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4月16日上午九点。
黄金期货开盘价跳上电子板:4,250日元/克。
比昨天收盘高了200日元。
山田站在交易台前,盯着那个数字,右手食指在台面上敲了三下。身后,昨夜通宵值班的清算员正在电话里向总部报数据:“...空头回补盘,主要是CTA基金,昨天被强制平仓的那批今天早盘在买回……”
山田没回头。
他调出账户页面,输入平仓指令。
昨天在跌停板挂了一整天的卖单,今早开盘三分钟全部成交。
均价4220日元。
亏损:九千三百万日元。
他把屏幕关掉。
伦敦,清晨七点四十五分。
马丁推开劳埃德大厦的旋转门,手里拎着星巴克最大的纸杯。电梯间挤满了比平时更早上班的交易员,没人说话,只有西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十七楼,交易大厅。
他穿过开放式工位,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屏幕亮起。
黄金现货:1380美元。
比昨天收盘涨了25美元。
他喝了一口咖啡。烫的。
旁边工位的交易员探过头来:“印度人进场了。孟买那边开盘一个小时,进口商扫了十五吨货。”
马丁没应,调出订单簿。
1,378-1,382区间,买方挂单密集,每档都有几百手。卖方报价稀薄,像被梳子刮过的头发。
“实物需求。”他把咖啡杯搁在杯垫上,“昨天暴跌,今天金店门口排队的印度大妈在抢购。”
“能撑多久?”同事问。
马丁盯着屏幕上缓慢爬升的价格曲线,没回答。
帕罗奥图,上午八点。
地下室门被推开时,陆辰已经在工作站前坐了两个小时。
秦静走进来,把平板放在他手边。屏幕上显示着全球黄金市场资金流向的汇总图表。
“隔夜反弹最高点1,382。”她拉开椅子坐下,“伦敦早盘一小时,实物交割量是过去三十天平均值的四倍。主要是印度和东南亚的进口商在补货。”
陆辰调出幽灵算法的实时监控窗口。
【恐慌指数: 0.87】
【模型预测:短期反弹持续概率71%,目标区间1,380-1,400】
【建议:观察】
他关掉窗口,切换到持仓盈亏页面。
黄金空头,名义敞口276亿美元,加权开仓成本1,568美元,当前市价1,380美元。
浮盈回撤: 5.8亿美元。
秦静把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陆辰侧脸上。二十四小时没睡,他脸上没有倦意,只是下颚线条比往常更紧。
加密电话的提示灯闪烁。
陆辰按下接听键,理查德·沃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纽约清晨特有的沙哑。
“反弹幅度3.2%,交易量集中在亚洲和伦敦早盘。”理查德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印度婚礼季的实物买盘,加上CTA基金空头回补,两股力量共振。我的模型判断,这一波反弹还能持续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目标1,400整数关口。”
陆辰没说话。
“你昨天在COMEX吃了花旗五亿卖单对家,赚了一亿差价,漂亮。”理查德停顿两秒,“但现在是另一个战场。昨天暴跌的核心逻辑是美联储缩减预期,这个逻辑没变。可短期情绪修复需要时间,你没必要在情绪对抗期硬扛。”
秦静看向陆辰。
陆辰盯着屏幕上1,380那个数字。
“你的建议。”
“平掉30%黄金空头,锁定180亿名义敞口,回笼本金约2.5亿美元。”理查德的声音平稳,“等反弹到1,400以上再补回去。波段操作,增厚安全垫。”
电话那头传来咖啡杯搁在木质桌面上的轻响。
“我的交易员都在等你指令。”
陆辰抬起手,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
“不平仓。”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理由?”理查德的语气没变,但尾调下沉了半个音阶。
“印度实物需求撑不起趋势反转。”陆辰调出丄海黄金交易所的实时库存数据,“你看进口数字,表面光鲜,但中国央行昨天在1350以下收了两吨,今天反弹到1380,他们收手的节奏比谁都快。真正的战略买家在等更低的价格。”
他把数据投到副屏。
“印度人买黄金是为了戴,中国人买黄金是为了藏。戴的需求有价格敏感度,藏的需求没有。”陆辰停顿,“现在入场的是戴的那批。藏的那批还在观望。”
电话那边没出声。
“反弹持续多久,取决于实物买家能吸收多少昨天暴跌后涌出来的恐慌抛盘。”陆辰调出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库存报告,“昨天一天,LBMA会员库存下降了17吨,是2008年雷曼破产以来最大的单日流出。这批货去哪了?一半去了伊斯坦布尔,一半去了孟买。不是苏黎世,不是香港。”
他关掉数据窗口。
“欧洲的老钱在卖。印度的大妈在买。”
“这不是可持续的价格结构。”
理查德沉默了三秒。
“加空还是持仓?”
“加空。”陆辰说,“等这波实物需求把价格推到1380以上,流动性恢复,我们在1390-1400区间建立新的空头头寸。”
“目标仓位?”
“再加5亿美元名义本金,20倍杠杆。”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介于叹息和笑声之间。
“你比我二十七年前在海军陆战队时的指挥官还固执。”理查德说,“指令我会执行。”
电话挂断。
秦静把视线从陆辰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幽灵算法的监控窗口,风险值那一栏跳了一格。
她没有说话。
孟买,傍晚七点。
拉吉·帕特尔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皮卡车车厢时,天已经黑透了。
办公室的门楣上,黄铜招牌还在...“帕特尔黄金贸易公司”。三十七年,从父亲手里传下来时只是一间十平米的铺子,后来变成两层小楼,再后来租下这栋殖民时期老建筑的一整层。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到底。
锁舌弹出,咔哒一声。
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金属表面被拇指摩挲过无数次,镀铬层磨损处露出暗黄色的黄铜。
皮卡车驾驶座的车门半开,车厢里堆着文件柜、老式天平、还有祖父传下来的那尊拉克希米女神铜像。铜像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只露出镀金的脸,在路灯下泛着黯淡的光。
妻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看窗外。
拉吉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方向盘冰手。他发动引擎,柴油机在怠速时发出规律的震动。
“办公室的租约还有十一个月。”他说,“阿齐兹说下个月有人来看房,如果我们提前搬走,押金能退三分之二。”
妻子没说话。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孟买夜晚的街道依然拥挤,突突车的黄色顶灯在车流里穿梭,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尾气的混合味道。
路过珠宝街时,他放慢了车速。
街道两侧的金饰店灯火通明。橱窗里,22K金饰在射灯下折射出温暖的黄光。店门口排着队,纱丽和牛仔裤混在一起,女人、老人、还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他们攥着卢比现钞,伸长脖子看店内的电子牌....
今日金价(每10克)
上午: 29,500卢比
下午: 30,200卢比
涨了700卢比。
拉吉踩下油门,车加速通过街区。
珠宝街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维克拉姆和阿尔琼放学了。”妻子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今天是我去接的。老师说维克拉姆的数学期中考试拿了年级第三。”
拉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他想要一辆新的山地车。”妻子继续说,“原来的那辆刹车不太灵了,他一直没说。”
红色信号灯。拉吉踩下刹车,车停在斑马线前。
人行道上,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山地车穿过,车辐条上夹着彩色玻璃珠,转起来时在路灯下闪烁。
“告诉他。”拉吉开口,喉咙发紧,“爸爸下个月买给他。”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踩下油门。
车厢里的文件柜随着加速晃动了一下,柜门没锁紧,滑开一条缝,里面空荡荡的。
苏黎世,晚上九点半。
汉斯·伯格从律师楼出来时,雨已经下了半个小时。
他没带伞。西装肩部洇出深色水渍,头发贴在前额。公文包被他夹在腋下,皮面被雨水打湿,颜色从深棕变成近乎黑。
班霍夫大街的奢侈品店已经打烊,橱窗的射灯照在珠宝和腕表上,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栅栏。
他在十字路口停下。
红灯。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十七个未接来电,十四条未读短信。最新的一条来自伯爵夫人的私人秘书,措辞客气而冰冷:
“...法律事务已全权委托巴赫曼律师事务所。相关文件将于明日上午十点送达贵行办公室。另,伯爵阁下嘱我转告:他对你的信任未曾动摇,但对专业性的失望是终身的。”
红灯跳成绿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
往前走二十米,是他习惯光顾的那家酒吧。橡木门,黄铜把手,橱窗里永远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推门进去。
酒保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没有寒暄,只是从吧台下取出那瓶麦卡伦25年,倒了两指。
汉斯坐在吧台最里侧的角落,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酒杯,第一口没品出味道,第二口才感觉到酒精沿着喉咙滑下去的灼烧感。
酒保擦着杯子,没看他。
吧台另一端,两个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小声交谈。德语,瑞士腔,话题是关于昨天黄金暴跌。
“...巴赫曼接了三起,都是针对私人银行的信托责任诉讼...”
“索赔金额?”
“最大的一宗是霍亨贝格伯爵,1.2亿欧元持仓,浮亏四成。索赔标的2000万。”
“客户能赢吗?”
“赢不赢不重要,银行肯定要和解。这年头谁愿意把家族信托的账目摊在法庭上...”
汉斯把酒杯搁在吧台上。
玻璃底撞击橡木,闷响。
那两个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的脸,转回去,声音压得更低。
手机在湿透的西装内袋里震动。
他没接。
震动停了。
五秒后,又震。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光刺眼。
来电显示:J. Müller, Rechtsanwalt...法律顾问米勒博士,银行的合同律师,在过去十五年里帮他审阅过上百份客户协议。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汉斯。”米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疲惫,沙哑,“我刚从银行出来。董事会的紧急会议开了四个小时。”
“结论。”
“委员会建议你在下周之前提交辞职信。”米勒停顿,“个人账户里的绩效奖金会被冻结,用于对冲客户索赔的第一批支付。金额...约180万瑞郎。”
汉斯没说话。
“霍亨贝格伯爵的诉讼,银行打算庭外和解。索赔金额2000万美元,最终可能要赔1200到1500万。这不是你个人能承担的,银行会出大头,但你需要签署一份责任确认书。”
汉斯的拇指按在手机边缘,金属边框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
“还有三起。”米勒继续说,“法国德·蒙塔尔侯爵,索赔金额800万欧元。意大利布鲁诺家族,索赔600万欧元。还有一位匿名客户,通过列支敦士登的基金会持有头寸,索赔金额暂未确定。”
吧台另一端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听说那个客户经理是伯格,在私人银行部干了十二年,手里握着七个欧洲老钱家族的账户...”
“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还有脸在苏黎世待下去?”
汉斯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按下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
他把酒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尽,站起身,拿起椅背上湿透的西装外套。
酒保抬起头。
“账记在我名下。”汉斯说。
他推开门,走入班霍夫大街的雨夜。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他穿过街道,往湖边方向走。苏黎世湖在夜色里是一片深黑的水面,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雨点击碎,像无数漂浮的金箔碎片。
他在湖边停下。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看。
远处,班霍夫大街18号的办公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那是万有引力基金会的办公室。他曾经陪客户去过那里,接待厅没有招牌,只有门禁系统上一个不起眼的GF徽标....两个相互环绕的抽象G字,像双星系统。
他转过身,背对湖水,走进雨夜的深处。
帕罗奥图,晚上十一点。
陆辰站在地下室的玻璃白板前。
白板上,黄金走势图的1350位置被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4.15”。从那个圈出发,一条斜线向右上方延伸,停在1380的位置。
他拿起板擦,擦掉斜线。
然后重新拿起红笔,从1380的位置画了一条新的斜线...不是向右上,而是向左下,穿过1350,指向1300。
在箭头末端,他写了三个字:
加空。
秦静从工作站抬起头。
“摩根大通风控部的卡洛斯·门多萨发来邮件。”她把平板转向陆辰,“要求我们确认明天开盘后的保证金准备。他的VAR模型测算,如果金价反弹到1420,我们的风险敞口将超出一级警戒线15%。”
陆辰放下笔,走回工作站。
“回复他:明天开盘,我们会在1390-1400区间建立新的空头头寸。让他把保证金测算模型按这个场景重跑。”
秦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邮件发送。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3:17。
陆辰坐回椅子,调出幽灵算法的订单生成页面。光标在指令输入栏里闪烁。
他输入:
标的中:COMEX黄金期货
方向:空
名义本金:5亿美元
杠杆:20倍
执行策略:冰山订单+时间加权
触发区间:1390-1400
他没有按确认。
光标继续闪烁。
秦静的视线落在陆辰的手指上...悬在回车键上方,距离键帽不到一厘米。
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下。
指令发出。
幽灵算法的监控窗口刷新:
【订单已录入】
【等待触发】
【预计新增保证金: 2,500万美元】
【全仓风险值更新: 0.79 .. 0.84】
陆辰关掉窗口。
屏幕切换到伦敦金银市场的隔夜数据。1,380美元的数字安静地待在屏幕右上角,像一只收拢翅膀停驻的鸟。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风穿过橡树林,枝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秦静合上平板。
“明天印度市场开盘,实物买盘会继续。”她说,“加尔各答和孟买的金价溢价已经扩大到每盎司15美元,是过去六个月最高。”
陆辰没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的价格数字。
1380。
然后1381。
然后1380。
像心跳。
孟买,凌晨两点。
拉吉·帕特尔坐在祖宅的天台上。
楼下,妻子和儿子们的呼吸声已经平稳。维克拉姆睡前问他:“爸爸,我们下周末还能去海边吗?”
他说:“能。”
....
华盛顿,4月18日清晨六点。
SEC总部大楼五层的走廊,保洁推车停在电梯口,橡胶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凯瑟琳·李刷开办公室门卡,电子锁绿灯亮起的瞬间,中央空调系统开始送风,低沉的嗡鸣从通风口涌出。
她把公文包搁在办公桌上,脱下风衣挂上衣帽架。咖啡机的水箱空了。她拿起玻璃壶去茶水间接水,经过执法部副主任办公室时,门虚掩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四单大宗交易,三单通过摩根大通通道,一单通过高盛。交易时间集中在4月15日13:07到13:11。对家分别是花旗、贝莱德、道富...”
凯瑟琳的脚步放慢。
“...还有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对,那个头寸最大,1.8亿美元...”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咖啡机开始加热,指示灯从红跳成绿。
桌面上,内网邮件系统的通知窗口已经弹开。
标题:【正式立案通知】
发件人:执法部主任办公室
抄送:SEC主席办公室,交易与市场部,总法律顾问
案件编号:IN-2013-0892
案由:涉嫌在2013年4月15日COMEX黄金期货交易中操纵市场价格
被调查主体:陆氏资本有限公司(Lu Capital Ltd.),注册地BVI
调查重点:四笔大宗交易是否符合《证券交易法》第9(a)(2)条关于操纵市场行为的定义
负责调查员:凯瑟琳·李(旧金山办公室)
咖啡机发出加热完成的提示音。
凯瑟琳按下打印键。激光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四页纸。她订书机钉住左上角,翻开第一页。
第9(a)(2)条的条文被高亮标黄:
...单独或与他人联合,在证券交易中进行连续交易,制造该证券活跃交易的假象,或人为抬高、压低证券价格,诱使他人买入或卖出该证券...
她合上文件夹。
窗外,华盛顿特区的天空灰白。杰斐逊纪念堂的穹顶在晨雾里轮廓模糊。
旧金山,上午九点十五分。
林天明推开陆氏咨询公司法律部的大门。秘书艾琳已经到岗,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抬头看见林天明,立刻摘下耳机。
“东京办公室发来传真,日本金融厅的质询函,关于4月15日通过瑞穗证券执行的几笔黄金期货交易。”她把一叠纸递过来,“还有这个,今早八点从华盛顿寄出的联邦快递。”
信封右上角印着SEC的徽章...鹰翅展开,爪握权杖。
林天明用小刀划开封口,抽出文件。
正式调查传票
要求提供以下材料:
1. 2013年4月1日至15日期间所有黄金期货、期权交易记录(含算法生成日志)
2.陆氏资本与摩根大通、高盛关于大宗交易的通讯记录
3.幽灵算法系统在2013年4月的所有版本更新日志
提交期限:4月25日17:00前
林天明把传票搁在会议桌上。
“通知秦静。”他对艾琳说,“过去十五天的所有交易记录、通讯记录、算法日志,全部备份打包。今天下午三点前送到我办公室。”
艾琳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驰。
“300页够吗?”她没抬头。
“不够。”林天明走到落地窗前,背对办公室,“那就交500页。”
窗外的海湾大桥上,车流正在早高峰里缓慢蠕动。阳光穿过云层,在桥塔的钢索上镀了一层银边。
他转身,拿起电话,拨通帕罗奥图的加密线路。
响了三声。
“秦静。”
“SEC的传票到了。”林天明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他们要4月1日到15日的所有交易记录和算法日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4月1日到15日。”秦静重复了一遍,“黄金空头从1568建仓到1675加仓,再到4月15日的最后八亿。全在里面。”
“对。”
“他们盯的是那四笔大宗交易。”
“对。”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很轻,像雨点落在金属板上。
“交易记录没问题,每笔都有时间戳和订单编号。”秦静说,“算法日志....从4月10日到15日,幽灵一共执行了214次主动决策。每一次决策的输入参数、输出信号、置信度评分,全部可回溯。”
“我需要你把这些整理成能交给SEC的格式。”林天明说,“不是法庭辩论,是监管问询。他们不关心你的模型有多聪明,只关心你有没有在4月15日之前获取非公开信息。”
“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林天明的声音很平,“但你要让SEC的人也相信你没有。”
电话那边,键盘声停了。
“下午三点。”秦静说。
电话挂断。
林天明把传票搁回桌面,翻开扉页。调查员署名栏里,手写体签着一个名字:
凯瑟琳·李
他用拇指摩挲过那行字迹,油墨还没完全干透,在指腹留下极淡的黑色印痕。
华盛顿,上午十点二十分。
凯瑟琳推开证据室的门。这是SEC总部五楼最安静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四排铁皮文件柜和两张钢制阅览桌。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细微电流声。
执法部文员把一个标准尺寸的证物箱推到她面前。
箱子侧面贴着标签:
IN-2013-0892
证据001-089
提交方:陆氏资本有限公司法律代表林天明
提交时间:4月18日10:07
凯瑟琳撕开封条。
第一层是三英寸厚的打印纸,用黑色活页夹装订成三册。封面上贴着手写标签:
证据01-47:COMEX黄金期货交易记录(2013.4.1-4.15)
证据48-76:幽灵算法决策日志(2013.4.1-4.15)
证据77-89:公开数据源引用索引
她抽出第一册,翻开。
不是交易确认单。
是时间轴。
每页左侧竖列着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右侧分三栏:
【公开事件】,【算法输入】,【交易决策】
4月1日,09:32:17。日本央行短观调查报告发布,制造业景气指数低于预期。
【算法输入】短观数据、日元汇率、日本国债收益率曲线
【置信度】73%
【交易决策】维持日元多头仓位
4月3日,14:15:42。美联储发布3月会议纪要,提及“年内可能缩减QE”。
【算法输入】纪要文本关键词分析、前三次缩减预期时黄金价格反应模式
【置信度】81%
【交易决策】维持黄金空头仓位
4月10日,11:08:33。幽灵算法恐慌指数模型首次输出“崩溃概率>85%”预警。
【算法输入】GLD资金流出速度、COMEX未平仓合约变化、期权隐含波动率偏斜
【置信度】92%
【交易决策】无新开仓,系统日志备注:“模型预测4月15日-17日为高概率窗口”
凯瑟琳把活页夹搁在阅览桌上。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持续不断。
她翻开证据48...算法决策日志。
每一条决策记录的时间戳、输入参数集、输出信号、置信度评分、是否被执行、未被执行的备注理由。表格整齐得像心电图波形,每一跳都有迹可循。
4月10日,11:08:33。
那一条备注还在:
“模型预测4月15日-17日为高概率窗口”
她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证据77....公开数据源引用索引。
彭博终端的历史查询记录,每一条都附有屏幕截图。
路透社新闻的RSS订阅时间戳,精确到秒。
美联储官网、日本央行官网、欧洲央行官网的页面访问日志,IP地址经过加密哈希处理,时间线与交易决策线重叠,没有一条超前。
她合上最后一册活页夹。
证物箱底层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来,里面是两张A4纸。
第一页是幽灵算法的架构流程图...没有源代码,只有模块名称和数据流向。顶部是数据输入层,中间是特征提取-模型推理-置信度评分,底部是决策输出-风险控制。像一张简化的地铁线路图。
第二页是秦静手写的说明:
应SEC要求,提供算法系统高级架构说明。源代码系陆氏资本核心商业秘密,涉及持续三年的研发投入及未来竞争优势。若有需要,可在保密协议下接受第三方机构黑箱测试。
字迹工整,每个汉字都写在方格正中。
凯瑟琳把两张纸放回信封,和活页夹一起放回证物箱。
箱子侧面,标签上她自己的名字印在调查员一栏。
她撕下旧标签,换了张新的。
写完新标签,她把笔搁下。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在嗡嗡地响。
东京,下午四点二十分。
佐藤武站在金融厅调查课课长的办公桌前。
课长松本没有让他坐下。窗外的霞关车流缓慢,晚高峰还没开始,但路上已经排起长队。松本背对窗户,脸上笼着一层逆光形成的阴影。
“4月15日黄金暴跌。”松本把一叠文件推过桌面,“东京工业品交易所,单日跌幅9.1%,创2008年以来最大。交易所那边问了我们三遍,有没有发现市场操纵的迹象。”
佐藤没说话。
“你提交的报告。”松本翻开文件夹,手指点了点第三页,“结论是‘未发现违反《金融商品交易法》第159条的确凿证据’。”
他把文件夹合上。
“上周财务省外汇课开会,藤原健一的继任者也在场。他问我:金融厅对幽灵算法到底查出了什么。”
佐藤的下颌收紧。
“课长。”他开口。
松本抬起手,打断他。
“我没有批评你的结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但财务省需要向媒体、向国会、向那些在汇率波动里亏损了上百亿的出口企业交代。你的报告给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密’字。
“这是美国SEC今天上午发来的协查请求。”他把文件推到桌沿,“他们立案调查4月15日COMEX黄金大宗交易,问我们这边有没有关联账户的信息。”
佐藤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调查编号:IN-2013-0892
被调查主体:陆氏资本有限公司
协查范围:2013年4月1日-15日期间,该主体通过日本境内券商执行的黄金期货交易记录
他合上文件。
“我们的调查结论和美国人的调查要求是两回事。”松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美国人要证据,我们要交代。你明白区别吗?”
佐藤没回答。
“把过去三个月的交易监控数据重新过一遍。”松本没有回头,“瑞穗、野村、大和,三家券商,所有与陆氏资本相关的账户。不是要找证据...是确认我们已经全面调查过、确实没有问题。”
他的背影落在窗玻璃上,与东京塔的轮廓重叠。
“下周的预算委员会质询,课长要被叫去答辩。”松本说,“他需要能在国会说:金融厅对此事高度重视,已展开为期两个月的详尽调查。两个月,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佐藤的手指按在文件夹边缘。
“明白。”
松本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
“去吧。”
佐藤转身走向门口。
“佐藤君。”松本在背后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女儿今年五岁了吧。”
佐藤的手指收紧。
“嗯。”
“幼儿园的费用,房贷,家庭开支。”松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些不会因为你找不到证据就变少。”
门把手冰凉。
佐藤拧开它,走出去。
走廊里,文员推着文件车经过,橡胶轮碾过地板,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
电脑屏幕亮着,邮件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课长辅佐
标题:【紧急】2013年1-3月外资外汇交易监控数据重新核对
他点开邮件。
光标在正文栏里闪烁。
他把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打字。
窗外,东京的黄昏开始降临。霞关的办公楼群次第亮灯,一格一格,像未填满的表格。
苝京,首都国际机场,晚上七点四十分。
张明远把登机牌递给地勤。
“先生,您这件行李需要托运。”地勤指着他的公文箱,“舱内行李架放不下。”
他把箱子放上传输带。传送带缓缓卷动,黑色箱体消失在行李通道的胶皮门帘后。
他走到候机区角落,靠窗的位置,从风衣内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新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SEC立案了。IN-2013-0892。”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隔了三分钟。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只有电话号码、没有名字的条目。
输入:“知道了。游戏才刚开始。”
发送。
他关掉手机,把SIM卡抽出,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属片,折成两半。
登机广播响起。
他把折断的SIM卡塞进座椅扶手的烟灰缸....航班禁烟多年,烟灰缸用透明胶带封着,只留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