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静没有看他。
“2013年1月12日,陆辰要求我增加黑田东彦论文的语义分析权重。”
她顿了顿。
“理由是....黑田是日本央行历史上第一个曾任教于哈佛、任职于IMF的行长候选人。他的学术背景和政策倾向,可以通过公开论文量化。”
帕克:“这是优化。”
秦静:“这是特征工程。”
帕克靠回椅背。
“秦女士,在监管调查的语境里,你说的这两件事没有区别。”
....
9:15。
丹尼尔·加拉格尔换了个坐姿。
他开口,声音不高。
“劳拉。”
帕克转头。
加拉格尔的视线落在桌面那叠SEC案件材料上,彩色标签在顶灯下反出七点刺目的光斑。
“我们是在查内幕交易,还是在审算法工程的最佳实践?”
帕克没有回答。
加拉格尔把视线从材料上移开。
“如果优化模型特征叫内幕信息匹配,那华尔街所有量化基金都应该关门。”
他顿了顿。
“贝莱德的阿拉丁系统每天处理一万亿资产,他们的特征工程比幽灵算法复杂一百倍。SEC查过吗?”
帕克的声音平稳。
“委员先生,贝莱德的人没有在16岁时做空雷曼赚5亿美元。”
加拉格尔站起来。
“所以这是个人审查。”
他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
没有回头。
“我们需要的是证据,不是推测。”
门拉开。
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条。
门合上。
....
9:22。
帕克摘下眼镜。
她用眼镜布反复擦拭左镜片,镜片已经擦了三遍,没有一丝指纹。
技术分析师把笔记本屏幕合上。
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记录员的笔停在纸上,墨迹在“问询记录”第四页最后一行晕开一个小点。
帕克把眼镜戴回去。
“休庭十五分钟。”
她起身。
文件夹没有带走,留在桌面,封面朝下。
...
9:31。
休息室。
窗户朝北,防火梯的铁锈在五月阳光下泛着红褐色的斑块。
林天明解开西装扣子,没有坐下。
“加拉格尔的表态比预期的直接。”
陆辰站在窗前。
“他不是为我们说话。”
林天明愣了一下。
“他是为SEC的合法性说话。”
陆辰转身。
“如果他放任怀特用政治逻辑代替法律逻辑调查一个没有内幕交易证据的目标,未来SEC对华尔街任何一家巨头的调查都会失去公信力。”
他顿了顿。
“他不保护我们。他保护监管不被武器化。”
林天明没有说话。
秦静坐在沙发上,ThinkPad屏幕开着,她调出幽灵算法的系统日志,从第170万行开始逐页浏览。
陆辰走到她身后。
“刚才那两秒沉默。”
秦静的手指停在翻页键上。
“你故意的。”
她没有回头。
“帕克问的是有没有人要求优化模型输出以匹配特定事件。如果我回答没有,她说我撒谎....1月12日那次调权重就是证据。”
她顿了顿。
“如果我回答有而不解释上下文,她就可以写进记录:开发者承认按陆辰指示调整算法瞄准黑田政策。”
陆辰没有说话。
秦静把屏幕向上推了一寸。
“所以我告诉她有,理由是黑田的学术背景可以量化。”
她转过头。
“让她选。是要断章取义,还是还原上下文。”
陆辰看着她。
三秒。
“下次提前说。”
秦静转回屏幕。
“没有下次。”
......
9:47。
问询室。
劳拉·帕克回到座位。
她把那副无框眼镜重新架上鼻梁,翻开案件材料新的一页。
“陆先生,关于算法版本日志的审计问题....”
林天明从公文包取出另一份文件。
“我方建议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名单。普华永道、德勤、安永。SEC可指定其中一家,或提出备选。”
帕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没有评价。
她合上文件夹。
“今日问询到此结束。后续程序以书面形式另行通知。”
她起身。
助理开始收拾桌面材料,技术分析师拔掉笔记本的电源线,记录员在最后一页签下时间和姓名缩写。
陆辰没有动。
帕克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陆先生。”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
“算法日志是很好的证据。”
停顿。
“但你亲自出席,才是最好的证据。”
门拉开。
她走出去。
....
11:03。
蒙哥马利街44号,一楼大堂。
陆辰走向旋转门。
秦静抱着ThinkPad跟在后面,电源线从帆布包侧袋垂出一截。
林天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门口,五月的光线把花岗岩地面照成浅金色。
旋转门转动,玻璃隔断外,一辆银灰色福特停在路边临时车位。
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
亚历山德拉·罗素摘下墨镜。
“陆先生。”
陆辰停步。
“罗素女士。”
她没有下车。
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笔记本。
“方便聊三分钟?”
....
11:07。
福特车内。
引擎没有熄火,空调吹出的冷气混着淡淡的皮革味。
亚历山德拉·罗素把笔记本翻开,扉页夹着一支银色圆珠笔。
“今早的问询,我听了全程。”
陆辰没有说话。
“帕克最后那句话...你亲自出席,才是最好的证据。”
她顿了顿。
“她在告诉你,SEC执法部的内部评估已经转向。”
陆辰:“转向什么方向。”
“证据充分性不足以支持内幕交易指控,但政治压力需要有所作为。”
罗素用圆珠笔在空白页画了两个圈。
左边圈内写:“内幕交易”。
右边圈内写:“信息披露违规”。
她用笔尖点住右边那个圈。
“这是和解区间。罚金、承诺、报告义务。”
陆辰看着那个圈。
“金额。”
“3000万到1亿。取决于怀特想要多大的胜利。”
她把笔记本合上。
“加拉格尔今早的离场发言,怀特两小时内就会收到完整笔录。她会意识到,如果强行推进内幕交易指控,委员投票通不过。”
她顿了顿。
“她需要台阶。”
陆辰:“这个台阶,我给她。”
罗素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墨镜重新戴上,视线越过陆辰的肩头,落向窗外联邦办公大楼正门上方那枚铜质铭牌。
“1990年,我在IMF实习,第一份工作是整理拉美债务危机时期的央行会议纪要。”
她停顿。
“那时我以为监管是线性的....违规、调查、处罚。二十二年后我才明白,监管首先是政治,其次才是法律。”
她转回视线。
“陆先生,你今天给SEC的,不是证据。”
她把墨镜推上鼻梁。
“是让他们不得不尊重事实的逻辑链。”
....
11:19。
福特驶离路边。
陆辰站在原地。
旋转门在身后缓缓转动,玻璃隔断反射着五月的旧金山天空,灰白,没有云。
林天明挂断电话。
“加拉格尔助手的消息:怀特下午召集执法部负责人开会。议题是HY-2013-0047案件证据评估。”
秦静把电源线塞进帆布包。
“我们的证据链....”
陆辰抬手。
“不是给我们听的。”
他走向那辆黑色特斯拉。
“是给他们自己听的。”
....
华盛顿,SEC总部。
13:50。
主席玛丽·乔·怀特推开办公室门,手里拿着刚从旧金山传真过来的问询笔录。
她没有坐下。
站在窗前,把笔录从第一页翻到第十七页。
执法部主任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怀特翻到第九页。
加拉格尔发言的逐字记录。
“我们需要的是证据,不是推测。”
她把笔录放下。
看向窗外。
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车流在五月午后缓慢移动,黑色轿车反射着阳光,像一条凝固的河。
执法部主任开口。
“技术分析组认为,那套算法日志伪造难度极高。”
怀特没有回应。
“另外,陆辰本人出席问询....按照帕克的评估,他的陈述与证据链一致,没有明显矛盾。”
怀特转身。
“加拉格尔什么时候回华盛顿?”
“明早。”
她走回办公桌。
把那本黑色封皮的案件材料翻开,封面内侧,HY-2013-0047的编号标签还是新的。
她看了三秒。
合上。
“通知执法部,6月10日前提交案件终结报告或和解建议。”
执法部主任点头。
他起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
怀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告诉帕克,她的评估写得不错。”
...
帕罗奥图。
18:30。
地下室。
秦静把ThinkPad接入幽灵算法的开发环境,开始整理今天的问询记录。
陆辰坐在主控位前。
三块屏幕,只有左侧那块亮着。
加密信道。
新消息。
发件人:陈玥
标题:无
正文:
“东京圈内传闻:财务省国际局有人向SEC旧金山办公室非正式咨询‘陆氏资本日元交易调查进展’。时间,今天下午。”
陆辰看了三秒。
输入:
“咨询方是谁。”
十五秒后。
回复:
“通商产业课。课长辅佐。”
陆辰没有回复。
他关掉屏幕。
地下室的蓝光暗了一度。
秦静没有回头。
“明天减仓规模。”
陆辰的声音平稳。
“130亿。”
秦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幽灵算法的流动性测算....伦敦日均深度只能支撑100-110亿规模。130亿可能扩大滑点。”
陆辰:“分两天。”
“第一周计划是130亿。”
“5月29日减了100亿,还剩30亿缺口。”
秦静没有说话。
她打开订单拆分模块,重新计算券商分配权重。
陆辰起身。
走向楼梯口。
走到一半,停住。
“今天帕克最后那句话。”
秦静转过头。
陆辰没有回头。
“你亲自出席,才是最好的证据。”
他顿了顿。
“她不是客气。”
推开门。
楼梯间很暗。
....
2013年5月30日。
陆辰第一次在SEC问询室坐了三小时。
他没有承认任何内幕交易指控。
他展示了幽灵算法从2013年1月1日到1月15日的完整决策轨迹。
他提交了从V1.0到V4.2的每一版变更日志。
他回答了27个问题。
他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问询结束后,SEC执法部资深律师劳拉·帕克在备忘录里写下:
“被调查人陈述与证据链一致。无直接矛盾。无规避性回答。”
她把备忘录存入案件档案。
.....
2013年5月31日,清晨5:00。
纽约商品交易所,黄金期货电子盘的夜盘成交量曲线在屏幕左下角缓慢爬升,像心电图进入早搏前那段平直的基线。
帕罗奥图地下室的灯光已经亮了十六个小时。
秦静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她面前的屏幕上,COMEX黄金八月合约的分时图从昨夜开始就呈现一个极缓慢的十五度仰角。1378、1382、1385、1387....每一美元的上移都耗时四十分钟以上,像蜗牛爬过砂纸。
陆辰站在她身后。
他手里拿着今早林天明发来的SEC进展简报,纸张边缘被他对折了两次,又展开,折痕与昨晚的折痕没有对齐。
他把简报放在控制台右侧,屏幕支架旁边。
“什么原因。”
秦静拖动鼠标,三块屏幕同时切换。
左侧:资金流向。COMEX黄金期货非商业头寸昨夜净增多头2.3万手,是过去十个交易日最大的单日增仓。
中间:宏观数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刚发布的5月制造业PMI报50.1,低于预期的50.3,逼近荣枯线。路透的快讯标题用了“意外放缓”四个字。
右侧:技术指标。RSI从28反弹至34,KDJ在超卖区形成金叉。
秦静把这三种不同颜色的曲线并列。
“月底调仓、中国数据、技术修复。”
她顿了顿。
“三股水流汇到同一条河。”
....
5:17。
陆辰把幽灵算法的黄金监测模块调出。
屏幕上,他的黄金空头头寸分布呈一个倒金字塔:主力仓位在1675-1680之间建立,占名义总额的53%;次主力在1650-1660,占28%;其余分散在1620-1640区间。
平均开仓价:1675美元。
现价:1389美元。
浮盈:……
他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的动态计算。
浮盈数字在58.7亿到59.3亿之间波动,每三秒刷新一次。
那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重点。
他看的是屏幕右侧另一行字:
【当日浮动盈亏(基于伦敦金现价1389.20)】
【-1.47亿美元】
从昨晚到现在,黄金反弹了11美元。
11美元,1.47亿。
...
5:33。
秦静的屏幕角落里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理查德·沃恩
收件人:陆辰
标题:无
正文只有一行:
“电话。”
陆辰拿起控制台左侧那部加密卫星电话。
拨号。
响一声。
“是我。”
理查德的声音比平时低,背景音里没有键盘声,没有交易员的喧哗。
“黄金反弹到1390了。”
陆辰:“1389。”
“你浮亏多少。”
“6.2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这边黄金空头名义35亿,浮亏1.8亿。不算致命,但疼。”
陆辰没有说话。
理查德继续。
“伯南克那番话,市场解读可能过头了。9月缩减?FOMC里鸽派还有一半。耶伦的态度你没忘吧。”
陆辰:“没忘。”
“那你在等什么。”
陆辰把视线从屏幕移到窗外。
地下室的窗缝里透进五月的加州晨光,草坪上的自动喷灌系统开始运转,扇形水雾在低角度阳光下切出一道短促的彩虹。
“等6月19日。”
理查德沉默。
三秒。
五秒。
“如果伯南克模糊处理呢?”
陆辰:“黄金反弹到1450,我浮亏扩大到18亿。在承受范围内。”
“如果明确缩减呢?”
“至少10%跌幅。1200-1250区间。”
理查德没有再问。
“你设置止损了吗。”
“1450自动平仓20%。”
“为什么不是全部。”
“因为20%足够让摩根大通的VAR模型不触发强制减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愉快的那种。
“陆,你算的不是市场。你算的是风控部的反应阈值。”
陆辰没有否认。
“挂了。”
“等等。”
理查德顿了一下。
“托马斯昨晚给我打电话。”
陆辰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动。
“他说什么。”
“他说...”
理查德顿了顿。
“‘陆辰的耐心超乎常人。他不是在等金价跌。他是在等伯南克扣扳机。’”
电话挂断。
....
纽约,翠贝卡。
富兰克林街那栋铸铁大楼五层。
理查德·沃恩把卫星电话放回桌面,屏幕朝下。
他面前的屏幕上,黄金空头35亿名义敞口的浮动盈亏曲线从绿色转为浅红。1.8亿浮亏。
他没有动。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到2013年5月31日这一页。
用黑色钢笔写:
“陆说等6月19日。
他没说万一判断失误怎么办。
我也没问。”
他停顿。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点,墨水晕开。
“四十五年交易生涯,我只见过两个人敢在浮亏6亿的时候不加仓、不平仓、不锁仓。
第一个是索罗斯,1992年英镑战役前夜。
第二个是这小孩。”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哈德逊河在五月晨雾里泛着灰白色的反光。
.....
帕罗奥图。
6:47。
幽灵算法的黄金模块弹出新的信号。
秦静放大那张图表。
“中国PMI的影响开始扩散到欧洲盘前交易。”
她把三地市场的黄金期货价格并列。
东京市场:开盘1387,当前1389。
香港市场:现货金价1391,溢价伦敦0.3%。
新加坡市场:早盘出现两笔各5000万美元的实物买盘,买方显示为“亚洲央行相关实体”。
陆辰看着那两笔买盘的成交时间。
8:23。
8:47。
“不是中国。”
秦静转头。
“什么?”
“中国央行不会在上午八点通过新加坡市场下单。”
他顿了顿。
“这是主权基金级别的测试单。试探市场深度。”
秦静调出幽灵算法的对手盘识别模块。
三分钟后。
屏幕上跳出一行分析结果:
【买方身份匹配】
【相似度78%,样本库:阿布扎比投资局、科威特投资局、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
【特征:现货溢价容忍度0.3%、交易时段偏好亚太早盘、单笔规模3000-5000万】
陆辰看了三秒。
“中东人在买黄金。”
他没有评价。
幽灵算法的日志窗口弹出新一行:
【风险提示】
【黄金非商业净多头头寸连续三日回升】
【CTA策略抛售阈值上移至1370-1380区间(原1350-1360)】
【建议:评估减仓必要性】
陆辰按下ESC键。
提示窗口关闭。
秦静没有说话。
....
伦敦,金丝雀码头。
8:00。
城堡基金外汇交易台,黄金交易员临时顶班。
马库斯·弗罗斯特今早被临时调过来....黄金部门有人请病假,而他的日元头寸昨天清完了。
他面前是伦敦金市的订单簿深度图。
1378-1395区间,买盘正在缓慢堆积。
不是对冲基金的风格...那些单子太碎,太散,挂单时间太短。
更像是....
他放大时间轴。
8:03:摩根大通,2200万美元,限价1388.50。
8:07:瑞信,1800万,1389.00。
8:11:德意志,2600万,1389.20。
8:15:高盛,2000万,1389.10。
节拍。
又是那个节拍。
弗罗斯特把咖啡杯推到桌角。
“这些是黄金。”
交易员回头。
“什么?”
弗罗斯特没有解释。
他盯着那些每三到五分钟出现一次的小额买单,分布在四家不同的券商,挂单价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和前天日元市场那个减仓节奏,一模一样。
他开口。
“这不是做多。”
交易员:“那是什么?”
弗罗斯特没有回答。
他想起一个词。
调仓。
....
帕罗奥图。
9:22。
秦静发现了。
“幽灵算法在调黄金空头的子账户分布。”
她把执行日志调出。
时间轴:5月29日,伦敦时段,日元减仓开始后18分钟。
第一批黄金买单出现。
不是空头回补。
是同一个策略的镜像操作。
陆辰站在她身后。
“它在用黄金掩护日元。”
秦静转头。
“掩护?”
“日元减仓的卖单集中在摩根大通、瑞信、德意志、高盛四家。同一天,同四家券商,出现黄金买盘。”
他顿了顿。
“监管盯着日元头寸,不会注意黄金市场的小额买单。等FOMC前真需要减仓黄金时,这些子账户已经提前调整到位。”
秦静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幽灵算法的日志。
【自适应跨市场协调模式,已激活】
【关联资产:日元/黄金】
【策略目标:降低单一市场监管关注度】
【置信度:89%】
她没有问这是谁教的。
陆辰也没有解释。
....
苏黎世。
10:15。
MKS精炼厂,三楼交易室。
苏菲·梅耶尔面前的屏幕上,是过去48小时伦敦金市的逐笔成交明细。
她标记了42笔订单。
全部是买盘。
全部单笔2000-3000万美元。
全部集中在摩根大通、瑞信、德意志、高盛四家券商。
时间分布:5月29日8:00-11:00,5月30日8:15-10:45,5月31日8:03-8:47。
她把这三天的成交时间并排。
三列。
每一天的买盘出现时间,都比前一天推迟约12分钟。
节拍在变慢。
她打开加密信道。
收件人:陈玥
正文:
“陆在调黄金结构。不是减仓,是分散持仓账户。”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
窗外,利马特河的游船正驶过桥洞,甲板上的游客举着相机对准苏黎世大教堂的尖顶。
她想起曾祖父说过的话。
“黄金从不撒谎。但持仓的人可以。”
....
帕罗奥图。
11:00。
幽灵算法黄金模块弹出新信号。
【伦敦时段黄金现价:1395.20】
【当日涨幅:0.8%】
【陆氏资本黄金空头当日浮亏:2.1亿美元】
【累计浮亏:6.8亿美元】
秦静盯着那行数字。
“还在涨。”
陆辰没有说话。
他调出幽灵算法预先设置的风控参数。
找到那行代码:
【强制平仓触发线:1450美元/盎司,平仓比例:20%,执行方式:冰山订单】
他把鼠标悬停在那行代码上。
三秒。
关闭窗口。
....
11:47。
加密电话。
来电显示:卡洛斯·门多萨。
秦静接通,按免提。
卡洛斯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很快。
“陆先生,林天明律师在吗。”
林天明从会议桌边走过来,接过电话。
“卡洛斯,是我。”
“有件事需要口头确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摩根大通风控部今早更新了黄金头寸的压力测试参数。基准情景:金价反弹至1450,波动率上升20%。”
林天明没有说话。
“在基准情景下,陆氏资本的黄金空头保证金占用将从12.3亿增至19.8亿。超出信用额度上限。”
林天明:“超出的部分...”
“需要追加现金抵押,或者减仓。”
卡洛斯停顿。
“我没有发正式通知。先打个电话。”
林天明看了陆辰一眼。
陆辰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设置了止损线。黄金突破1450,自动平仓20%。”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20%。”
卡洛斯重复了一遍。
“不是全部。”
林天明:“不是。”
又是一段沉默。
“知道了。”
卡洛斯挂断。
....
纽约,摩根大通大楼。
四十三层风控部。
卡洛斯·门多萨把话筒放回座机。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陆氏资本黄金空头的风险敞口监控界面。
突破1450,自动平仓20%。
他没有在系统里备注“客户已承诺风控措施”。
也没有标记风险解除。
他只是把那个监控窗口最小化。
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
开始撰写离职交接文档。
他已经在摩根大通待了十一年。
今天上午,他第一次没有按程序向首席风险官汇报客户的风险敞口异常。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待多久。
.....
帕罗奥图。
12:30。
金价突破1398。
秦静的声音压得很低。
“理查德说得对。市场对伯南克的解读可能过头了。”
陆辰没有说话。
他调出幽灵算法的央行政策分析模块。
屏幕上,伯南克5月22日证词全文被算法切割成287个语义单元,每一个单元都标记了情感倾向系数。
“在未来几次会议上”...倾向系数+0.7,偏鹰。
“取决于经济数据”...系数-0.3,偏鸽。
“如果就业市场持续改善”...系数+0.5。
算法把所有这些系数加权平均,输出一行结论:
【伯南克倾向评分:+0.42(鹰派倾向)】
【2013年9月缩减概率:67%】
【2013年12月缩减概率:28%】
【2014年3月缩减概率:5%】
陆辰看了三秒。
关闭窗口。
“它算得对。”
秦静转头。
“那你在等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仍在缓慢爬升的黄色曲线。
1399.80。
1400.10。
1400.50。
....
13:15。
伦敦金市。
现货黄金突破1400美元/盎司。
这是4月15日血腥星期以来,金价首次站上1400。
彭博的快讯在三秒钟内推送了二十七条。
路透的标题用了避险情绪回归。
CNBC的现场连线里,一位分析师对着镜头说:“黄金的牛市基础没有破坏,这只是技术性回调。”
帕罗奥图地下室的屏幕上,陆辰的黄金空头当日浮亏数字从2.1亿跳到2.6亿。
累计浮亏:7.3亿美元。
秦静没有说话。
陆辰没有说话。
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填满整个房间。
.....
13:47。
加密电话。
来电显示:黑隼资本。
秦静接通。
理查德的声音比上午更沉。
“1400了。”
陆辰:“嗯。”
“你还有三周。”
“嗯。”
“三周里金价可能再涨50美元。你的浮亏会到15亿。”
陆辰没有回答。
理查德停顿。
“你确定要等?”
陆辰把视线从屏幕移到窗外。
草坪上的自动喷灌系统已经关闭,水雾散尽,草叶在加州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
“我确定。”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那就等。”
挂断。
....
苏黎世。
14:30。
苏菲·梅耶尔合上黄金库存报表。
过去72小时,MKS精炼厂的伦敦库存从135吨降至128吨。
7吨黄金被提走。
提货方显示为“亚洲央行相关实体”。
她打开彭博,金价1402。
把手机从桌面翻过来。
加密信道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陈玥
正文:
“陆确认黄金主仓位不动。他在等FOMC。”
苏菲看了三秒。
输入回复:
“我知道。”
她没有发送。
删掉。
锁屏。
....
纽约。
高盛自营交易部。
托马斯·布坎南的工位已经清空。
他今天来办离职手续。
人力资源部的女士说“您稍等,文件还在打印”,于是他在这张坐了十一年的交易台前多待了十五分钟。
屏幕是黑的。
他没有开机。
隔壁交易台,年轻人们正在讨论黄金突破1400。有人说“这是做空的好位置”,有人说“等回调再进”。
布坎南没有加入讨论。
他看着那排熄灭的屏幕,想起昨晚和理查德·沃恩的那通电话。
“他还在等。”理查德说。
“等什么。”
“等伯南克扣扳机。”
布坎南没有说话。
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在五月午后泛着灰蓝色的光。
他想起1987年股灾那天,他的师傅查理·莫里森在所有人都在抛售时,买入了2000手标普看跌期权。
收盘后,有人问他怎么敢。
老查理说:“恐慌的人不会扣扳机。扣扳机的人都在瞄准。”
二十六年了。
布坎南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人力资源部的女士拿着一叠文件走回来。
“托马斯,这边签字。”
他接过笔。
签字。
没有回头。
....
帕罗奥图。
15:30。
金价从1403回落至1398。
当日涨幅收窄至0.6%。
秦静的声音有些哑。
“它没站稳1400。”
陆辰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根冲高回落的日线,上影线在1403的位置留下细长的尾巴。
市场在犹豫。
多头不敢追。
空头不敢压。
所有人都在等。
等伯南克。
等FOMC。
等那一声枪响。
他拿起控制台左侧那部加密卫星电话。
拨出存储的第一个号码。
响一声。
理查德。
“是我。”
陆辰顿了顿。
“设置止损线。1450自动平仓20%。”
理查德没有说话。
“不是给你的。”
陆辰说。
“给卡洛斯看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知道这是给风控看的?”
“他知道。”
挂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