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时光,在修士漫长的生命中不过弹指一瞬。
对张嫣而言,这一个月却过得既充实又不舍。
白日里,她陪着父亲张献处理家族事务,将黑羽盗一战后需收尾的诸多事宜逐一安排妥当。
夜晚,她大多时间都留在父亲洞府中,父女二人品茶闲谈,说的多是些家常往事、修行趣闻,偶尔也会谈及未来。
张献不再以家主的身份叮嘱,更像一位寻常的父亲,絮叨着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气候饮食,人情世故,虽知女儿跟随的乃是一位元婴真君,这些俗务担忧或许多余,但那份牵挂却怎么也止不住。
张嫣听得极认真,从不打断,只是不时为父亲续上热茶,也将父亲的每一句嘱咐牢牢记在心里。
她知道,此去经年,再见不知何日。
然而,离别的日子终究到来。
这一日清晨,天光未亮,青枫山还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之中。
张家驻地外,张献在此静静站立,而张嫣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
她向父亲郑重行礼。
“爹爹,嫣儿这便随师尊去了。”
张献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去吧。安心跟着你师尊。”
张嫣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坚定地向着远处那株古老铁线枫的方向走去。
晨雾缭绕,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山道尽头。
张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府。
……
半个时辰后,青枫山外数百里,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原上空。
“昂!”
一声龙吟骤然响起,只见一道体长超过两百丈的青色惊虹自天际尽头疾射而来,其鳞甲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庞大的身躯蜿蜒游动间,自带一股磅礴的威压,其正是陆昭的灵宠青溟。
而此刻,在青溟那宽阔平坦的头颅后方,两道身影正安然盘坐。
前方一人,身着蓝袍,面容年轻,双目微阖,正是离开青枫山的陆昭。
在他身后约丈许处,张嫣同样盘膝而坐。
与师尊的沉静入定不同,她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正细细打量着脚下这头神异的蛟龙,目光尤其在其流畅优美的躯体线条、寒光森森的利爪、以及那微微摆动的巨尾上流连。
青溟身为三阶后期妖王,灵智已开,对背上的“小客人”的注视自然有所感应。
它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从那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欣赏与亲近之意,这让它颇为受用,飞行的姿态似乎都更舒展了几分。
陆昭虽闭着眼,但对周遭一切洞若观火。
感知到徒弟对青溟的兴趣,他缓缓睁开双目。
“青溟乃是为师从小养大的灵宠,相伴至今,已历数百寒暑。”陆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嫣耳中。“其修为已至三阶后期,蛟龙血脉浓郁,尤擅御风、控水、御木,飞行之速,远超同阶。”
听到师尊开口,张嫣立刻收敛心神,恭声应道:“弟子观青溟前辈神骏非凡,方知真灵后裔之玄奇。”
陆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下方,对着青溟那巨大的头颅方向,淡淡道:“青溟,嫣儿是我之亲传弟子,日后便是一家人。你与她打个招呼吧。”
“昂!”
青溟闻言,巨大的头颅微微向后侧转,灯笼般的竖瞳看向背上的张嫣,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吟。
这声龙吟与先前穿云裂石的啸声不同,音调柔和了许多,透着一股清晰的友善之意,仿佛在说:“小家伙,以后多多关照。”
张嫣见这威猛蛟龙态度友好,心中欣喜,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的笑容。
她对着青溟认真抱拳一礼,声音清脆:“青溟前辈,弟子张嫣,日后有劳青溟前辈关照了!”
青溟似乎很满意张嫣的态度,又低吟一声,算是回应,这才转回头,继续专注于飞行。
见到这一人一蛟初次见面便相处融洽,陆昭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满意。
修仙之路漫长孤寂,能有值得信任的伙伴、弟子相伴,亦是道途之幸。
“嫣儿。”陆昭将目光投向遥远东北方。
“弟子在。”张嫣立刻端正坐姿,聆听师训。
“此去寰州东北诸国,路途遥远,以青溟之速,也需一年光景方可抵达。”
“这一年,你便在这蛟背之上静心修行。途中若有任何功法疑难、修行关隘,皆可随时开口询问,为师自会为你解惑。”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另有一事需告知于你。”
“为师在那寰州东北之地,有一客卿身份。乃是药尘国中,一家名为‘药尘宗’的元婴宗门之客卿长老。”
“此番回归,为师与药尘宗尚有约定,需在其宗内再驻留一段岁月,短则六七十年,长或近百年。”
“在此期间,你便随为师在药尘宗内修行。”
张嫣仔细听着,心中了然。
对此她自然毫无异议,能跟随师尊左右,在何地修行并无区别,更何况是一方元婴宗门,修炼环境与资源想必比青枫山张家好上太多。
“弟子明白。谨遵师尊安排。”张嫣恭声应下。
陆昭不再多言,轻轻“嗯”了一声,便重新闭上双目,再次入定调息去了。
张嫣见师尊入定,也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初次乘坐蛟龙翱翔九天的些许兴奋,以及即将踏入全新天地的淡淡憧憬。
她收敛心神,开始按照《碧海真水万灵典》的功法路线,缓缓搬运体内法力。
蛟背平稳,唯有风声呼啸。
下方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如同棋盘上的微小景观,飞速向后退去。
……
就在陆昭带着新收的弟子张嫣,乘坐青溟,风驰电掣般赶往药尘宗的同时
远在寰州东北,药尘宗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氛。
丹霞峰,真木真君洞府深处,一间灵气氤氲的静室之中。
原本常年萦绕的、充满生机的草木清香,此刻却被一股难以掩盖的衰败、枯寂之气所取代。
静室中央的蒲团上,青木真君盘膝而坐。
只是此刻的他,与数十年前陆昭离去时那位元婴真君,已然判若两人。
脸上皱纹层层堆叠,深刻如刀凿斧刻,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隐隐透着青气。
一头白发失去光泽,变得枯槁灰败,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
紊乱,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时而微不可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时而又勉强窜起一丝,却更显得虚浮无力。
那股将枯竭的衰败死气,几乎凝成实质,缭绕在他身周。
若陆昭在此,定然能一眼看出,这是修士大限将至,肉身、神魂开始不可逆转地衰败崩解的征兆!
而且,绝非正常的寿终正寝,更像是某种暗伤或反噬突然爆发,加速了这一切。
不过,洞府内并非只有青木真君一人。
在他身前数步之外,一位身着药尘宗法袍的中年修士,正垂手而立,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痛惜,以及一丝茫然无措。
此人正是药尘宗庶务长老,金丹后期修士,赵元坤。
他执掌宗门日常庶务、资源调配、内外协调,位高权重,是青木真君最为倚重的后辈。
此刻,赵元坤看着眼前气息奄奄、仿佛随时可能坐化的青木师叔,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开口,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静室内死寂一片,唯有青木真君那微弱而断续的呼吸声,以及其体内法力偶尔失控引起的灵气紊乱声。
沉默了不知多久,赵元坤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颤抖的声音:“青木师叔……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他上前半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散师叔最后那点生机,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您之前不是曾言,自身寿元,至少……至少尚有二十多载吗?为何……为何突然就……”
听到赵元坤嘶哑的询问,青木真君一直紧闭的双目,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吃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眼珠,失去了往日洞察世情的清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看透命运的淡然,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向赵元坤,用着一种仿佛随时会中断的虚弱声音,缓缓道:“元坤啊……世事无常,天命难测……岂是……事事皆能……尽在推算之中?”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下微微喘息。
然而,这话语能安抚赵元坤,却安抚不了他自己的心。
只有青木真君自己心里最清楚,此番寿元骤然衰竭,濒临坐化,固然有其本就大限不远的缘故,但最直接的诱因,恐怕正是一百多年前,为了宗门寻得一线延续之机,他不惜损耗寿元,强行施展卜卦之术,推演天机,最终于冥冥中捕捉到陆昭那一缕“变数”之时,所付出的代价。
当时他以为,只是损耗了数十年寿元,虽代价沉重,但为宗门寻得一位潜力无穷的元婴客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