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谢大家!”
当赵言蹊带着主创团队走上台时,掌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又掀起了一波高潮。
灯光打在脸上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看清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前排的评审团成员、各国媒体、发行商、影评人,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观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方寸之间的舞台上。
他站在话筒前,身后是李雪建、吕钟、范栤栤,众人神情激动之余,却又保持着肃穆。
这也是他们这些演员第一次看到《小偷家族》的成片,回忆起拍摄时的感觉,他们也难免沉浸其中。
“谢谢。”
赵言蹊再次开口,用的是中文。
在这种场合,他没有刻意说英语或法语,这底气来自于台上这部作品本身。
“谢谢大家的掌声。这是我第一次来戛纳,带着这部《小偷家族》。电影讲的是一个关于‘偷’的故事——偷东西,也偷温暖。我想说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偷东西是因为穷,但有些人偷爱,是因为心穷。而心穷,比穷更可怕。”
台下有翻译同步传译,掌声又起了一阵。
赵言蹊没有多讲,把话筒让给了李雪建。老戏骨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这辈子演过很多父亲,但这个父亲不一样。他没有钱,没有本事,甚至没有道德,但他有爱。谢谢赵导,让我在六十多岁的时候,还能遇到这样一个角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吕钟接过话筒时倒是平静,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演了一辈子戏,这部最疼。”
范栤栤最后一个接过话筒,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红毯时的张扬明媚,此刻站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一株白莲。
“我在电影里的戏份不多,”她的声音轻轻的,“但赵导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一块碎片,拼在一起才完整。我觉得电影也是这样,每一个镜头、每一个演员都是一块碎片,拼在一起,才有了今天的《小偷家族》。谢谢大家。”
她把话筒递回给赵言蹊,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
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首映礼结束后,一行人刚回到后台,保罗就冲了过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
“老板!”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猜怎么着?场刊还没出,发行商的报价已经疯了!目前最高的一家开到了一千五百万美元——一千五百万!这才刚散场!”
杨思唯跟在保罗后面,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但比保罗冷静多了:“来的都是欧洲和北美的大发行商,还有几家日本公司,毕竟故事背景在日本,他们那边也很积极。”
赵言蹊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递回去,笑了笑:“不急,再看看。”
保罗愣了一下:“一千五百万还低?赵,这可是文艺片,不是商业片。这个价格已经很离谱了!”
赵言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保罗,你想想,如果《小偷家族》拿了奖呢?”
保罗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如果拿了金棕榈,”赵言蹊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千五百万?两千五百万都未必打得住。就算没拿奖,以现在的口碑,掉也掉不到哪儿去。一千五百万是他们的底牌,不是我们的。”
保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合作这几年,他已经看到老板创造太多奇迹了。
这次会不会又是个奇迹呢?
第一次来戛纳,直接拿下金棕榈,一想到这,保罗感觉自己都亢奋起来了。
“再说了,”赵言蹊站起来,拍了拍保罗的肩膀,“咱们又不急着卖。让子弹飞一会儿。”
杨思唯在旁边点了点头,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给法务团队发消息,让他们准备几套合同方案。
尽管商人逐利,如果《小偷家族》没有获奖,他们的报价必然会降一些,但赵言蹊愿意赌这一把。
他又不是追求多年金奖而不得的老一辈影人,如果是那样,倒是可以考虑先把版权卖掉,片商说不定真的能攻略一下组委会,帮助《小偷家族》得奖。
金狮已经蹲在刘艺菲的房间了。
就算这次没了这根金树枝,赵言蹊依旧有很多精彩的影片可供选择!
当晚,各大场刊的评分陆续出炉。
《银幕》杂志给《小偷家族》打出了3.6分——满分4分。
这是今年主竞赛单元迄今为止的最高分,比《白丝带》的3.4分还高出不少。
《电影手册》更是给了3.8分的评价,主编在评论里写道:“这是一部让你笑着流泪的电影。赵言蹊导演用最冷静的镜头,拍出了最滚烫的人性。”
法国《世界报》的影评标题只有一个词——“Masterpiece”。
国内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赵言蹊戛纳再创佳绩,《小偷家族》口碑炸裂】
【华人导演闪耀戛纳,赵言蹊导演成金棕榈最大热门】
【赵言蹊导演用一部《小偷家族》,告诉全世界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导演——不是靠敏感题材博眼球,而是用镜头戳人心窝子。】
国内,圈内圈外都炸开了锅。
陆钏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是《小偷家族》铺天盖地的捷报。
他看一条,脸色就沉一分,看到最后那条“告诉全世界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國导演”时,他猛地一扬手,手机“啪”地摔在地板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秦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条。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碎片,又看了一眼陆钏铁青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面条轻轻放在茶几上,弯下腰去捡那些碎片。
“别捡了。”陆钏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几千块钱的东西,回头再买一个。”
秦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几千块钱确实不算什么,但真正让她心酸的,不是这部手机。
她抬起头,看着陆钏靠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只是眉宇间那股执拗和拧巴,跟拍《南京!》时一模一样。
为了那部片子,她把房子押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也填了进去。
结果呢?片子被骂、被下映、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陆钏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说了真话”,是“这个时代容不下真实”。
秦兰把手机碎片拢进垃圾桶,在他身边坐下来。她想说点什么,比如“算了,别看了”,比如“你还有下一部”,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他听不进去。
陆钏忽然坐直了身子,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