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之后还是给沈凡发过消息。
-记得吃药。
程澈发完消息就扣上手机,没到五秒钟,手机震动一下,程澈拿起来,沈凡回了消息。
-记得吃药;
是同样的一句话,程澈眉头一皱,沈凡又发来一句。
-消炎药会有效果,头孢,能消肿的。
程澈楞了楞,这他妈沈凡是在他身上按监视器了吧?
-你怎么知道?
医学生?这么牛吗?沈凡他也没上课啊!
-半夜你打把势一条腿不敢动;
…我那是强忍着不踹你。
沈凡看着手机屏幕浅浅地笑了下,其实早上起身的时候,他看程澈那睡姿挺别扭的,他上手摸了摸程澈的两个膝盖,一大一小挺明显的,凌晨那阵程澈追出来那么快,估计是费到膝盖了。
他回覆过去。
-谢不踹之恩。
沈凡熄了手机屏,转头看向车窗外,已经进入桉城了。
他姑说陪他一起回去,动作就麻利快,她开着车,顺道捎上了一天哪都想去的李琪琪,直接回来了。
“凡啊,今晚咱们在外面住吧,你家那什么东西也没有,不方便。”沈红询问着他的意见。
“好。”沈凡说。
“那我一会出去买纸,明天咱们早上去。”沈红说,“琪琪你今晚早点睡啊,别早上起不来,耽误事儿。”
“知道啦。”李琪琪撅嘴说。
“姑,再给我妈买束花。”沈凡说。
“行,”沈红笑着说,“我记得茜茜挺喜欢百合的。”
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早,李琪琪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可能知道是个挺重要的事儿,没赖床吭叽,车朝着郊区到外环,一条路直通公墓。
这块地是他们这挺好的公墓,绿草皮铺了满山坡,甬路两侧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沈凡捧着花,走到了妈妈的墓碑前,小小的一块黑底墓碑,上面嵌着妈妈的笑脸。
沈凡扯动了一下嘴角,阴阳相隔的两张脸,别无二致。
沈红把纸放在专门的小坑裏,用火点着,沈凡弯下腰把花放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
“沈凡?”一个声音从甬路那边传来。
沈凡转过头去,是他姥姥,带着她们家那边的人来的。
沈凡他姥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太太,看着挺精神的,她们也拎着纸钱,走到了墓碑前。
从老妈葬礼后,沈凡基本就没再跟他姥碰面,上一次见的时候,他姥一直哭来着,而他一身重孝,跪着就没抬起过头。
再见面,沈凡来不及叫她一声,他姥站在墓碑前又开始掉上了眼泪。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苦可以想见,他姥这么一哭,周围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很快,他姥哭出了声儿,周围亲属上去劝阻,被她姥推到了一边,他姥上前抱着墓碑,微微佝偻的身躯抽动着。
“老太太别哭了。”某位亲属说,“沈凡,你去劝劝你姥,这么哭伤身体。”
沈凡脚步往前错了一步,他不太会,怎么说?
他得怎么说?
他僵硬的伸出手想要扶他姥一把,他姥却突然起身,看着他说:“沈凡,一直我也没问你,这次你当着你妈的面,你说你当时要去哪?”
“往北。”沈凡收回手说。
“往北?去哪?为什么是你开车?”他姥抹了把眼泪,看着他问,“你爸呢?”
沈凡没吭声,往北,去哪?他跟妈妈当时还没定好。
“我茜她这一辈子,没跟你们父子俩过一天好日子啊,什么事都迁就你们俩,你带她要去哪?你带她去的是阎王殿!”他姥后面哭着喊了出来。
“大姨,是孩子毕业了,小茜想带孩子放松一下。”沈红有点听不下去了,毕竟沈凡现在的状态并不好。
“你没脸说话,就是你把我女儿介绍给你弟弟,沈建毅不顾家,你们老沈家人都欺负我女儿。”沈凡他姥说。
沈红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挺体谅老人家的,但不该指着沈凡骂,然而这种处境很难置喙,人都说隔辈亲,其实也不尽然,毕竟老太太精心养护的孩子没了,这种痛会迁怒所有人。”她说出去旅游定的不是那天,”沈凡他姥眼泪汪汪的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可怜啊,她那么出息个孩子,小时候用功听话,那么省心,就一辈子,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凡。
一样的脸突然变得可憎,索命鬼!
“我女儿死在异乡,我连最后一面都没看见,”沈凡他姥哭得气短,“他们不敢叫我看,你,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她把命给你了,你得给我个交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听不清了。
沈凡的眼睛不自觉的闭上一只,世界突然静音了,没有配音,看着他姥的表情还是很生动悲恸。
砰!
脑子裏突然乍响巨大的碰撞声,头痛感久违地袭来,蜘蛛网似的盘布在左边,视线在重影,意识被强拉回那天。
创伤情景再体验。
沈凡开车上到高速,已经开到了五百公裏外,车上放着抒情音乐,妈妈擦干了眼泪后,开始和他说说笑笑,打算着他们下车后的落脚地方,去吃点什么,看看有没有好玩的。
然后就是突然急转冲出来的车,撞上匝道护栏直奔他们而来,方向盘被老妈一把攥住。
眨眼的瞬间打向左边,车身副驾驶位置受撞,转了几圈后,他和妈一起摔了出去。
救护车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插着氧气被拉到了离这段高速路最近的城市的医院,妈在那没的,尸体没办法运,在当地火化之后,他捧着盒回来的。
捧着。
小小的盒子,是妈。
“哥。”李琪琪抱住他,小小声地叫他。
沈凡意识回神,逼真的画面消失,狂跳的心骤然停顿,他手抖着摸了一下琪琪的头。
李琪琪也在抖,估计被他姥吓坏了。
“我女儿这辈子,选错了,选错了啊,怪妈,”沈凡他姥还在说,“是妈不好。”
身边的亲戚都开始劝他姥,什么「孩子不容易」,这样「小茜也伤心」,诸如此类的话,一点点给他姥从墓碑上扶起来。
来上坟的人星星零零也有几伙,有的也被他们吸引了目光,成了热闹。
那边的亲属看着劝不住他姥,几个人上前来架着她,把老太太搀住,一群一伙的下了山。
苍老嘶哑的哭声连绵不断。
一场闹剧。
百合花在风裏动了动,香气飘逸四散,漫山安眠地下的白灰,是所有人平凡的结局,他们安静无温。
而沈凡周身滚烫,狰狞的缝线印在后颈,被衣领磨得发痒,新肉在长,疤痕在增生。
头痛到半边脸发木,睁不开眼。
风裏的少年摇摇欲坠。
沈红挎着他的胳膊,陪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才开口说话:“小凡,别听你姥说什么,这个事儿本身跟你没有关系,谁也预料不到,而且车祸是对方全责,她老太太不懂,很迷信,你记住我说的话…”
“不,”沈凡直接打断了沈红,“和我有关系。”
“你别这么想。”沈红捏了捏沈凡的肩膀。
“我妈不想去,是我非要带着她走的。”沈凡拿出裤兜裏的止痛片,扔进嘴裏,嚼碎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妈耶,最近剧情有点苦情。没事儿没事儿,小伙伴们挺住呀,马上就要发糖了(: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