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1)
我他妈以后还怎么直视三角函数!
眼泪一道一道滑出明晰的轨迹,
打在卷面上,一下子就透了。
程澈用袖子去沾。
被人疼了一把的感觉让他哭成狗。
程澈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多眼泪,在任何人,
哪怕是家裏人面前,他从来没透露过委屈的情绪。
但看到沈凡为他做的这些之后,他第一反应只想流眼泪,
包含着歉疚,
难过,高兴,心疼…等等,
多得他没办法一一明晰。
像干瘪的海绵突然吸足了水,胀痛又满足。
沈凡稳准狠地戳在了他的软肋上,
唯一与自己有关的软肋。
想好好学。
他特别想。
想走出去看外面。
不想一个人生活在冰冷的家裏,不想就这么烂在这儿。不想被无能为力感包围。
不想就这么倒了。
这是程澈撑他到现在的气,他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要含不住了,要吐出去,还是迷茫的坚持着,
但心在乱。
就像决定覆读这件事儿,
其实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眼裏看起来十分可笑。
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想起来学习是不是太晚了?
别那么高看自己。
你不是那块料,早点出去挣钱吧。
家裏没那个条件。
除了姐姐为他办了学校的事儿,
几乎没人支持他,大家其实说得没什么错。
在这裏,
改过自新本身就是个笑话。
重新开始是有钱人的游戏,
理想与志向不在垃圾堆裏出生。
谁说出口,
谁就是大家暗裏嘲讽的对象,
自不量力。
程澈低着头学,
还整理了很多问题,周围没人能解答他,于是找个老师,又因为没什么钱,他就想尽一切可能的利用上课时间,发挥小市民思想,争分夺秒的「占便宜」,所以把所有想问的要问的,全部先自己准备好。
真的有很认真的,很努力的在学。
真的很在意,唯一关于自己的,他所在意的事。
遇见沈凡,是老天让他大幸特幸了一次。
而沈凡…
手机主页上悬挂的倒计时,静静地记录着沈凡在意的生离死别。
程澈能够理解沈红对他的脾气。
已经自顾不暇的人,多了一份情感记挂,稍有波动,都会向沈凡的精神施压。
而相比于爆发型患者,沈凡在抑郁相的表现除了克制,还是克制。
会微缩在角落,无限自虐。
两个人这副狼狈样,滚烫着的身体,相拥。
程澈哭到笑,用掌心擦泪,手指穿进柔软的头发裏。
南方比北方热很多,十月份还是一副仲夏的样子。
夏远站在校门口,沈凡从出租车上下来,望着门口,相聚三米的距离,这两个人对着站了好一阵才发现彼此。
第一眼,谁都没认出来对方。
沈凡让人认不出来倒正常,但夏远是胖了很多,上学的时候脸上偶尔有点青春痘,现在也平了,一水嫩嫩的北方壮汉形象,但配了个眼镜,跟他的字迹一样,刚劲中带点隽秀。
“累了吧。”夏远想接过沈凡的书包。
“不沈。”沈凡挡回了他。
“那我们先吃饭?”夏远问。
沈凡点了点头。
吃饭的位置夏远提前定好了,挑的当地特色的菜点的,正中间的桌子正正方方,看着很小,正中午的饭点,人多但菜上得很快,很快就堆了一桌子。
“这家其实是连锁店,”夏远给沈凡倒了杯水,“在南方这边很多,我们那边看不到,可能对我们来说有点清淡。”
“还可以。”沈凡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他也看不出来吃的是什么东西,味道倒还行。
“我把这几天,我们能去的地方都规划好了,”夏远说,“但十一人很多,你得做好看人头的准备,你计划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沈凡说,“听你安排。”
夏远笑笑,看着沈凡吃东西几乎是论粒夹的:“没胃口吗?”
“没,”沈凡说,“我吃不动。”
“你看着瘦很多。”夏远感嘆了一句。
沈凡轻轻点了点头:“我在调整。”
“嗯!”夏远突然举起倒着白开水的杯碰了沈凡的杯一下,“你能来见我,我都放心很多了。”
沈凡也跟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两个人很快吃完,学霸的聚会就好像吃完饭要回去学习,动作极其迅速。
下午太热,沈凡也刚下飞机,就没安排那么紧的行程,夏远简单地带着沈凡在他学校裏转了一圈。
但两个人到了图书馆裏就一直没舍得出来,研究起来他们那阅览室裏的报纸和刊物上面的东西,一直到了晚饭在他们学校食堂解决,之后就送沈凡回了宾馆。
房间也是夏远提前定好的,在他学校附近,晚上夏远回寝室住,俩人约了第二天早上去逛博物馆。
沈凡自己进到房间裏,洁白的大床,他仰面躺下,人陷了进去一半。
撑不住了,身上一直窜着疼,具体位置说不清楚。
他跟夏远聊天时候尽量维持正常,但和躁狂的时候一样,要勒不住了的感觉。
不行!
沈凡突然坐起身,从书包裏摸出来程澈给他装得药,倒在嘴裏。
没有那个人餵药,药都苦了不少。
沈凡皱着眉就水漱了下去,再次陷回床裏。
第二天起早,沈凡跟着夏远去了博物馆,大早上人就已经很多,节假日的客流量真的不能小看,别人走马观花,他俩历史研究,也不用配备讲解,夏远基本都能给沈凡说出个大概,两个人一直逛到了最顶层看完了所有展,又坐电梯下一楼打算在大厅休息一会儿。
一进门的地方就是一个小礼品店,沈凡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在裏面伸着。
“买什么纪念品吗?”夏远问他。
沈凡皱眉想了下,没说话。
“我去每个博物馆都会买一个纪念币,”夏远说,“每个城市的都不一样,上面一般都印着镇馆之宝,之前我来这儿的时候已经买完了,你要买一个吗?”
“进去看看。”沈凡站起身。
纪念品基本都一个样,也赶上全国连锁了,想买点什么基本上在网上都没买到,沈凡看了一圈店裏的东西,感觉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最后选定了个他看着样式还行的明信片。
“买明信片啊?这有这个博物馆的戳,你盖一个?”夏远指着一边说。
沈凡点了点头,走过去排队。
各式各样的戳,他挑了个小的,然后拿起那上面的笔,写下了地址。
“你是要寄?”夏远有点诧异。
“嗯。”沈凡说。
夏远下意识扫了一眼那名字。
“你同学?”夏远问。
“不是。”沈凡摇头。
“是?”夏远很好奇,一般他都点到为止,这次却没忍住。
谁会让沈凡寄明信片?
“假期认识的,”沈凡说,“我给他补过课。”
是刚认识。
这样的描述,夏远立刻的就明白了,突然笑了笑。
“挺好的。”夏远说。
“嗯?”沈凡转头看向他。
“感觉你有变化,而且改变的方向是好的。”夏远说。
“是…吗?”沈凡说。
“是,”夏远点了点明信片,“你以前哪会这样。”
夏远说的以前,对沈凡来说像上辈子,那时候的自己确实不会这样。
那个木然的自己,那么防备,怎么会允许有个人擅自靠近。
怎么会允许自己放肆的去喜欢一个人。
“邮筒在哪?”沈凡扫了博物馆外面。
“这你就要投了?你多少写点正文吧,”夏远笑着转过头,“我不偷看。”
…
沈凡盯着那空白,脑海裏能浮现的,只有仰视程澈的画面,身缘镀着柔光,不停晃动。
沈凡微微蹙眉,在明信片上顺滑地落笔。
“帮你看了,”夏远指着一个方向,“邮筒在那。”
沈凡吹了吹上面的墨印,朝外看了一眼,那邮筒立着的地方孤孤零零的,和人山人海对比得格格不入。
“不能丢了吧。”沈凡站到邮筒前。
“应该不能,”夏远说,“这邮票贵,他估计能给你挂号。”
沈凡把明信片扔了进去,感觉挺没实在感的,那薄薄的纸片沈了底,一点声儿都没有。
博物馆之后是美术馆,最后到省图书馆落了一脚,想知道这的省图设计的好不好看,沈凡感觉一般,就是玻璃水蓝色的,擦得挺亮。
整个看展活动结束后直接到了下午,两个人吃了晚饭,他跟夏远都不喝酒,也没什么夜生活的乐趣,就朝着学校那边回了。
像天黑了,小朋友就得回家一样,俩人分开得很自然而然,招招手说了再见。
他和夏远的相处一直都是这样,也是原本的自己就是这么的中规中矩。
沈凡有种被拨回原轨迹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他回到宾馆后冲了个澡,天气是湿热,一天逛下来身上就黏了,他简单吹了吹那潦草的发型,坐到床上,给程澈发了今天一天逛展看到的各种新奇玩意儿,一下子发出去了三十多张,宾馆网不好,一张接着一张的转圈。
这就导致了程澈正闭目养神的时候手机嗡嗡响,响了五下的时候他都没管,接连嗡嗡了十多下,程澈以为是群裏唠开了,皱着眉打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沈凡汇报了他一天的行程。
整得跟ppt似的。
程澈看到具体内容后,眉头皱得更紧,表情更加嫌弃。
-你看了一天的展览?
-差不多;
-牛啊,腿没走细吗?
-是有点累;
-那明天什么路线?
-可能去江边;
…老年旅行团;
-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需要我买什么特产吗?
-不需要…
-我给你邮了个明信片;
土特产,明信片。
程澈翻了个白眼。
够覆古的。
程澈没回消息,刚放下手机,沈凡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挺意外的,程澈很快接起来。
“在干什么?”沈凡问。
“没干什么啊,”程澈说,“你休息了?”
“嗯。”沈凡轻声说。
“听起来很没有活力啊,”程澈说,“出去旅游了,还不爽吗?”
“旅游…爽…什么?”沈凡说。
程澈嘶了一声:“我怎么总觉得你跟我开黄腔呢?”
“没,”沈凡说,“就来到另一个城市而已,得多兴奋?”
“诶操,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呢。”程澈说。
“这么向往啊。”沈凡淡淡地说。
“一点点,”程澈说,“感觉…感觉旅行可以制造错觉。”
“什么错觉?”沈凡问。
“就一种…好像能忘记自己过去的生活,全部被重置,”程澈突然深沈地说,“变得自由。”
“写诗呢?”沈凡说。
“操!”程澈说,“烦死你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同学他…”
“他回寝室了。”沈凡说。
“哦,没跟你一起住啊?”程澈说。
“没。”沈凡说。
“哦…”程澈拖了长音。
“为什么语气听起来很失望。”说沈凡说。
“没有,”程澈说,“我是笑着的。”
沈凡跟着抿了下嘴,没说话,表情也是笑着的。
“餵,”程澈听着那边没声,“餵?”
“我听着呢。”沈凡说。
“操,你不吱声我总以为掉线了呢。”程澈说。
“没。”沈凡说了一个字。
程澈没跟着接话,之后就陷入了巨大沈默中,程澈挺想看看他不说话,沈凡在那边什么反应,结果电话就这么通着,沈凡也没吭声。
服了。
“餵!”程澈吼了一下,“你忙什么呢?”
“我没忙,”沈凡说,“和你通电话啊。”
“那不说话!”程澈说。
“没话了。”沈凡说。
“没话…没话就应该说,没什么事我先挂了。”程澈说。
“不,”沈凡拒绝,“我不想挂。”
程澈楞了楞,反应过来,无奈地笑嘆了一声。
“那就不挂,”程澈嗓音本就好听,一走心的声音听着特别宠,“咱通着。”
沈凡的宾馆房间在个角落,网络真心不怎么好,站在窗户边,才能保持通话质量,他回过身拉了个凳子过来,坐在一旁,目光看着楼下的街景。
程澈把手机开着扬声器放在一边,开始忙着写作业。沈凡那边偶尔传来几声汽笛音,程澈拿起笔,开始写作业。
这种纯费电的语音通话打了很久,手机都烫了。
但程澈喜欢这种,手机烧炸了都没关系。
而且按照沈凡那性子,要么是冷淡的实用主义,要么就心血来潮给他个意外,像这样温温和和的跟他煲电话粥,让程澈倍感珍惜。
那词儿叫…叫细水长流。
程澈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几个小时。
沈凡就坐在窗户边,听着程澈那边的声音,看着外面的树,南方的树木很高,叶片也宽。给人一种潮湿的感觉,直至潮湿陷入黑暗,再找不到可以聚焦的事物,手机也没电了,才和程澈说拜拜。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气很阴,但夏远赌咒不下雨,所以两个人还是坚持出门了。
到桥上看江,视野辽阔,两侧高楼林立,一边窗明几凈,一边斑驳萧索,对比强烈,也给足了新鲜感。
这种景色,是沈凡没看到过的。
有那么一小小的瞬间,沈凡好像明白程澈说的,什么叫过去被重置。
一个新的城市,可以选择一个新的生活。
割断所有关系,无人认识。
“哎,”夏远叫回他的註意力,指着江边坐着的人,“你看那。”
“在钓鱼?”沈凡看那人手裏拿得不像鱼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