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周一,东京时间上午九点
日经225指数开盘铃声响起的瞬间,卖单如潮水般涌出。屏幕上的数字向下跳动:8860...8840....8800...
佐藤主管站在交易室中央,手里端着的咖啡已经凉透。他盯着左侧屏幕上日经指数的分时图,右侧屏幕显示着日本生命保险的美股头寸浮亏....已扩大至3.1%。
“主管,需要干预日股吗?”年轻交易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佐藤没回头。他看见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软银集团,公司重仓股之一,开盘跌了3.7%。孙正义上个月刚宣布收购美国运营商Sprint的雄心勃勃计划,现在市场用脚投票。
“按计划执行。”佐藤把咖啡杯放在控制台上,液体溅出几滴,“美股头寸,如果道指夜盘跌破12950,平仓30%。日股...减持5%。”
“但日股现在估值很低...”
“估值低可以更低。”佐藤终于转身,眼袋在荧光灯下泛着青黑,“美国财政悬崖不解,全球风险资产都会遭殃。我们不是赌徒,是保险公司。保本是第一原则。”
交易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秒,然后落下。指令发出,交易系统自动匹配卖单。
窗外,东京的天空灰得像铅。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东京塔的尖顶隐没在雾霭中。
同一时间,巴黎,法国巴黎银行总部16楼会议室
托马斯·勒菲弗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八个人。长桌尽头是首席风险官让-皮埃尔·马丁,六十岁,秃顶,戴无框眼镜,正用钢笔敲着面前的一叠报表。
“托马斯,坐。”马丁没抬头,“数据。”
勒菲弗在空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墙上。图表显示法国巴黎银行美股期货多头头寸的分布:道指占65%,标普500占25%,纳斯达克100占10%。平均成本13130,当前点位12980,浮亏约2.3%。
“客户头寸止损线在12850。”勒菲弗声音平稳,“自有资金头寸止损线在12700。目前距离第一层止损还有130点。”
马丁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擦拭镜片。“上周末我们加仓了八亿,把成本从13180拉低到13130。现在再跌150点,两批头寸都会触线。”
会议室一片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对冲方案。”马丁重新戴上眼镜。
勒菲弗切换幻灯片。下一张图显示了几种对冲策略的模拟结果:买入看跌期权、做空等值期货、构建跨式期权组合...
“成本最低的是直接做空一部分期货。”勒菲弗指着图表,“用名义价值的20%建立空头头寸,可以对冲约40%的下行风险。如果市场反弹,空头亏损会被多头盈利部分抵消,净损失有限。”
“做空我们自己的多头?”桌子另一端,资产管理部主管皱眉,“这等于承认我们错了。”
“这叫风险管理。”勒菲弗没看他,目光停在马丁脸上,“不是对错问题,是生存问题。”
马丁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执行。”他最终说,“用20%头寸做对冲。但保留核心多单,不准减仓。我们赌的是年底反弹,不是现在就认输。”
“明白。”勒菲弗合上电脑。
散会后,勒菲弗独自站在走廊窗前。楼下,塞纳河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一艘观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举着相机,对岸边历史建筑拍照。
他们不知道,十六楼之上,一笔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对冲交易正在启动。
也不知道,这可能是徒劳的挣扎。
纽约时间周一上午十点,德意志银行纽约分部
冯·哈根的航班在肯尼迪机场落地时,道指已经跌到12880。他从机场直接赶到曼哈顿中城的办公室,西装没换,眼睛里布满血丝。
会议室里等着三个人。都是熟面孔:卡莱尔对冲基金的史蒂夫·罗杰斯,蓝山资本的马克·施瓦茨,还有一位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叫大卫,来自一家中型家族办公室。
“冯,客气话省了。”罗杰斯开门见山,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你们在欧洲那头买了多少?”
冯·哈根坐下,助理递上咖啡。他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
“客户头寸加自有资金,合计约五十亿美元名义价值。”他放下杯子,“平均成本13175,目前浮亏2.2%。”
“止损线?”
“13050。再跌30点,第一层强平。”
罗杰斯和施瓦茨对视一眼。家族办公室的大卫身体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数字。
“我们这边合计有三十亿多头头寸。”施瓦茨开口,声音沙哑,“成本在13200左右。再跌,我们也撑不住。”
“所以需要护盘。”冯·哈根调出笔记本电脑上的图表,“技术面看,12800是强支撑。如果跌破,下一支撑在12500。我们不能让市场跌到那个位置。”
“怎么护?”大卫问。
“联合买入。”冯·哈根把图表转向他们,“四家机构,每家出五亿美元,在12800-12850区间挂限价买单。总规模二十亿,足够制造技术支撑。只要把价格托在12800以上,市场情绪就会稳定,其他多头会跟风,空头会平仓。”
罗杰斯盯着图表看了很久。“万一托不住呢?”
“那我们都得死。”冯·哈根笑了,笑容很冷,“但概率不大。财政悬崖谈判还在继续,白宫不可能真的让经济掉下悬崖。政治是交易的艺术,最后时刻总会妥协。”
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窗外,曼哈顿的天空开始堆积乌云。
“我加入。”施瓦茨第一个说。
“算我一个。”罗杰斯放下钢笔。
大卫犹豫了几秒,点头。
冯·哈根长舒一口气,后背渗出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
周二早盘,9:35 EST
道指开盘12820,低开60点。
秦静在地下室监测到异常订单流。来自四个不同的经纪商通道...德意志银行、卡莱尔对冲基金、蓝山资本,还有一个匿名账户....同时在12800、12810、12820、12830四个价位挂出巨量限价买单,每笔五亿美元。
“护盘资金入场。”她把订单流界面推到主屏幕。
陆辰站在世界地图前,手指停在纽约的位置。“让他们买。”
“不抢在他们前面平仓部分获利?”秦静问,“如果他们把价格托住,我们的浮盈会回吐。”
“我们的目标不是这点波动。”陆辰转身,调出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和VIX恐慌指数,“国债收益率还在跌,VIX在上升。基本面在恶化,技术护盘撑不了多久。”
屏幕上,道指开始反弹:12830....12850....12880....
到上午十一点,最高冲到12900。成交量放大,但秦静监测到,新进买单大部分来自算法交易....趋势跟踪策略被反弹触发,自动入场。
“虚假繁荣。”陆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媒体混战开始,CNBC直播画面切成三块。左上是道指分时图那条陡峭的V型反弹线,右上是白宫发言人卡尼的记者会录像,下方是三位分析师的视频窗口。
“这是健康回调后的技术性反弹!”第一位分析师,来自摩根士丹利的麦克,声音亢奋,“12800支撑有效,市场在消化零售数据的负面影响后,重新聚焦企业盈利基本面!”
“我不同意。”第二位分析师,独立研究机构的丽萨,摇头,“反弹成交量不足,主要是空头回补和算法交易驱动。如果财政悬崖没有实质性进展,这波反弹就是逃命波。”
第三位分析师,前美联储官员罗伯特,推了推眼镜:“关键看国债市场。十年期收益率已经跌到1.52%,市场在定价衰退风险。股市反弹如果得不到债券市场确认,就是昙花一现。”
推特上,#道指反弹话题下,散户情绪分裂。
用户@StockTraderJoe晒出账户截图:他在12850买入道指期货,五分钟内浮盈3000美元。配文:“抄底成功!永远相信美国!”
下面第一条回复来自@BearMarketGuru:“等着看下午数据吧。工业产出数据马上公布,预期持平,但我觉得会负。”
回复时间:11:58。
下午两点,数据公布
彭博终端统一跳红:
美国10月工业产出环比
实际:-0.4%
预期:0.0%
前值:+0.2%(修正值)
制造业分项:-0.9%。公用事业分项:+0.1%。矿业分项:-0.7%。
道指反弹戛然而止。
12900...12880....12850...
到收盘时,点位停在12805。累计跌幅509点。
秦静更新浮盈计算:38.17亿美元。
下午四点,理查德·沃恩来电
“浮盈三十八亿了。”黑隼资本创始人的背景音里有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声,他可能在喝酒,“欧洲那帮人还在硬撑。我监测到他们今天在12800附近护盘,买了二十亿。”
“知道。”陆辰站在窗前,看着气窗外渐暗的天色,“托不住。”
“当然托不住。”理查德喝了口酒,“工业产出数据是实打实的衰退信号。制造业在收缩,消费者在收缩,就剩政府开支还在硬撑。财政悬崖要是触发,连政府开支都没了。这帮欧洲人还活在梦里。”
“他们的风控部门今晚要睡不着了。”陆辰说。
“何止风控。”理查德冷笑,“冯·哈根今天飞纽约,私下找了几家对冲基金搞联合护盘。消息漏出来了,他们欧洲总部的合规部正在查他.....用客户资金搞私下联盟,违规。”
电话挂断。
陆辰调出法国巴黎银行的股价走势。巴黎时间下午五点,股价跌了2.3%。但盘后交易...
他看向秦静。
秦静会意,切换到期货市场监测。突然,她手指停住。
“新闻。”
周二深夜,21:47 EST
彭博终端突发新闻推送,标题加粗标红:
标普将法国主权信用评级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
正文快讯:
“标准普尔评级服务公司今日宣布,将法国长期主权信用评级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确认其AA+评级。标普表示,下调展望反映法国经济增长前景疲软,以及政府可能难以实施必要的财政和结构性改革以提振经济。”
“标普称,法国经济2012年预计增长0.1%,2013年增长0.3%,均低于此前预期。政府债务占GDP比例预计将在2014年升至94%。”
“此次下调可能增加法国政府的借贷成本,并对持有法国国债的欧洲银行构成压力。”
推送时间:21:47。
巴黎时间:周三凌晨3:47。
秦静迅速调出法国巴黎银行股价盘后交易数据。数字开始跳动:
-1%....-2%....-3%...
到凌晨四点,停在-5.2%。
她监测到法国巴黎银行交易系统的异常活动...多个账户在同时登录,查询头寸,调整权限。
“他们在紧急开会。”秦静抬头看向陆辰。
陆辰站在世界地图前,手指从巴黎移到法兰克福,再到纽约。
地图上,代表欧洲银行头寸的橙色光点,开始急促闪烁。
“他们有点像心跳失常啊。”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陆辰打了个哈欠:“好戏在后头。”
····
11月14日,凌晨四点,东京时间
佐藤主管面前的六块屏幕同时亮着红光。左边三块显示欧洲市场....巴黎CAC40指数期货在盘前交易中下跌2.7%,法兰克福DAX指数期货跌2.9%。英国富时100指数期货跌2.1%。
右边三块屏幕中,最上方是标普下调法国评级展望的新闻全文,滚动播放。中间屏幕显示法国巴黎银行股价走势:巴黎时间周三凌晨,盘后交易价格已较周二收盘下跌6.3%。
最下方的屏幕跳出彭博快讯:
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声明:鉴于近期市场波动,本行决定临时调整部分衍生品头寸的估值方法,以更准确反映市场风险。此举不影响本行资本充足率及流动性状况。
佐藤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
“市场解读是什么?”他没回头。
身后,年轻交易员盯着自己的屏幕。“分析师群组里在传....BNP正在平仓亏损头寸。临时调整估值是委婉说法。”
“平仓规模?”
“不确定。但有人从清算系统监测到,BNP在道指期货上的多单正在减少,过去两小时约平掉五亿美元名义价值。”
佐藤沉默。窗外,东京的夜空开始透出深蓝色,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远处新宿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像一座不夜城的遗骸。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纽约办公室。这次响了十一声才接通。
“纽约,我是佐藤。”他声音很平,“立即执行第二方案。如果道指期货夜盘跌破12750,平仓70%美股头寸。不是一半,是七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主管,这超出原计划....”
“计划变了。”佐藤打断,“欧洲银行在崩溃。他们垮了会拖垮所有人。执行。”
挂断电话,他看向左侧屏幕。欧洲市场开盘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巴黎时间上午九点,法国巴黎银行总部16楼
托马斯·勒菲弗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三次。他盯着交易系统界面,手指悬在确认键上三毫米,像在拆炸弹。
屏幕上显示待平仓头寸清单:道指期货多单,名义价值三十亿美元,平均成本13130,当前市价12780,浮亏约4.2%。
如果现在平仓,亏损约十二亿美元。
如果不平,再跌200点,亏损翻倍。
风险控制部的红色警告框在屏幕右下角持续闪烁:“波动率突破阈值,建议立即减仓。”
勒菲弗看了眼时间:09:01。巴黎股市刚开盘,BNP股价直接低开4.7%。
他按下确认键。
交易系统自动执行,三十亿美元名义价值的多头合约,拆分成上百笔小单,通过不同经纪商通道卖出。系统设计得很精巧.....每笔交易不超过市场同时段成交量的5%,避免引发更大抛压。
但市场还是察觉了。
纽约时间上午十点,帕罗奥图地下室
秦静监测到异常订单流。来自法国巴黎银行的卖单开始涌出,集中在12780-12800区间,每笔五百万到一千万美元,频率稳定如心跳。
“开始平仓了。”她把订单流界面推到主屏幕,“估计规模三十亿美元。速度很快,像程序化执行。”
陆辰站在世界地图前。代表法国巴黎银行的橙色光点急促闪烁,亮度在减弱.....头寸规模正在缩小。
“其他欧洲银行呢?”他问。
秦静切换到监测列表。德意志银行、瑞士信贷、法国兴业银行、意大利联合圣保罗银行....所有光点都在闪烁。
“连锁反应。”她调出实时数据,“德意志银行在12770附近挂出卖单,规模约二十亿。瑞士信贷跟进,十五亿。他们在抢跑....谁先平仓谁亏得少。”
屏幕上,道指期货点位开始加速下跌:
12780....12750....12720...
到上午十点半,跌到12630。半小时内下跌150点。
秦静更新浮盈计算:52.18亿美元。
“人性永远不变。”陆辰看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垂直向下的曲线,“止损总是集中在最痛的时候。”
东京时间凌晨一点,日本生命保险交易室
佐藤主管盯着道指期货夜盘....12630,且仍在下跌。
他面前的电话响了。是第一生命保险交易主管打来的,背景音同样安静得可怕。
“佐藤桑,我们决定平仓60%。”对方声音很低,“你们呢?”
“70%。”佐藤说,“亚洲市场撑不住欧洲的崩溃。我们必须自保。”
“明白。一起行动?”
“分散执行,避免踩踏。你们从12600开始平,我们从12580开始。”
电话挂断。佐藤在交易系统输入指令:平仓70%美股头寸,分批执行,起始价位12580,止损价位12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