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最近,当他真正临近寿元大限,当年强行窥探天机所遭受的反噬,才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爆发!
这反噬直接动摇了他神魂根基,加速了生命本源的流逝,使得原本预估的寿元,瞬间缩短大半,直接将他推到了坐化的边缘。
“时也……命也……”青木真君在心中幽幽一叹,并无太多怨怼。若重来一次,为了药尘宗,他恐怕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这代价,终究要比预想中惨重太多,也来得太快太急,打乱了他许多布置。
但这些内情,他自然不会对赵元坤言明。
知道了,除了让这对宗门忠心耿耿的后辈徒增愧疚外,于事无补。
他强提起一丝精神,浑浊的目光看向赵元坤,转移了话题。
“元坤……媛儿……近日修为进境如何了?”青木真君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提及赵媛,那浑浊的眼中终究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亮光,“距离……金丹巅峰……还需多少年?”
“若要……完全准备好,冲击元婴之境……又……又需多少载岁月?”
听闻师叔问及自己女儿,赵元坤总算从巨大的悲痛与无措中勉强拉回一丝心神。
他深知此刻师叔最想听到的,就是关于宗门未来传承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女儿赵媛最近的修炼状态,方才沉声回答:
“回禀师叔,媛儿修行上从未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金丹期的修炼,越是后期,越是艰难。”
“以她目前的进度,加上宗门资源倾斜,要修成金丹巅峰……快则需四十年,慢则要近六十年方有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冲击元婴……所需时间更长。”
“即便一切顺利……也需近百年光阴。”
“且这已是较为乐观的估计,最少……最少恐怕也要八九十载。”
赵元坤说完,自己心中也是一沉。
百年光阴,对金丹修士而言亦不算短,更何况是对寿元将尽的师叔?
这时间,师叔显然是等不到了。
果然,青木真君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太慢……还是……太慢了……”
他闭上眼,几个呼吸后,重新睁开,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元坤……传我之令……”
“开启宗门宝库、秘库……凡库中所有能加快提升金丹后期修士修为的丹药、灵物,只要对媛儿有用……便不必吝惜,尽数给她送去……助她……早日登临金丹巅峰……”
赵元坤闻言,身躯一震,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师叔!这……库中许多丹药灵物,乃是宗门历代积攒,若尽数倾斜于媛儿一人,宗内其他金丹期的师兄弟……恐有非议,长久之下,易生嫌隙,不利宗门稳定啊!”
“咳咳……”青木真君似乎想咳嗽,却又无力咳出,胸口起伏了几下,才艰难道,“若有意见……便说……是老夫之命!一切因果,由老夫承担!”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了几分,尽管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元婴真君最后的威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药尘宗……未来需要一个元婴!”
“媛儿……是我宗……目前最有希望之人!”
“资源……必须集中!”
见师叔如此坚决,甚至不惜以自身威信强压可能出现的反对声音,赵元坤知道此事已无可更改。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女儿能得到如此不计代价的培养而感到一丝复杂难明的激动,又为宗门可能因此产生的内部隐患而深深忧虑。
但他更明白,师叔此举,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为药尘宗的未来,强行铺路。
这份沉重如山的期望与付出,让他喉头再次哽住。
“是。弟子……遵命。”赵元坤深深低下头,涩声应道。
见赵元坤答应下来,青木真君才再次开口:
“元坤接下来……老夫要施展……‘青木养魂咒’……”
听到这个名字,赵元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青木养魂咒”?那是药尘宗传承中一门极其古老、代价也极大的禁术!
据传源于创派祖师,可强行以秘法封存修士一点不灭生机与神魂,令其陷入一种类似“假死”的沉眠状态。
但此术一旦施展,施术者便会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形同活死人。
“此咒……可吊住老夫……最后一丝生机……”青木真君缓缓开口,“然一旦施术……除非宗门遭遇……灭门之祸……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似乎有名为“期盼”的光芒闪过。
“或者……你陆师叔归来……否则……绝不可……将老夫唤醒……”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切记……切记!在老夫沉眠期间……对外……便说老夫闭关参悟秘法,除你之外……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老夫真实状况……即便是宗内……其他金丹修士……亦不可!”
“一旦唤醒……这最后一点生机顷刻耗尽……老夫……立时便会坐化……切记……切记啊!”
赵元坤听着师叔这近乎托孤遗言般的叮嘱,看着其油尽灯枯却仍强撑交代的模样,心中悲痛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与镇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药尘宗的重担,师叔未竟的谋划,对陆昭师叔归来的期盼,对女儿赵媛儿的期望……这一切,都将压在他的肩上。
“师叔……”赵元坤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对着青木真君,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头几乎触到地面,“弟子赵元坤……明白!”
“在师叔沉眠期间……弟子定当竭尽全力,维持宗门运转,稳定内外,等待陆师叔归来!”
听到赵元坤这掷地有声的承诺,青木真君那灰败的脸上,终于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微弱到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无尽的疲惫。
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微地摆了摆手。
赵元坤明白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蒲团上那气息奄奄的老人,仿佛要将师叔最后的样子刻在心里。
然后,他狠狠心,转身,退出了这间弥漫着衰败与死寂气息的静室。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静室内,重归死寂,唯有那衰败的气息更加浓郁。
青木真君独自坐在蒲团上,目光似乎想要穿透厚重的石壁、穿过连绵的群山,望向那无尽遥远的西南方向。
那是陆昭当年离去的方向,也是他期盼其归来的方向。
恍惚间,他浑浊的眼中,仿佛真的看到了那道挺拔的蓝袍身影,正驾驭着青色蛟龙,穿越云海,向着药尘宗疾驰而来。
“陆师弟……”他用微弱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望你……早日……归来……”
话音未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没有任何犹豫。
干枯如同鸡爪的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古老的法印。
随着法印的变幻,他体内那所剩无几的法力,被强行调动,按照“青木养魂咒”的秘传路线,开始艰难地运转。
一丝丝微弱的、带着浓郁生命气息的青色光华,自他干枯的躯体深处渗透出来。
这光华并不明亮,反而显得有些黯淡,但其中蕴含的那点不灭生机,却顽强地抵御着周围无处不在的衰败死气。
渐渐地,那微弱的青色光华开始向内收敛,如同蚕茧一般,缓缓包裹住他的身躯。
他周身原本紊乱起伏的气息,开始以一种稳定的速度,迅速收敛、沉寂……
最终,最后一个法印结成,最后一句咒文念毕。
静室内,那微弱的青色光华彻底内敛,消失不见。
青木真君盘坐于蒲团之上,头颅低垂,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定于胸前。
周身上下,再无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散发,甚至连那令人心悸的衰败死气,都仿佛被某种力量禁锢。
他胸口不再起伏,鼻端再无呼吸之声。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古老雕塑。
唯有以神识仔细到极致地探查,或许才能在其身躯最核心的深处,感应到那一点微弱的生命火星,正在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极其缓慢地闪烁着,维持着这具躯体最后的不灭。
青木养魂咒,成。
洞府之内,预先布置好的阵法,在感应到主人气息彻底沉寂的刹那,无声无息地运转到了极致。
隔绝内外,防护森严,将一切窥探与打扰阻隔在外。
从今日起,丹霞峰真木真君洞府,正式进入“闭关”状态。
非召不得入,违者严惩。
此令由庶务长老赵元坤亲自下达,加盖青木真君闭关前留下的印信。
药尘宗上下,虽对青木真君突然宣布长期闭关感到诧异,但暂时也未掀起太大波澜。
宗门日常事务,在赵元坤的主持下,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阵法笼罩的洞府深处,他们敬仰依赖的青木师叔(师祖),已然为了等待一个或许能改变宗门命运的人归来,将自己陷入了生死之间的长久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