫描,源头:德国联邦情报局(BND)。级别:例行。建议:无需反应,保持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