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她看着眼前被自己创造又崩塌的城市,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刚刚学会了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
灯亮起来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银幕》场刊第二天打出“必看”的标记,评论里写:“这十分钟比大多数完整电影更有野心。赵言蹊导演在做的不是一部电影,是一个世界。”
还有媒体直接用了“年度最期待”这样的标题。
保罗在散场后兴奋得直搓手,拉着赵言蹊说:“老板,这片花放完,发行商得排队来送钱了。”
赵言蹊笑了笑,十分钟能镇住场子,他不意外——毕竟再渣的电影,也能挤出几分钟的精彩集锦。
真正考验的,还是全片能不能把这个概念撑起来。
两天后,《小偷家族》的全片首映,才是他这次来戛纳真正的心头肉。
二十二号傍晚,卢米埃尔大厅门口排起了长队。
红毯环节甚至比戛纳开幕式红毯更加的星光璀璨,《盗梦》的一众主创,譬如莱昂纳多、玛丽昂、约瑟夫·高登-莱维特等人都在;
保罗那边还动用关系请来了几位好莱坞老牌影帝影后撑场,水晶影业跟赵言蹊的面子,在好莱坞还算好使。
还有来自国内的中國电影军团,李铵、楼晔、蔡名亮等人,就像赵言蹊也会去参加他们的首映一样——内部聚会计较交情、矛盾;外部活动就要顾忌国际影响了。
李铵等人在国际上也是一等一的大导,同样拥有极大的明星号召力。
评审团主席伊莎贝尔·于佩尔也带着两个评委低调入场,是保罗临时加的座位;去年金棕榈得主洛朗·坎特也来了。
真正重量级的嘉宾还要数吉尔·雅各布跟马可·穆勒,在红毯等候区的时候,马可·穆勒便抱着赵言蹊不无“抱怨”的说道:“赵,前年威尼斯给了你金狮,你却背叛了我们的友谊~”
赵言蹊笑着说道:“马可先生,我想明年,我们应该能在威尼斯品尝意大利大餐~”
“很好,”马可·穆勒激动道:“赵,从今天开始,我便期待着跟你的碰面!”
“一定,一定——”
红毯两侧的媒体区挤得水泄不通,闪光灯主持人入场就没停过,法国当地电视台甚至做了现场直播,主持人的语气激动得像在报道世界杯决赛。
赵言蹊那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牵着刘艺菲走在红毯上。
小姑娘换了件蓝色的拖尾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在镜头前笑得落落大方。
范栤栤走在赵言蹊另一侧,一袭盛装,毫不掩饰自己的妖媚。她微微侧身,冲着镜头抛了个恰到好处的眼风,裙摆开叉处露出笔直的小腿,每一步都踩在快门声的节拍上。红毯两侧的闪光灯追着她猛闪,有法国记者低声跟同行嘀咕:“C'est qui? Une star chinoise?”
然而当镜头拉远,赵言蹊的目光却始终没往她那边偏过。
他正侧着头,低声跟刘艺菲说着什么。
小姑娘听了抿嘴一笑,眼尾弯起来的弧度恰好落进他的视线里。两人之间那道目光像是牵了线,轻轻一碰就黏在一起,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范栤栤余光扫了一眼,嘴角的笑微微一顿,随即又扬起来,幅度比刚才还大。她抬手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红毯两侧的闪光灯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刘艺菲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冲范栤栤礼貌地点了点头,范栤栤回了一个笑,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圈子里那句老话:真正的高手,从不跟你过招。
尽管范栤栤毫不掩饰着自己的妖媚,不过在逐渐长开的刘艺菲面前,似乎也略胜一筹、
特别是赵言蹊跟刘艺菲之间的目光交流,更是让范栤栤宛如局外人一般,
在他们身后,李雪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吕钟一身素色长裙,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有记者扯着嗓子喊“Zhao! This way!”,也有中国媒体高呼“赵导看这边”,中英文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
采访环节没什么可赘述的,无非是获奖信心,对奖项的期望。
重头戏是电影本身!
灯光暗下来。
卢米埃尔大厅里近两千名观众渐渐安静下来,银幕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放映厅。
赵言蹊坐在座位上,能感觉到身旁刘艺菲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裙摆窸窣作响,随即又安静了。
《小偷家族》的节奏很慢,慢到像是把(日本)社会底层的生活一刀一刀地切片,然后摊在显微镜下给人看。
那些逼仄的房间、廉价泡面的热气、偷窃时默契的手势、海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每一个镜头都像是钝刀子,不锋利,但割得人心里发疼。
放映过半,大厅里已经有隐隐的抽泣声。
赵言蹊没有刻意观察观众的反应,他对这部片子有信心。
枝裕和的剧本底子,配上李雪建和吕钟那种“连皱纹都是戏”的表演,再加上他自己对细节近乎偏执的把控——这部片子不可能不戳人。
但他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刘艺菲。
银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动,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闹。”
然后又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银幕。
赵言蹊嘴角弯了弯,收回视线。
影片最后一场戏,是吕钟饰演的老太太坐在海边,望着远处玩水的“家人”,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镜头定格在她苍老的脸庞上,皱纹里藏着半辈子的辛酸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银幕黑了。
字幕缓缓滚动。
卢米埃尔大厅里沉默了整整五秒——在戛纳,五秒的沉默几乎是一个世纪。
然后掌声起来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而是迟缓的、沉重的,像是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从银幕里那个潮湿逼仄的世界里拔出来。
有人站起来,更多人站起来,掌声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一片潮水般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