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比特币更激进。比特币只是挑战中央银行的货币发行垄断权。以太坊挑战的是整个法律执行体系。”
“所以它更难,风险更大,不确定性更高。”陆辰把屏幕缩小到全局视图,“但也意味着,如果它成功了,回报是非常高昂的。”
他转身面对秦静。
“彼得给的10万美元奖学金,让V神把白皮书从概念版本写到工程版本。现在V神需要500万到1000万美元,把工程版本变成主网上线。”
秦静看着他的眼睛。
“你打算给多少。”
“2000万。”
秦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投后估值多少。”
“4000万。”
“也就是说....”
“万有引力基金占50%股权。以太坊基金会持有20%....这部分股权锁死用于未来的生态建设,不流通、不分红、不参与决策。V神及创始团队持有30%。”
秦静没有说话。
她花了三十一秒计算这套股权结构背后的全部含义。
50%意味着绝对控股。但控股对象不是以太坊这个开源项目本身...那是代码,是社区,是无法被任何单一实体控股的有机生命体。陆辰要控股的是那个名为以太坊基金会的法律实体,那个将在未来负责分配生态建设资金、决定协议发展方向、任命核心开发团队负责人的瑞士非营利组织。
20%锁死用于生态建设。这笔股权永远不会被出售,不会进入二级市场,不会成为创始团队套现离场的工具。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的储备金,向所有开发者传递一个信号:这个项目不是为了上市,是为了运行。
30%给V神和创始团队。V神十九岁,加文三十一岁,杰弗里四十二岁,阿米尔二十六岁。他们四人在多伦多一间地下室里写代码,用五年旧的工作站跑原型测试,咖啡杯永远是最便宜的Tim Hortons中杯双奶双糖。
2000万美元,换这四人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的专注。
秦静说:“彼得知道这个方案吗。”
“这是他建议的方案。”
秦静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V神会接受吗”。她不需要问。任何一个在开源世界里浸泡过的人都知道,当一个拥有44亿美元比特币仓位、对加密货币理解深度不亚于任何硅谷风投、且愿意给出远超市场预期估值的投资者站在你面前时,你唯一需要确认的是:他真的理解你要做什么。
V神会确认的。
秦静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起草投资条款备忘录。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15:22。
2013年6月27日下午4点30分,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四层东侧。
亚历山德拉·罗素关掉加密通信软件,靠进那张自费更换透光率参数的窗帘半掩的办公椅里。
她刚刚读完彼得·蒂尔发来的那份备忘录摘要。
标题很克制:《关于数字资产领域近期发展的若干观察》。
正文第三段:“万有引力基金今日决策:投资2000万美元于一个名为以太坊的开源智能合约平台,投后估值4000万美元,占股50%。该项目由19岁俄裔加拿大人Vitalik Buterin主导,致力于建立去中心化的全球计算机。预计2014年主网上线。”
亚历山德拉读完这段话,把备忘录最小化到屏幕边缘,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她写了三行:
硅谷资本正在系统性地从金融投机转向数字基础设施控制。
比特币是货币基础设施,以太坊是计算基础设施。
未来五年的监管战场不在华尔街,在开源协议。
她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第二行和第三行,只保留第一行。
她在第一行末尾加了一句话:
“这可能颠覆现有货币监管框架。”
她保存文档,选择加密格式,收件人填入一个只有三位财政部高级官员知道的内部报送地址。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自动消失。
亚历山德拉望向窗外。
对面司法部大楼的橙色防护网还在,但此刻是下午,阳光从西侧射来,把那些网晒成一种褪了色的、疲惫的橘黄。
她想起1989年。
那年她二十七岁,在IMF西半球部做初级研究员,被派往巴西参与外债重组谈判。圣保罗的通货膨胀率是每月30%。超市的货架永远空着三分之一,人们拿到工资的第一件事不是付账单,是冲去街角的小型兑换所把雷亚尔换成美元现钞。
她问巴西央行的副行长:你们为什么不出台更严厉的资本管制?
那位五十六岁的、穿着廉价化纤西装的男人用葡萄牙语回答她,语速很慢,像在教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
“女士,人们换美元不是因为爱美国。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货币。你可以管制资本,但管制不了人心。”
二十四年后,亚历山德拉·罗素在华盛顿财政部的办公室里,读到一个十九岁少年写的白皮书。
白皮书里说:传统货币的根本问题,是需要信任中央银行不滥发货币。
她没有关掉文档。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面褪色的橙色防护网,想起圣保罗街角那些永远排着队的兑换所。
2013年6月27日下午6点,华盛顿特区,SEC总部大楼五层。
丹尼尔·加拉格尔把那份刚从加密渠道获得的备忘录打印出来,关上门,坐在那张他坐了四年的椅子上读了二十分钟。
他读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需要理解智能合约的技术原理...他四十八岁,在耶鲁法学院念JD时修过计算机导论,虽然那是1991年的事情,但至少他懂图灵完备是什么意思。他读得很慢,是因为他在努力做一件事:
把过去四年他关于证券的法律定义框架,暂时放在一边。
1933年证券法第2(a)(1)条说,证券包括股票、债券、票据、投资合约等任何可以被证券化交易的金融工具。
1946年SEC诉豪威公司案确立的豪威测试说,判断一项安排是否构成投资合约,需同时满足:金钱投资、共同事业、仅依赖发起人努力、预期获利。
2013年6月27日,他在读一份关于开源智能合约平台的投资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里没有一个字符合豪威测试的任何一项。
金钱投资?以太坊基金会是瑞士非营利组织,V神及创始团队持有30%股权,但那不是分红权,不是投票权,甚至不是传统公司法意义上的股权....那是瑞士民法框架下的受益权凭证,专门为无法归入任何现有类别的加密资产设计的法律原型。
共同事业?以太坊没有公司,没有董事会,没有管理层。它的核心开发团队分布在全球六个城市,通过加密邮件列表协调工作进度。它的代码托管在GitHub上,任何人都可以fork、修改、重新部署一个完全兼容的分叉版本。
仅依赖发起人努力?V神可以在明天早上宣布退出开发,然后以太坊社区会有三十个匿名开发者跳出来说我们接手。这不是猜测....过去六个月已经有十七个以太坊改进提案由非核心贡献者提交并被合并进代码库。
预期获利?加拉格尔翻了整整八遍备忘录,没有找到分红,回购,二级市场退出等任何传统投资回报预期表述。V神在2013年1月的博客文章里写得很清楚:以太坊不是公司,不是产品,不是服务....它是公共基础设施。你投资以太坊,不是因为期待它未来给你分钱,是因为你希望这个世界拥有一个不需要许可的全球计算机。
加拉格尔放下备忘录。
他靠进椅背,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四年从没换过的飞利浦LED灯盘。
他想:1933年,罗斯福总统签署证券法的时候,他的经济顾问委员会里没有人见过电子计算机。1946年,联邦最高法院审理豪威公司案的时候,全世界只有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实验室里有一台ENIAC,占地一百七十平方米,每秒执行五百次加法运算。
2013年,一个十九岁的俄罗斯裔加拿大少年,在一间月租八百加元的地下室里,正在建造一台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展、不需要任何人许可、永不宕机、代码即法律的世界计算机。
这台计算机没有主板,没有CPU,没有硬盘。
它的运行成本由一种被称为Gas的数字代币计量。
它的代码执行结果由全球数万个自愿参与者共同验证。
它不需要任何国家授予营业执照。
加拉格尔闭上眼睛。
他想起两周前,6月13日,他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作证时说的那句话:
“监管应保护创新,而非扼杀它。”
听证会结束后,有记者问他:加拉格尔委员,你这句话的具体政策含义是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我们需要先理解创新本身。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在备忘录空白处写下了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
“应将加密资产纳入现有证券法框架,但需适应其技术特性。”
他保存了这份备忘录。
不是发给任何人。
只是存档。
2013年6月27日晚上11点50分,帕罗奥图地下室。
陆辰关掉那封来自彼得·蒂尔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
“V神确认7月28日见面。他问能不能带加文·伍德一起。”
陆辰回复:“可以。”
秦静已经下班了....地下室里只剩下陆辰一个人。
陆辰站起身,走到那面曲面墙前。
他把屏幕切换成两列并行。
左边是比特币的日线图,价格定格在219.30美元。右边是他刚起草完的以太坊投资条款备忘录,页眉手写标注“第1版,待V神确认”。
“新的虚拟数字货币也要诞生了,它们站在印钞机的对面....或许不会成功,最终成为虚拟泡沫..但未来人工智能时代,谁能说得准呢?”
....
此刻。
多伦多,央街夹布鲁尔街路口那栋建于1978年的公寓地下室里。
Vitalik Buterin关掉那封刚发出的回复邮件。
收件人:彼得·蒂尔
抄送:加文·伍德、杰弗里·威尔克、阿米尔·切特里特
正文:“7月28日,帕罗奥图。我和加文一起出席。”
他靠进那把从二手市场花二十加元买回来的办公椅,椅背的调节旋钮早就坏了,只能以一个固定的、略微向后倾斜的角度支撑他四十七公斤的体重。
他望着屏幕上那套刚通过第九轮测试的智能合约原型代码。
Gas消耗比上一轮优化了11%。
他端起那杯从早上放到现在的Tim Hortons中杯双奶双糖,咖啡早就凉透了,奶和糖沉淀在杯底形成一层浅褐色的糊状物。
他喝了一口。
凉咖啡的苦味里,还有一丝隐约的、被时间稀释过的甜。
他放下杯子,开始写明天要提交给以太坊开发者邮件列表的技术提案。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00:31。
窗外的多伦多沉在六月夏夜的寂静里。
央街上偶尔驶过一辆晚归的出租车,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光痕,随即消失。
十九岁的Vitalik Buterin没有抬头。
他在写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