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9日,凌晨4:00。
帕罗奥图,克雷斯顿街。
陆宅地下室的灯亮着。
秦静把昨晚幽灵算法生成的减仓执行方案打印出来,三页纸,边缘带打孔齿痕。她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枚,推到控制台左侧。
陆辰接过,从头看到尾,没翻页。
第一页:券商分配比例。
摩根大通25%、瑞信20%、德意志银行20%、高盛15%、汇丰10%、巴克莱5%、法兴3%、花旗1%、野村1%、瑞穗0.5%。
合计99.5%,预留0.5%机动。
第二页:订单拆分策略。
目标规模100亿美元名义,拆分为210-250笔单笔订单,单笔上限5000万美元,下限800万美元。
时间分布:伦敦时段前60分钟投放35%,中间60分钟投放40%,尾盘30分钟投放25%。
价格锚点:105.00-105.20区间,分批挂单,不追价。
第三页:应急机制。
若单笔订单滑点超过0.15%,暂停该券商通道5分钟。
若连续三笔订单成交价低于挂单价0.10%,当日减仓规模压缩30%。
若美元/日元在减仓期间单边下跌超过0.40%,暂停全部执行,转入待命状态。
陆辰把三页纸对齐,放在控制台右侧。
“执行。”
...
4:15。
秦静打开幽灵算法的订单路由模块。
屏幕上,十家券商的交易通道状态灯全部亮绿。摩根大通的延迟最低,28毫秒;瑞穗最高,47毫秒。
她逐行输入参数。
券商列表。
订单拆分粒度。
价格锚点区间。
时间分布权重。
每输完一行,敲一次回车。
幽灵算法的日志窗口逐行回应:
【参数已更新】
【订单模板已加载】
【冰山模式V4.2.1激活】
【等待触发:伦敦时间08:00】
.....
4:47。
陆辰离开地下室。
秦静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咖啡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洗过,杯壁内侧结了深棕色水垢。
她没有开灯。
三块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白色调。
距离伦敦开盘还有3小时13分钟。
她把那三页打印纸从控制台右侧挪到左侧,边缘对齐。
....
伦敦,金丝雀码头。
凌晨5:00(伦敦时间)。
托马斯·布坎南站在交易大厅门口。
门禁系统需要刷卡,他的工牌还没注销。人力资源部昨天发邮件说“您可以在6月15日前继续使用办公设施”。
他没有刷。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自己的工位。
那台新换的显示器还亮着——昨晚他忘记关。
屏幕上是什么?日元走势图?还是高盛自营账户的登录界面?
他看不见。
也没有推门进去。
门禁系统的绿灯每五秒闪烁一次,像心跳监测仪的电子信号。
他转身。
走向电梯。
...
帕罗奥图。
7:58(太平洋时间)。
秦静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屏幕上,伦敦时间跳动。
07:59:30。
07:59:45。
07:59:58。
08:00:00。
她按下回车。
幽灵算法日志:
【日元减仓计划_第一阶段_第2日】
【订单启动:100亿美元名义】
【执行策略:冰山模式V4.2.1·十通道并行】
【首笔订单已提交】
【执行券商:摩根大通】
【订单规模:4700万美元】
【挂单价格:105.18】
【状态:待成交】
....
08:00:12。
彭博终端跳出成交回报。
摩根大通,4700万美元,限价105.18,成交价105.17。
一档滑点。
秦静没有反应。
08:00:17。
第二笔。
瑞信,4300万美元,挂单105.16,成交105.16。
零滑点。
08:00:23。
第三笔。
德意志,5100万美元,挂单105.15,成交105.14。
一档。
幽灵算法日志:
【自适应调参触发】
【摩根大通通道:挂单价上修0.01】
【瑞信通道:维持】
【德意志通道:挂单价下修0.005】
【时间戳:08:00:26】
秦静的手指离开键盘。
算法在自运行。
....
伦敦,08:30。
城堡基金。
马库斯·弗罗斯特把第三杯浓缩咖啡放在显示器左侧,杯底压着一张交易确认单。
他面前的深度图上,美元/日元买盘在105.10-105.20区间堆积,存量从2.8亿缓慢攀升至3.3亿。
卖盘也在增加。
但卖盘的模样很奇怪。
不是出口商那种整亿挂单,厚得像防波堤。
也不是对冲基金那种宽区间覆盖,从104.80到105.50均匀散布。
这些卖单.....每笔3000万到5000万,挂单价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时间间隔三到五分钟,分布在至少五家不同的券商。
他放大时间轴。
08:03:摩根大通,4700万,成交。
08:06:瑞信,4300万,成交。
08:09:德意志,5100万,成交。
08:12:高盛,3900万,成交。
08:15:汇丰,4500万,成交。
节拍。
精确的节拍。
弗罗斯特没有动。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成交回报,每一笔都像潮水漫过沙滩时留下的波纹,规律、稳定、不可阻挡。
“这是在卸货。”
他的交易员侧过脸。
“谁?”
弗罗斯特没有回答。
....
东京,15:30。
丰田总部二十五层。
詹姆斯·野村的茶杯搁在桌角,今天的第一口还没喝。
西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今早日元市场的逐笔成交数据打印件。
“伦敦时段,美元/日元从105.20跌到105.00。跌幅0.19%。”
野村没有说话。
西岛翻到第二页。
“成交量比过去五个交易日均值高22%。卖方集中度....”
他停顿。
“十家券商,约180笔卖单,单笔规模2000万到5000万不等。”
野村伸手。
西岛把打印件递过去。
野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没有抬头。
“估算规模。”
西岛打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两秒。
“按平均单笔3500万,180笔....约63亿美元。考虑到部分订单未纳入统计样本,实际可能在80-100亿区间。”
野村把打印件放在桌面。
“投机资本开始获利了结。”
他顿了顿。
“不是开始。是正在。”
....
苏黎世,班霍夫大街。
MKS精炼厂瑞士总部。
苏菲·梅耶尔在会议室。
对面坐着伦敦金市的现货交易主管,视频连线。
屏幕上,是今早黄金市场的异动记录。
“伦敦时段,08:15到10:30,出现连续黄金卖单。单笔规模不大,3000万到5000万美元等值,但频率密集。”
苏菲:“卖方特征。”
交易主管调出成交明细。
“摩根大通、瑞信、德意志、高盛、汇丰...都是陆辰常用的日元交易通道。”
他把时间轴与日元市场对齐。
“日元卖盘出现后15-20分钟,黄金卖盘开始。”
苏菲没有说话。
她调出加密信道,打开陈玥昨晚发来的情报摘要。
第4行,她用红笔划过:
“陆辰:日元分三周减仓,黄金等FOMC决议。”
她把情报摘要与眼前的成交明细并排放置。
左:日元卖单,08:03-11:45,约180笔,总规模估算90-100亿。
右:黄金卖单,08:21-12:07,约60笔,总规模估算15-20亿。
时间差:18分钟。
交易商重合度:80%。
她关掉视频。
加密信道,新消息。
收件人:陈玥
正文:
“他在调结构。日元减仓回流现金,黄金没动主仓位,但在调整子账户分布。可能是为了降低FOMC前的持仓集中度。”
发送。
...
帕罗奥图。
10:47(太平洋时间)。
幽灵算法日志:
【第一阶段第2日执行进度:47%】
【已成交:47.3亿美元名义】
【加权均价:105.09】
【滑点成本:0.09%|约426万美元】
【剩余目标:52.7亿美元】
秦静靠在椅背上。
她的颈椎发出轻响。
陆辰站在她身后,屏幕上分时图的黄线在105.00-105.20之间缓慢移动,振幅0.18%,是过去五个交易日最小波动区间。
市场没有发现。
或者说,市场发现了,但不认为这是需要反应的事件。
秦静声音很低。
“它把所有卖单都定价在买方密集区上沿。每一笔都有人接。”
陆辰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绿色的成交回报,从十家券商的子账户源源不断流回主账户。
每一笔都是盈利。
每一笔都在降低风险。
每一笔都像抽走一座大厦底层的沙袋。
而大厦还没有倾斜。
....
伦敦,11:30。
城堡基金。
马库斯·弗罗斯特没有建仓。
他把那杯浓缩咖啡推到桌角,咖啡已经完全凉透。
交易员第三次回头。
“我们跟不跟?”
弗罗斯特盯着屏幕上那些仍在以恒定频率出现的卖单。
08:03。
08:06。
08:09。
那些精确的时间戳现在排到了11:30之后。
他想起2008年10月。
雷曼破产后第三周,他还在瑞银做助理交易员。那时有个传言:有人在系统地、分批地、冷静地买入CDS,像在超市货架上拿罐头。
那人的名字后来出现在国会听证会上。
十六岁。
弗罗斯特开口。
“不跟。”
交易员顿了一下。
“那我们在等什么?”
弗罗斯特没有回答。
他在等那个卖单频率改变的时刻。
或者等那个频率永远不变,直到全部清空。
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
....
纽约,曼哈顿中城。
摩根大通,四十三层。
卡洛斯·门多萨的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陆氏资本日元头寸监控模块。
右边:异常订单流监测系统。
左边的数字在缓慢下降——他看得出来,但系统标记是“正常仓位调整”。
右边的系统标记了283笔可疑订单。
全部来自伦敦时段。
全部单笔2000万-5000万。
全部由陆辰常用的五家核心券商执行。
他把这283笔订单导出,与陆辰过往的交易特征做相似度比对。
相似度:91.7%。
他没有把这份报告提交给任何人。
也没有删除。
只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0529_LDN”。
拖进去。
最小化。
....
伦敦,12:00。
高盛自营交易台。
托马斯·布坎南坐在工位。
他的显示器换成了新发的型号,残影没了,但他觉得刺眼。
屏幕上,日元卖单还在持续。
他认出那些节奏。
不是因为他有内幕消息。
是因为他做了四十年交易。
那种精确、克制、不留痕迹的减仓手法,他只见过一个人用。
四十五年前,他的师傅,老交易员查理·莫里森,教他第一课:
“赚钱的时候,不要炫耀。要让市场以为你还在。”
布坎南打开高盛自营账户。
里面没有日元头寸了。
他关掉屏幕。
拿起纸箱,里面装着那台旧显示器、那支万宝龙、那个相框。
他站起来。
隔壁交易台的年轻人抬起头。
“托马斯....”
布坎南没有停步。
他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刷了工牌。
门禁绿灯亮起。
他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
数字跳动:47、46、45、44....
....
帕罗奥图。
12:33(太平洋时间)。
幽灵算法日志:
【第一阶段第2日执行进度:82%】
【已成交:82.1亿美元名义】
【加权均价:105.06】
【剩余目标:17.9亿美元】
秦静在键盘上敲入一行指令:
“下午时段执行速率降低30%”
幽灵算法日志:
【参数已更新】
【订单间隔:+32%】
【单笔规模上限:5000万→4200万】
【时间分布权重:尾盘从25%下调至18%】
她没有问陆辰。
陆辰也没有说话。
屏幕上,美元/日元在105.05-105.10之间窄幅震荡,像一艘船在平静海面航行,船底的水流正在被抽走,但甲板上的人还在喝咖啡。
....
东京,16:50。
詹姆斯·野村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尽。
西岛站在他身后。
“财务省通商产业课那边,需要明确数字。”
野村把空杯放回桌角。
“100亿。”
西岛愣了一下。
“估算区间是80-100亿,您确定...”
野村没有重复。
西岛拿起电话,拨通财务省国际局的直线。
“野村桑确认:陆氏资本今日减仓规模约100亿美元名义。”
电话那头停顿两秒。
“收到。”
通话结束。
野村没有看窗外。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丰田北美、欧洲、亚洲各子公司财务负责人
标题:关于2013财年外汇对冲策略调整的通知
正文第一行:
“自6月1日起,各区域公司外汇远期锁汇比例从80%下调至70%。”
他敲下每一个字。
窗外,东京湾在黄昏里褪成一片灰蓝。
....
苏黎世。
17:30。
苏菲·梅耶尔走出会议室。
助理递来手机。
加密信道,陈玥的回复:
“黄金主仓位没动。FOMC之前他不会碰。”
苏菲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
她走向电梯。
经过走廊时,墙上那幅1910年的苏黎世地图在她余光里一闪而过。
曾祖父的铜器作坊。
始于黄金。
她按下B1。
电梯门合上。
...
帕罗奥图。
14:58(太平洋时间)。
幽灵算法日志:
【第一阶段第2日执行完毕】
【目标规模:100亿美元名义】
【实际成交:99.83亿美元名义】
【加权均价:105.04】
【滑点成本:0.12%|约1198万美元】
【剩余未执行:0.17亿美元(转入明日订单池)】
秦静把当日执行报告导出PDF。
文件名:20130529_日元减仓_Day2_100亿_执行报告
大小:47MB。
包含283笔订单的完整时间戳、成交价、券商通道、滑点记录。
陆辰没有看报告。
他看着屏幕角落另一组数字。
本金:5亿美元。
卖出均价:105.04。
成本:88.50。
涨幅:18.69%。
杠杆后收益:373.8%。
盈利:5亿× 373.8%= 18.69亿美元。
扣除交易成本1198万、融资利息约350万。
净得:18.54亿美元。
他关掉计算窗口。
“黄金那边呢?”
秦静调出幽灵算法的黄金监控模块。
“今日伦敦时段出现约18亿美元黄金卖单。摩根大通、瑞信、德意志通道占73%。主仓位没动,子账户在调仓。”
陆辰没有说话。
秦静顿了一下。
“苏菲·梅耶尔给陈玥发了情报交叉验证。”
陆辰:“结论。”
“她在调整黄金空头结构。”
陆辰没有评价。
他起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一半,停住。
“野村那边呢。”
秦静打开加密信道,调出东京情报汇总。
“财务省通商产业课收到野村的反馈。数字是100亿。”
陆辰没有回头。
“他算得准。”
推开门。
楼梯间很暗。
....
伦敦,金丝雀码头。
18:00。
城堡基金的交易台陆续熄灯。
马库斯·弗罗斯特没有走。
他盯着屏幕上那根全天几乎走平的分时线,美元/日元收于105.02,开盘105.20,跌幅0.17%。
交易量是过去五个交易日最高。
价格波动是过去五个交易日最低。
他想起一个词。
深水静流。
他把显示器关掉。
咖啡杯留在桌角,杯底积了一层黑色粉末。
...
纽约。
黑隼资本。
理查德·沃恩收到陆辰的执行简报。
不是正式报告,只有一行数字:
“今日减100亿,净盈18.54。”
他把这行字抄进牛皮笔记本。
2013年5月29日。
陆减日元100亿。净盈18.54。
另起一行:
“他用5亿本金,在七个小时里赚了18.54亿。
我用二十年学打仗,他用半年定义战场。”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哈德逊河在暮色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
帕罗奥图。
19:00。
秦静离开地下室。
陆辰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
三块屏幕,两块已经关闭,只剩日元当天的收盘价还在屏保模式下缓慢浮动。
105.02。
他看了一会儿。
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叠成斜角的文件夹。
翻开。
第一页:日元减仓计划·20130528。
今天应该填第二行执行记录。
他拿起黑色签字笔。
在第一行“5月28日·26亿”下方,写下:
“5月29日·100亿·均价105.04·净盈18.54”
笔尖停顿。
他没有写累计减仓126亿。
也没有写剩余294亿。
只是把那一行写完,合上文件夹。
起身。
走向楼梯口。
地下室的灯一盏盏自动熄灭。
黑暗中,服务器机柜的蓝色指示灯还在规律闪烁,像某个遥远海域的灯塔。
....
东京。
22:00。
詹姆斯·野村还在办公室。
电脑屏幕已经关闭。
他坐在椅子里,手里是那块1989年的精工石英表。
表盘玻璃上的那道细痕,在顶灯的照射下像一道干涸的裂缝。
他把表放在桌面。
没有上弦。
明天早上它会停。
但他已经不需要知道明天早上的确切时间。
....
苏黎世。
20:00。
苏菲·梅耶尔从地下车库走出来。
银灰色保时捷停在班霍夫大街18号门口。
她没有上车。
站在路边,抬头看向四层那扇没有招牌的窗户。
万有引力基金会的安全灯亮着。
她看了很久。
手机在外套内袋震动。
加密信道,陈玥:
“陆确认:黄金主仓位FOMC之前不动。你那边库存调整完了?”
她没有回复。
拉开车门。
发动引擎。
驶入五月的夜色。
....
帕罗奥图。
21:00。
陆宅二楼,陆辰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
坐在窗前那把黑色皮椅上,窗外是克雷斯顿街安静的路灯。
对面邻居家的门廊灯还亮着。
那只飞蛾的尸体还在灯罩底部。
他手里是那部加密卫星电话。
屏幕亮着。
收件人:理查德·沃恩
输入框里有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顺利。”
三秒后。
回复:
“看到。”
他把电话扣在窗台。
对面门廊灯下,有新的飞蛾开始绕着玻璃罩盘旋。
他看着那只飞蛾。
很久。
起身。
走向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地下室服务器风扇的嗡鸣穿过两层楼板,像海浪拍打遥远的海岸。
每一声都在说:
还有294亿。
还有21天。
还有FOMC。
还有黄金。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又闭上。
....
2013年5月29日。
陆辰第一次大规模减仓日元。
100亿美元名义。
净盈利18.54亿美元。
美元/日元当日收盘价105.02。
波动幅度:0.17%。
...
2013年5月30日,早晨7:15。
旧金山,蒙哥马利街44号。
联邦办公大楼外的人行道上,早班的清洁工推着垃圾桶经过,轮子在花岗岩缝隙间发出有节奏的颠簸声。楼门上方,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旧金山地区办公室的铜质铭牌被五月的阳光切出一道斜角,字母边缘的反光刺眼。
林天明提前四十分钟到达。
他在门廊阴影处站定,解开西装扣子,又从内侧口袋摸出那封昨晚准备到凌晨三点的问询策略备忘,看了一遍。
三页纸。
第一页:SEC可能攻击的六个逻辑薄弱点。
第二页:陆辰应避免的三种回答方式。
第三页:紧急叫停信号....当他摸左耳垂时,秦静必须立刻中断演示。
他把备忘折成四折,塞回内袋。
7:23。
一辆黑色特斯拉Model S驶入蒙哥马利街,在办公楼门口停稳。
陆辰下车。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秦静从副驾驶座下来,怀里抱着那台经过特殊改装的ThinkPad...无线网卡拆除,蓝牙模块禁用,摄像头贴黑色胶带。
她另一只手提着电源线和三根备用网线。
林天明迎上去。
“加拉格尔委员昨晚飞到旧金山。”
陆辰没有停步。
“他住哪里。”
“渔人码头的万豪。今早六点半,有人看见他在码头边跑步。”
陆辰推开办公楼大门。
冷气扑面。
.....
7:45。
SEC旧金山办公室,十二层,问询室。
房间朝北,窗外是相邻写字楼灰白色的防火梯。
长条会议桌,深色胡桃木贴皮,边缘磨损处露出浅色基层。SEC一方坐五人:执法部资深律师劳拉·帕克,两名助理,一名技术分析师,一名记录员。
陆辰一方坐三人。
林天明把公文包放在桌角,取出三份一模一样的文件夹,推给对面。
“交易记录摘要、决策时间戳对照表、算法版本更新日志目录。纸质版,页码已编。”
劳拉·帕克没有碰文件夹。
她五十二岁,灰白短发,镜框是无边框款式,镜片后那双眼睛在陆辰脸上停留了三秒。
“陆先生,感谢你自愿出席。”
她翻开面前那本黑色封皮的案件材料。
第一页用彩色标签贴出七处。
“我们从头开始。”
....
8:03。
第一个问题。
“2013年1月22日,日本央行宣布引入2%通胀目标。陆氏资本在决议公布前72小时内增持日元多头20亿美元。”
帕克抬起头。
“你如何解释这个时间点的巧合?”
林天明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陆辰的坐姿没有变化。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桌面中央。
不是打印件。
是手绘。
横轴:1995-2013,十八年。
纵轴:日本央行货币政策决策与市场预期的偏离度。
三个红色箭头:1999年2月,零利率政策启动,市场预期滞后3周;2006年3月,量化宽松退出,市场预期超前1周;2013年1月,2%通胀目标引入,市场预期超前72小时。
陆辰把手绘图转正,朝向劳拉·帕克。
“这是日本央行过去十八年的行为模式。”
他指向第一个红色箭头。
“1999年2月12日,星期五,市场还在争论零利率是否合法,央行已经完成内部传签。”
第二个箭头。
“2006年3月9日,星期四,彭博对23位经济学家的调查显示只有4人预测到退出QE。决议公布当天,日元升值1.7%。”
第三个箭头。
“2013年1月,我持有的数据源包括日本央行历次政策会议纪要的关键词频分析、黑田东彦1999-2003年在IMF期间发表的12篇论文、以及——”
他停顿半秒。
“日元期货非商业头寸在1月前三周从净空2.8万手转为净多1.2万手。”
“所有数据,公开。”
....
8:17。
帕克把那张手绘图推到桌角。
“数据是公开的,但你的模型不是。”
她示意身旁的技术分析师。
三十出头的男性,寸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是一台SEC标准的戴尔笔记本。
“根据陆氏资本提交的交易记录,你方在2012年12月至2013年4月期间执行了约3400笔日元相关交易。我方技术团队对其中127笔在重大政策事件前的交易做了时间序列分析。”
他按下回车。
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张图表。
横轴:政策事件前72小时。
纵轴:交易密集度。
陆氏资本的交易曲线在48小时至24小时区间呈陡峭上升,峰值出现在决议公布前22-18小时。
帕克转向陆辰。
“这个模式...在信息保密期最敏感的阶段集中建仓...与内幕信息知情者的行为特征高度吻合。”
秦静的手指悬在ThinkPad回车键上方。
陆辰没有看她。
“把幽灵算法调出来。”
....
8:24。
秦静按下回车。
投影幕布切换。
SEC技术分析师的脸在屏幕反光里暗了一瞬。
幽灵算法....不是代码界面,不是参数配置。
是时间轴。
横轴:2013年1月1日,00:00:00。
第一条输入:彭博终端抓取的黑田东彦1999年论文摘要。
0.3秒后。
算法输出第一行预测:
【黑田若任央行行长,通胀目标制概率:81%..置信区间:2.0%-2.5%】
秦静拖动时间轴。
1月3日。
输入:日本经济新闻关于“政府与央行共同声明”的筹备报道。
输出:【政策宣布窗口预测:1月20日-1月25日,概率:67%】
1月7日。
输入:日银审议委员白井早由里演讲全文。
输出:【委员意见分布:支持通胀目标制 5/9,反对/保留 4/9】
1月12日。
输入:无新数据。
算法日志:
【等待触发,置信度累积中】
1月15日。
输入:共同社援引匿名官员黑田已内定消息。
输出:
【黑田任命的政策影响推演】
【1.通胀目标制...概率92%】
【2. QQE框架引入...概率78%】
【3.首次政策会议加仓窗口... 1月21日-22日,建议仓位规模:15-25亿】
秦静按下暂停。
时间轴定格在2013年1月15日,14:23:07。
她转向SEC技术分析师。
“这个时间点,陆氏资本还没有任何日元头寸调整。第一笔加仓是1月18日,比你方指控的决议前72小时提前了96小时。”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劳拉·帕克没有看技术分析师。
她看陆辰。
“你的算法,1月15日就预测到黑田将采取2%通胀目标制。”
陆辰:“是。”
“并且建议加仓15-25亿美元。”
“是。”
“你采纳了它的建议。”
“是。”
帕克摘下眼镜,用桌面上的眼镜布擦拭左镜片。
“陆先生,我需要你明确回答一个问题。”
她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这个算法....幽灵算法...它的核心逻辑有没有被人为调整过,以匹配任何形式的非公开信息?”
....
8:41。
林天明的手指摸向左耳垂。
陆辰没有看他。
他从西装内侧取出第二份文件。
不是手绘。
是打印件,封面黑色卡纸,无标题。
推到桌面中央。
劳拉·帕克翻开。
第一页:
【幽灵算法版本变更日志摘要】
【V1.0 | 2012.7.15,初始版本,基于随机森林,输入变量47个】
【V2.0 | 2012.9.3,架构升级,引入LSTM神经网络,输入变量扩展至126个】
【V3.0 | 2012.11.19,功能模块新增,央行政策预测专项模块】
【V4.0 | 2013.1.7,参数优化,新增黑田历史论文语义分析子模块】
【V4.1 | 2013.2.14,漏洞修复,修复欧元/日元交叉汇率数据源延迟bug】
【V4.2 | 2013.3.1,性能优化,决策树剪枝,预测速度提升23%】
她翻到第二页。
每一行变更日志下方,附有版本迭代时的测试报告摘要。
V3.0测试报告,2012年11月20日。
测试集:2001-2012年日本央行政策决议共47次。
预测准确率:81%。
V4.0测试报告,2013年1月8日。
新增黑田论文12篇,语义分析模块输出与2006-2011年日本央行实际政策倾向相关性:0.79。
V4.2测试报告,2013年3月2日。
回测2013年1月22日决议:模型于1月15日输出预测,与实际结果吻合度92%。
帕克合上日志。
“这些版本记录....有第三方审计吗?”
陆辰:“林天明律师事务所存档。SEC可指定审计机构,源代码不外泄的前提下,验证代码变更时间与内容的一致性。”
帕克没有回应。
她看向技术分析师。
分析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幽灵算法时间轴演示的最后一帧。
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
“这个时间轴....从输入到输出的每一步都有日志记录。包括特征提取的时间戳、模型推理的计算节点、置信度迭代次数。”
他顿了一下。
“伪造这个量级的日志,需要至少三个月,还要完全吻合公开新闻发布的时间顺序。”
帕克没有看他。
....
8:59。
会议室门推开。
丹尼尔·加拉格尔走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灰色夹克,衬衫领口敞着,像是从码头晨跑回来顺路经过。
劳拉·帕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委员先生,这是非公开问询。”
加拉格尔在靠墙的空椅子坐下。
“我知道。”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继续。”
....
9:07。
帕克转向秦静。
“秦女士,你是幽灵算法的主要开发者?”
秦静:“是。”
“在2012年12月至2013年4月期间,你是否根据陆辰或任何第三方的指示,对算法进行过特别调整以匹配特定交易目标?”
秦静的手放在ThinkPad键盘上。
“每一次调整都有版本记录。”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接受过任何非公开信息的指示。”
“没有。”
帕克向前倾身。
“有没有任何人,包括陆辰,要求你优化模型输出以更精准地匹配某个具体日期、具体政策事件?”
秦静沉默了两秒。
“有。”
林天明的手指摸向左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