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林京山去了二机部。
二机部,全称第二机械工业部,是1956年重工部拆分重组后成立的一个重要部门,主要负责全国的核工业和电子工业。
404所,虽然是国防部直管部门,但在涉及核工业方面,又受到二机部的双重领导。
只不过404所是厅级单位,级别较高,平时也只需要向杨卫国等几位领导汇报工作,所以交叉的内容并不多。
林京山到的时候,杨卫国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在办公桌前坐下。
“随身听的事,玉之先生跟我通气了。”杨卫国开门见山的说道,“你提的那两个条件我也听说了。”
林京山点点头,没有丝毫意外。毕竟随身听是两个部门的协作项目,而且杨卫国的级别又那么高,邹玉之与他通气是当有之义。
“一千万美金,将近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你小子胃口不小啊。”杨卫国嘴角一扬,笑容玩味。
“首长,那不是我要的,是为404所要的。”
林京山正色道,“您也知道,咱们现在搞的项目,哪个不需要钱?东风叁号、子午仪卫星,还有刚立项的氢弹,这些都是国家级的大工程。
光靠财政拨款,周期太长了。如果所里自己有钱,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这个道理杨卫国当然明白,他自己就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知道下面单位的难处。
找上面要钱,不仅要层层审批,还很可能被卡脖子,可如果自己账上有钱,那自由度就大多了。
“你的条件,我会在会上帮你争取的。”
杨卫国说,“但是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毕竟你们404所赚了这么多外汇,上面有些人对你们是有些看法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杨卫国的意思已经很直白了,翻译过来就是:有人眼红了,要来抄桌子,可能汤都不想给你们剩。
林京山苦笑:“我知道,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说,随身听是国家的,不是404所,或者谁的私产,我们完全服从组织安排。
但是国家也得讲理吧?
技术是我们出的,品牌是我们创造的,现在产品卖起来了,就直接让我们下桌,一分钱都不给我们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诉苦了。”
杨卫国摆摆手打断他,“又不是我要摘你的桃子,这些话你还是留给玉之同志说吧。”
林京山嘿嘿一笑,不要脸道:“您是我的老领导,又有能力接触上面,我不找您诉苦找谁诉苦。
难道您会看着自己的孩子挨欺负,无动于衷?我不信。”
“你呀……”
杨卫国手指着他,一脸的无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脸皮这么厚呢?”
“嘿嘿,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林京山露出一口大白牙,嬉皮笑脸的样子让杨卫国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随身听的事我会关注的,现在说说氢弹的事吧,进展的怎么样了?”
见杨卫国说到正事,林京山立刻收敛了笑容,把刚刚于民的汇报又说了一遍。
特别是他们绕开“泰勒-乌拉姆”构型,另辟蹊径的事着重讲了一下。
杨卫国听完,眼睛一亮:“你确定这个方向可行?”
“理论上是可行的。”
林京山点点头,“不过要想验证,还需要做一系列的实验,我建议,尽快启动热核材料的高压状态方程研究,这是氢弹能否‘点火’的关键。”
杨卫国沉吟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我是杨卫国,帮我接国科委。”
电话接通后,杨卫国跟对方说了几句,然后放下话筒,对林京山说:“明天上午十点国科委开会,你也去,专门讨论一下氢弹的下一步工作。”
“是,我一定准时到。”
从二机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京山上了车,铁牛发动引擎,吉普车突突突地驶出了大院。
“院长,回家还是去所里?”铁牛问。
林京山望着窗外亮起的街灯,忽然感觉有些心累,他想了想说道:“回家吧。”
“好的。”
铁牛方向盘一转,车子在前面岔路口驶向了建国门方向。
“对了,铁牛。”林京山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娘的身体好些了吗?”
提起老娘,铁牛那万古不化的脸上,顿时多了不少笑容。
他笑道:“好多了,谢谢院长惦记,您上回给我拿的那些药,我娘吃了之后,咳喘明显好多了。”
“那就好。”林京山点点头,“过两天我再给你拿点,你带回去让你娘在巩固巩固。”
“不用不用,院长,那些药太金贵了,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京山打断他,“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给你娘拿点药算什么。”
铁牛鼻子一酸,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1959年,对于哮喘病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治疗手段,无非是用一些肾上腺素、麻黄碱等治疗支气管的扩张剂。
治标不治本不说,还可能因为滥用或者过量而导致死亡。
林京山在了解铁牛母亲的病症以后,专门从系统兑换了扎鲁司特这种几十年后才会问世的口服抗炎药。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撕掉包装,将药片装进了一个1959年的棕色药瓶里。
递给铁牛的时候,谎称是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特效药,叮嘱他务必保密。
所以铁牛才会觉得这药金贵,不好意思再麻烦林京山。
车子拐进胡同,林京山下了车。
推开院门,院子里的灯亮着,陈灵在厨房忙碌,两个孩子在堂屋写作业。
“爸爸回来了!”
晓华见到他,扔下铅笔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林京山的怀里就开始撒娇。
晓中是男孩子,要稳重的多,他抬起头,咧着嘴冲着林京山笑了笑,然后又低头继续写作业。
林京山抱起闺女,在她脸上上亲了一口:“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林晓华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哥哥,“哥哥笨,他还没写完。”
“那是因为你写的潦草。”林晓中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我没有,我的字比你好看多了。”林晓华鼓起腮帮子,不服气道,“不信咱俩比比。”
妹妹的话直接戳中了林晓中的软肋。
要是比做题准确率,他一点也不虚,能把妹妹甩出去几条街。可要说到写字……
还是算了吧。
就他那行云流水的蜘蛛笔法,有时候自己都得认半天。
“好了,你们两个都很棒。”
林京山出来打圆场,“哥哥没做完要加油,妹妹做完了就再去检查一下,爸爸去帮妈妈做饭,好不好?”
“好!”
两个孩子答应一声,乖巧的投入到了学习当中。
林京山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陈灵正在炒菜,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道:“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不饿。”
林京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你爱吃的醋溜白菜。”
陈灵靠在他的怀里,手里翻炒的动作不停,“对了,傍晚的时候有人来家里找你。”
“谁啊?”
“一个姓张的中年人,大概四十岁左右,说是经贸部的。听我说你不在,就走了。”
林京山松开手,眉头微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经贸部的人居然找到了家里,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以后再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出差了,不在家。”
陈灵回过头看了丈夫一眼,见他说的认真,便没有多问,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吃完饭,一家四口享受难得的欢乐时光。
堂屋里。
林京山泡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看文件,晓华抱着那个从广州带回来的八音盒爱不释手,晓中则拿着那几辆玩具车,在地上排成一排,嘴里发出“滴滴”的模拟声。
陈灵坐在林京山的旁边,比量着林京山的身形,正在织一件还没有完成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