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4月25日清晨六点。
彼得·蒂尔的黑色凯雷德驶过宪法大道,在SEC总部大楼东侧停下。司机没有熄火,V8引擎在怠速时发出低沉的震动。
后座车窗降下四分之一。
彼得看向五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拉,人影在玻璃后移动,端着咖啡杯。
他收回视线,按亮手机屏幕。
六点零三分。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八点半上班。他还有两个小时。
“去国会山。”
凯雷德重新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彼得靠向真皮座椅,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昨晚十一点发出的邮件,发件人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首席法律顾问....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参议员的长期幕僚,1998年斯坦福法学院毕业,选修过彼得当时客座讲授的《初创企业反垄断法》。
邮件只有两行:
“银行委员会拟于5月14日举行算法交易与市场稳定听证会。陆辰是证人名单第一位。建议你提前联系汤普森参议员的幕僚长。”
彼得没有回复那封邮件。
他直接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
“彼得。”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但吐字清晰....埃利奥特·霍夫曼,威尔逊-桑德斯律所高级合伙人,前SEC总法律顾问,过去十二年里为六位联邦参议员提供过竞选法律咨询。
“埃利奥特。听证会日期是5月14日。”
电话那边传来床垫弹簧的轻微吱呀声,然后是拖鞋摩擦木地板的脚步声。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进玻璃杯。
“谁主导?”
“布朗。俄亥俄州那位。”
“汽车工会的票仓。”埃利奥特咽下一口水,“你那位小朋友当年在通用汽车破产案里赚了十九亿,俄亥俄州有七家供应商倒闭,三千人失业,你们的特斯拉汽车抢了订单...传统制造业,花岗岩资本,都想给陆辰找麻烦....布朗今年要连任....”
“推迟到六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理由。”
“陆辰的律师团队需要时间准备证据。”彼得望向车窗外,国会大厦的圆顶在晨雾里浮现,“4月15日的交易记录三千页,SEC的调查还没结束。银行委员会提前听证,等于在司法程序完成前进行议会审判...违反正当程序原则。”
“布朗不会接受这个理由。”
“所以要让汤普森提。”
又是一段沉默。
“克莱尔·汤普森。”埃利奥特重复这个名字,“她跟硅谷的关系摆不上台面,但也不至于为了陆辰去得罪委员会主席。”
“不是为了陆辰。”彼得说,“是为了程序公正。汤普森参议员在2008年雷曼听证会后提出过《国会听证会证人权利保障法案》....虽然没通过,但那是她的政治标签。如果布朗强行在SEC调查期间举行听证,汤普森有足够立场要求延期。”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响。
“你有多少人能在这个议题上支持她?”
“加州那边,范斯坦的幕僚长欠我一次。科罗拉多那边,贝内特年初刚接受过我 PAC的捐款。”彼得停顿,“东海岸,罗姆尼的人不会公开反对,但可以私下给布朗施压。”
埃利奥特吐出一口烟。
“你需要汤普森的幕僚长在九点半之前收到一份备忘录....用她的语言,写清楚为什么5月14日听证会对立法程序公正构成威胁。不是为陆辰辩护,是为国会尊严辩护。”
“八点送到。”
电话挂断。
凯雷德在国会大厦南侧入口停下。彼得推开车门,晨风裹挟着草坪灌溉系统喷出的水雾扑在脸上。
他走进西南门,鞋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层层传递。
电梯门开,他按了5楼。
电梯上行时,他从内袋抽出钢笔....万宝龙149,十四年前妻子送的生日礼物。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空白信笺,铺在电梯扶手侧面的不锈钢台面上。
笔尖落在纸面。
“致汤普森参议员幕僚长墨菲先生:关于银行委员会算法交易听证会的程序性问题.....”
电梯门开。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暗着灯。
他把信笺折好,装进信封,交给前台值夜的保安。
“八点整,送到墨菲先生桌上。”
保安接过信封,看了眼落款处的烫金字母,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
彼得转身走向电梯。
手机震动。
埃利奥特的短信:
“布朗那边松口了。六月第一周,条件是证人名单增加两位....俄亥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协会主席,还有一位在黄金暴跌中爆仓的退休基金经理。民主党的某些参议员的叙事需要受害者’”
彼得站在电梯口。
楼层显示屏的数字从5跳到4,又从4跳到3。
他输入回复:
“接受。名单今天发你。”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
门合上时,他看了眼窗外。
国会大厦圆顶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清晰。
华盛顿,上午九点四十分。
SEC总部五楼,执法部会议室。
凯瑟琳·李坐在长桌最远端,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还是空白。椭圆桌两侧坐着执法部副主任、交易与市场部的两名资深律师、还有从纽约分部飞来的商品期货调查组组长。
长桌顶端那把椅子空着。
门推开,执法部主任艾伦·怀特曼走进来,手里端着咖啡杯。他没坐下,站在窗边,背对与会者。
“银行委员会昨天下午发来公函。”他翻开蓝色文件夹,“要求我们协助提供IN-2013-0892案件的调查进展摘要,用于5月听证会的证人质询准备。”
没人接话。
“主席办公室的意见是配合。”怀特曼转过身,“但需要明确一点:SEC的调查是独立的,不应成为国会政治博弈的工具。”
他把文件夹搁在桌上。
“凯瑟琳,你负责这个案子。你的评估。”
凯瑟琳的笔尖停在笔记本第一行。
“4月18日立案。”她开口,声音平稳,“目前已完成第一批证据审查。被调查方提交了314页交易记录、算法决策日志和公开数据源索引。”
她停顿。
“所有交易均有明确的算法决策时间戳,均基于4月10日输出的公开预警信号。预警信号的输入参数全部来自彭博、路透及央行官网的公开数据。”
交易与市场部的资深律师抬起视线。
“预警信号本身不是问题。”他扶了扶眼镜,“问题是执行时间。4月15日13:07到13:11的四笔大宗交易,集中度太高。对家包括花旗自营、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如果委员会问:为什么你的算法选择在那个时刻、以那个规模执行交易?”
凯瑟琳翻开笔记本第三页。
“幽灵算法的决策日志显示,4月10日预警输出后,系统连续五天没有新增开仓。4月15日13:07第一笔大宗交易,触发条件是花旗自营在1380以下挂出五亿美元买单。系统识别出价差套利空间,执行了对冲交易。”
她把笔记本转向资深律师。
“这不是操纵市场。这是利用市场低效获取套利收益....教科书定义的量化交易策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商品期货调查组组长放下钢笔。
“教科书是一回事。”他声音低沉,“电视新闻是另一回事。银行委员会的听证会是公开的,C-SPAN直播。你准备怎么跟电视机前的观众解释价差套利?”
凯瑟琳没回答。
怀特曼把咖啡杯搁在窗台。
“凯瑟琳,我不是让你为陆辰辩护。”他转过身,“我是让你告诉我,这个案子在公开质询环境下能不能站得住脚。”
凯瑟琳合上笔记本。
“证据链完整。”她说,“没有内幕交易,没有人为操纵价格。陆氏资本所有的交易决策都是基于算法模型对公开信息的分析——效率比华尔街高,方法比华尔街透明。”
她顿了一下。
“如果这也要被指控为犯罪,那么每一家量化基金都应该站在被告席上。”
会议室没人说话。
窗外的国会大厦圆顶在灰白的天光下轮廓清晰。
怀特曼看了她三秒。
“把你的评估意见写成备忘录。”他说,“今天下班前交到主席办公室。”
他拿起咖啡杯,走向门口。
门开了一半。
“凯瑟琳。”他没回头,“你相信的证据链,未必是委员会想要的叙事。”
门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
凯瑟琳把笔记本收回公文包。拉链拉过头,卡住了。她停了一下,重新对齐齿轮,拉上。
东京,下午两点。
千代田区一桥讲堂门口排着两百多人,队伍从正门延伸到人行道转角。穿灰色西装的出版社职员举着引导牌,上面印着新书封面——
《日银的黑箱:量化宽松是谁的盛宴》
作者:山本真纪(前日本银行调查统计局经济学家长)
讲台上,山本真纪站在立麦前,深蓝色套装,没戴任何首饰。台下第一排坐着十几家经济类媒体的记者,笔记本摊开,录音笔的红灯在昏黄灯光下连成一片光点。
她把书翻到扉页。
“这本书的第一稿完成于2012年11月。”她开口,声音平稳,“当时安倍晋三还不是首相,黑田东彦还是亚洲开发银行行长,日元汇率还在79。”
台下有人翻动笔记本。
“央行内部有三个经济学家在2012年秋天联名起草了一份备忘录,警告无限量宽松可能引发日元崩盘和进口通胀。这份备忘录被直属次长存档,没有提交政策委员会审议。”
她停顿。
“我就是那三个经济学家之一。”
记者席响起一片按快门的声音。
“2012年12月,安倍内阁成立。2013年1月,日本央行引入2%通胀目标。2013年3月,黑田东彦出任行长。2013年4月4日,QQE启动。”
她合上书。
“这个过程里,央行没有一次公开辩论。没有白皮书,没有专题研讨会,没有邀请外部学者做成本收益分析。只有一个接一个既成事实。”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台下。
“货币政策从专业领域变成了政治工具。这不是黑田一个人的责任,是整个制度的问题....央行失去了对权力的警惕。”
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举手。
“山本女士,您辞职是在QQE宣布之后。有人批评您是为了出书才...”
“我辞职是在QQE宣布之前。”山本打断他,“2月28日提交辞呈,3月20日黑田听证会当天获批。”
她把书翻到版权页。
“出版合同是2月15日签的。”
记者低头记录。
发布会结束后,人群涌向签名区。山本坐在长桌后,在每一本扉页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个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排在队尾。轮到他时,他把书翻开到第47页。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段,“您写央行决策模型过度依赖日元贬值,出口改善,薪资上涨的线性传导,但忽略了企业留存收益倾向。”
山本抬头看他。
“您是?”
“东洋经济新报社,经济部。”他递出名刺,“您在第89页引用了一组2010-2012年制造业薪资数据。我能问一下数据来源吗?”
山本接过名刺,看了三秒。
“经产省《企业活动基本调查》的原始统计表。”她说,“非公开版本。央行调查统计局有权调阅。”
记者点头,收起名刺,拿着书转身离开。
队伍还在缓慢移动。山本在扉页上一本接一本签名。
窗外,东京的四月天光渐暗。
财务省地下车库,下午五点五十分。
藤原健一从电梯走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灰色尼龙公文包...不是原来那只黑色真皮公务提箱。那只箱子昨晚交给继任者了,交接手续办了二十五分钟,每一份文件都要核对编号、签收人、移交日期。
继任者是个四十三岁的课长补佐,从国际局调来的,说话语速很快,握手时掌心干燥。他说:“藤原桑,您辛苦了。”
藤原说:“拜托了。”
现在他站在地下二层C区的电梯口,手里那只灰色公文包装着个人物品:茶杯、眼镜盒、一本没读完的《通商白皮书》、还有全家福相框。
他朝出口走。
经过公务车停车区,司机班的门开着,里面几个人围在茶几边看晚报。没人抬头。
经过保安室,值班员在打电话,背对窗口。
经过C区柱廊,柱子后面有人在抽烟。他认出那是调查课的佐藤——三周前在金融厅走廊擦肩而过,彼此点了下头。
佐藤也看见了他。
烟头被碾进便携烟灰缸。佐藤站起身,欠了欠身。
藤原点了下头,没有停步。
出口坡道很长,向上倾斜十五度。日光灯每隔三米一盏,灯泡有些老化,光线在他头顶明暗交替。
坡道尽头是霞关的街道。晚高峰已经开始,车流在红灯前排起长队。一个穿高中制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便利店塑料袋。
藤原站在出口处,没有回头。
他往左转,走向地铁站入口。
身后,财务省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黄昏的天空。十三楼外汇课的那扇窗户没有亮灯。
他走下地铁台阶。
自动检票机读取月票卡,闸门开启,发出滴的一声。
他走过闸机,走进地下铁的暖风里。
列车进站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上了车,在靠门的位置站定,公文包搁在脚边。
车门关闭,广播报站。
列车启动。
他没有看窗外。
帕罗奥图,晚上九点。
陆辰站在地下室的玻璃白板前。
秦静把平板递过来。
“彼得的邮件。听证会延期至6月3日。银行委员会同意了汤普森参议员的程序性质疑...SEC调查期间举行公开听证可能影响司法公正。”
陆辰接过平板,从上到下看完那封措辞谨慎的邮件。
他把平板搁回台面。
“6月3日。”他重复这个日期。
秦静调出日历。
“还有五周。”
“够了。”
白板上,黄金走势图的最新数字停在1,365美元。4月15日的暴跌线已经贴在左侧边缘,右侧是连续五天的小幅反弹。
陆辰拿起红笔,在4月25日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
听证会... 6.3
准备时间:38天
他放下笔。
“山本真纪的新书。”他没有转身,“今早东京传来的。”
秦静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陈玥发来的发布会现场记录。
“首印两万册,当天追加一万。出版社说下月会出中文版和英文版。”
陆辰看着屏幕上那张签名会的照片。山本真纪低头在扉页上写字,周围排着长队。
他把屏幕关掉。
“藤原健一今天离任。”秦静说,“陈玥的消息,五点五十分离开财务省,没人送行。”
地下室沉默了几秒。
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陆辰看着白板上那行字。
4.22东京传唤...无罚则
4.22苏黎世汉斯·伯格离职
4.22新加坡玛丽亚·陈调岗
4.25东京藤原健一转出
4.25华盛顿听证会延期至6.3
他用红笔在最后一行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侧空白区域。
箭头末端,他写下:
6.3华盛顿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他放下笔。
秦静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
多伦多,4月28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巴里克黄金总部二十七层的交易室,屏幕墙亮起的第一行数字是18.23。
开盘即熔断。
交易员艾伦·罗斯摘下耳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上周五收盘价22.47。周五晚上他加班到十点,测算支撑位,模型给的结果是19.50是过去十二个月的关键心理线。
他算错了。
18.23。
跌幅18.9%。
他身后的电话开始响。不是一声,是连成片的蜂鸣。他抓起听筒,风控总监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纽约那边在抛,伦敦也在抛,南非子公司来电话,约翰内斯堡开盘十五分钟, AngloGold Ashanti跌了22%。艾伦,我们在伦敦的止损单挂的是19.80...”
“已经击穿了。”艾伦说。
电话那头沉默。
他把听筒搁回座机,没挂断。屏幕上的数字从18.23跳到18.17,跳到18.09,跳到17.94。
他调出纽蒙特矿业的实时报价。
31.15美元。
上周五收盘38.40。
跌幅18.9%。
一模一样。
他点开彭博新闻,页面刷新。
09:31纽交所黄金矿业股开盘暴跌
09:32巴里克黄金创1993年上市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09:33分析师:ETF清盘引发的连锁抛售仍在持续
他把彭博关掉。
交易室另一头,年轻的分析员举着手机站起来,声音发颤:“艾伦,BBC那边来电话,问我们是否确认关闭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波尔盖拉矿场...”
艾伦没回答。
他按下内线,接通投资者关系部。
“公关稿第二段,把那句基于审慎的产能调整删掉。”他说,“直接写因金价跌破运营成本,波尔盖拉矿场无限期停产。”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
“艾伦,这样写股价会....”
“已经腰斩了。”他挂断电话。
纽约,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艾伦·斯通的公寓里烟雾缭绕。窗户关了三天,空气里的焦油浓度让天花板的白漆泛出淡黄色。他把最后一支万宝路从烟盒里抽出来,烟盒捏扁,扔进脚边堆满烟蒂的纸杯。
屏幕上是彭博终端的矿业股板块。巴里克黄金,17.22美元。纽蒙特矿业,29.88美元。金罗斯黄金,5.91美元。他快速心算:这三家公司的总市值,从4月12日到4月28日,蒸发了四百三十亿美元。
他把烟叼在嘴角,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敲到一半,烟灰掉在键盘缝隙里。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出来,放弃了。
黄金矿工的血与陆辰的黄金
By艾伦·斯通
4月28日,纽约....当巴里克黄金的股价跌破18美元时,南非约翰内斯堡西郊的卡尔顿维尔,三千五百名矿工正在收拾他们的储物柜。
他们不知道,让他们失业的决策并不来自多伦多总部的会议室,而来自加州帕罗奥图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在那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通过屏幕注视着COMEX金价的每一跳动。他的算法每秒钟执行数百次交易指令,在黄金从1600美元跌向1300美元的过程中,为他赚取了超过四十亿美元的利润。
他停下来,把烟蒂摁进烟灰缸,又点了一根新烟。
巴里克黄金的波尔盖拉矿场位于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高原雨林深处,海拔两千米。矿工们需要乘坐两小时缆车才能到达开采面。那里的原住民部落用猪牙做货币,以开采出的黄金制成新娘的嫁妆。
下周开始,嫁妆不会更新了。
他发送给总编。
三分钟后,电话打进来。
“艾伦。”总编的声音,没有寒暄,“你写保尔森亏五十亿那篇,流量三百七十万。这篇能翻倍。”
艾伦把烟灰弹进纸杯。
“但有件事。”总编停顿,“黄金矿业协会的律师十分钟前给法务部打过电话。他们说黄金矿工的血这个标题涉嫌诽谤。”
“哪一句?”
“整篇。”
艾伦吸了口烟。
“陆辰那边的法务还没动作?”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他那个律师,林天明,三小时前给总编室发了封邮件。不是威胁起诉,是邀请我们的首席商业记者下周共进午餐。”总编说,“他没提你这篇。”
艾伦把烟头摁灭。
“那我发了。”
“发。”
他点下发布键。
三秒后,页面刷新。浏览量从0跳到37,跳到142,跳到809。评论区的第一条来自ID为“GoldBug1969”的用户:
“华尔街的帮凶。你的笔和他们的算法一样血腥。”
艾伦刷新。
第二条评论:
“你算过吗?陆辰赚四十亿,南非失业矿工每人分不到一千美元。但他不会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道德结构。”
他把评论区关掉。
窗外,曼哈顿的天空灰白。他盯着那扇玻璃看了很久,烟燃到滤嘴,烫到手指,他才松开。
帕罗奥图,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秦静把平板推过桌面。
屏幕上是幽灵算法的矿业股空头头寸汇总界面。持仓列表滚动三屏...巴里克黄金、纽蒙特矿业、金罗斯黄金、盎格鲁阿散蒂、加拿大黄金公司...
【累计盈利:12.4亿美元】
【平仓比例:37%】
【剩余头寸名义本金:84亿美元】
陆辰从上到下扫完那串数字,把平板推回去。
秦静没有接。她调出另一个窗口。
“艾伦·斯通那篇,发布十二分钟,推特转发量已经超过四万。”
陆辰看了眼屏幕。
标题里自己的名字和‘血”’并列,字号加粗。
他移开视线。
“南非那边。”秦静切换到另一份简报,“陈玥传来的。约翰内斯堡证券交易所,金矿板块市值单日蒸发六十三亿美元。最大的工会组织NUM下午要开会,讨论4月29日全国总罢工。”
陆辰调出南非兰特的汇率走势。美元/兰特报9.17,一周前是8.84。
“波尔盖拉矿场裁员三千五。”秦静继续说,“西弗里矿场裁员两千二,德班深井矿场裁员一千八。三家加起来,七千五百人。”
她停顿。
“南非矿业的就业乘数是1:7。每个矿工背后养活七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