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往着容家宅子开的。路上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冬季的天黑的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全给黑透了。夜色笼住了他们这辆在柏油马路上奔驰的轿车,路面有积雪,街灯幽幽掠过了车窗,不安也攒住了裴文歌的全部心神,在这整段路上,他跟容沛就没再搭过话,让令他窒息的沈默中,他倒是想要说点什么,每次话一到嘴边又给咽回去,反覆得有几百次。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不敢开口,身边那人看似挺从容放松的,却让他担心自己要是再怎么说错一句,这人就得崩坏了。话是可以不说,有个事他不得不做,眼见了真要靠近容宅了,这一去不就等于送儿子去死了,他稳了稳自己的心臟,摸摸儿子的脸,在经过一个街口时,以请求的礼貌的语气,对着前面的司机说:“司机,麻烦你街边放我下去……”司机通过后视镜望了他们一眼,容沛没有任何指示,他也就当做听不见了。在这几个年头裏,只怕谁都知道容家少爷就那么守在这裏,等着这个人。
为了缓解紧张,裴文歌舔了两下嘴唇,在四周环顾了一圈。他挣扎了一会儿,手指捏着盖在儿子身上的外套,捏一捏,放一放,“容少爷,能放我下车吗?我有自己的地方要去。”他低着脸问,没有看容沛。车裏现在灰灰暗暗的,即便他看了也看不清。容沛没有回答,他还是就那么坐着,交迭着双腿,望着车外边,像是听不见。裴文歌都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他听见佛珠在人手上拨动的声音,一颗又一颗,听见容沛嘶哑的声音,平平寂寂地说:“你哪儿都不能去,跟我回家。”这话对裴文歌而言,意义只有前半段。那就是他哪儿也不能去了,被限制了自由,这令他哆嗦了起来,过去那些回忆变成一股压力按在他胸口上,他困难地喘了喘,抱紧了躺在他臂弯中的孩子。
孩子困极了,一直在酣睡着,裹在父亲也是母亲的外套裏,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出现了如此大的转折点。来源于孩子的那份温暖和重量能叫裴文歌撑得住,“为什么要我回去?我没有做错事。”他近乎痛苦的说话,在灰暗之中,他的眉目略显着悲哀。容沛也觉着悲哀。在他所有的记忆裏,裴文歌疼爱他跟疼宝似的,几时都舍不得他疼。现在一开口,就要他的命。他闭上了双眼,隔了好半晌,缓住了心裏的那一阵疼,道:“你没错,错的是我。”可裴文歌听不懂,他也确实不知道容沛有什么错。这时,外边突然下来一阵小雪,即便车裏开着暖气,裴文歌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冷,又是无望涌现,他的面容都变得黯淡无光。他害怕容沛还像以前那样折辱他,打他,骂他,更害怕等他再一次离开容家时,怀裏抱着的就是孩子的骨灰坛子。这个容少爷,是那么狠。
车子刚开进容家的庭院,裴悦就醒了。他醒过来,睁开了浅褐色的眼睛,容沛将他的五官看的更真切,结果有小小的失望。这孩子长得太像他,十足十的是另一个他,除了神韵外,其余都不像裴文歌,这令他不是很高兴。他原本以为的孩子,应该是融合了他们两个人,一看就知道父母双亲是他和裴文歌,这样叫谁也不能抵赖了。不过,现在也不容谁抵赖。车子停罢,容沛领着裴文歌父子下了车。庭院裏很更冷,裴文歌的外套包着孩子,被夜风一刮,冷得打了个抖儿,接着他就感觉得到一件外套披在自己肩膀上。很温暖,满带着属于容沛的味道。他楞了一楞,奇怪地望住了容沛,容沛晓得他诧异,只是自然而然地凑过去在他嘴边亲了一下,仿佛两人已经亲昵多年,旋即一伸臂将他揽进了怀抱裏,担心他着凉,搂着他往宅子裏走。
靠在容沛的胸膛前,裴文歌整个头脑热得都快沸腾了,他每一个脚步都似踩在了棉花上,全是软绵绵的。相识逾二十载,他没享受过容沛的体贴多情。这冷不丁的关怀,真是诡异到了极处了,怎么想怎么不自然。裴悦更是一脸迷茫,睡醒没多久,他搂着父亲的脖子,脸颊贴着父亲的肩膀,眨眨眼儿,真是神奇,睡了一觉醒来,旁边有个跟自己极相似的叔叔。这个叔叔长得可真好看,和自己相似的容颜,却比自己好看得多。“叔叔,你为什么……”他实在好奇,忍不住叫道,不想父亲马上截住他,严厉地呵道:“没规矩,谁让你叫叔叔的?!叫容少爷!”裴悦从来没被父亲以这样的口气说过,有少许委屈地扁扁嘴,说:“容少爷好。”原本想问的话,现在也问不出来了,被一呵给弄忘了。他只好把脸埋进了父亲的颈间。容沛扯着嘴角一笑,这一笑含着几分自嘲,亲生的儿子随着心上人一块叫自己容少爷,这可真是亲近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