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说干就干。
送走了邵兵，他立刻穿上军大衣，把两台随身听和几盒磁带装进帆布挎包，骑上科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直奔西郊肉联厂。
从404所到肉联厂，路程不近，骑车要四十分钟。
赵德汉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戴好手闷子，迎着十一月底的北风，缩着脖子猛蹬。
肉联厂的厂长姓程，叫程家栋，山东人，也是部队专业，分到这里后，赵德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也不算生。
到了肉联厂门口，哪怕全副服装，赵德汉也被冻得跟三孙子的。
他停下车，哈了两口热气暖了暖快冻僵的手指，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叼在了嘴上，吸两口回了回魂，这才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车往大门口走。
“哪个单位的？”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门卫室的窗户便“啪”地一声推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语气生硬，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斥问。
赵德汉赶紧支好自行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快步凑到窗跟前：“师傅您好，我是404所后勤保障科的科长赵德汉，来找你们程厂长。”
“404所？没听说过。”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上，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介绍信吗？拿来我看看。”
“有，有。”
赵德汉二话不说，麻利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和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态度谦恭得像个前来汇报工作的新兵。
趁着门卫翻看证件的功夫，他又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利索地弹出一根，递了过去。
“师傅，大冷天的辛苦了。来，抽根烟暖和暖和。”
门卫瞥了一眼那根烟，又看了看证件的照片，脸上倨傲的表情稍微松动了几分，不过却没有接烟。
他把证件还给赵德汉，问道：“找程厂长什么事？有预约吗？”
赵德汉也不尴尬，顺手把烟夹到了自己耳朵上，笑呵呵地说：“来前打过电话了，程厂长说到了门口跟您一说就行。”
他留了个心眼，没敢把弄一头猪的事说出来。
眼下这年月，到处都缺肉，要是404所从肉联厂搞走一头整猪的消息传出去，那不是给领导添乱嘛。
虽然404所也出了两台随身听，但那都是桌子下的交易，绝对不能摆到明面上，不然以后谁还敢跟你赵德汉合作。
如此想着，他又从兜里摸出了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悄悄塞了过去：“师傅，一点小意思，您留着抽。”
门卫这回没推辞，四下看了一眼，眼珠子一转便把烟盒拢到了袖子里，然后朝里边努了努嘴：“进去吧，程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那间。
不过程厂长今天心情貌似不太好，碰了钉子，可别怪我没告诉你。”
“得嘞，谢谢师傅！”赵德汉满脸堆笑，冲门卫拱了拱手，推着车子往里走。
等转过弯，进了大门，确定门卫看不见了，他才把脸上的笑一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
“呸！还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要不是为了那头大肥猪，老子才懒得跟你这磨牙呢！”
进了厂区，顿时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远远的就能听见牲畜的嚎叫声，赵德汉把自行车锁在楼下，拎着帆布包上了二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找到最东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探进头去：“程厂长，忙着呢？”
“呦，老赵！”
程家栋从一堆报表后面抬起头，露出一张四方脸，笑眯眯地站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赵德汉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道：“程厂长您这日子过得是真滋润啊，中华都抽上了？”
“滋润什么呀，老领导给的，平时舍不得抽，这不你来了我才舍得拿出来。”
程家栋摆了摆手，自己也点上一根，“你电话里说的事儿，我都安排好了，猪圈里那头最大的，专门给你留着呢。”
赵德汉眼睛一亮：“多大？”
“一百八十多斤，长白猪，养了一年多。”
程家栋吐了口烟圈，颇为得意，“本来是要留种用的，不过既然你老赵开了尊口，我程家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给你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够意思！”
赵德汉竖起大拇指，然后把帆布挎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拍了拍，“不过放心，我老赵也不让你吃亏，看看这个是啥。”
程家栋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他虽然是个杀猪的，但是随身听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
最近这些天，报纸上、广播里没少报道，广交会上，十一天创下了六千多万美元的外汇，这件事早在各单位之间传开了。
“这是……随身听？”
程家栋看着那两台泛着银色光泽，右上角印着“铧为”两个字的小方盒子，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对。”
赵德汉拿起一台，在他面前晃了晃，“广交会上卖一百多美金一台的东西，外汇券都买不着。怎么样，换你一头猪，不亏吧？”
“不亏，不亏。”
程家栋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那台随身听，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惊喜。
这可是连外国人都抢着买的好东西，没想到今天，他一个卖猪肉的也能搞到一台。
“老赵，这事……你们院领导知道吗？”
喜欢归喜欢，不过多年的工作经验让程家栋不得不小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当然知道。”
赵德汉理直气壮，“这可是我们院长亲自批的条子，你放心，这属于咱们两个单位之间的正常调剂，不算投机倒把。”
程家栋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这年头对于投机倒把抓的可是很严重的，虽然他是一厂之长，可要是被人抓到实质的把柄，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既然有林院长批的条子，那就不一样了。
现在物资紧缺，上面是允许各单位或者个人之间进行物品调剂的。
打个简单的比方：
比如你家有辆二手的自行车，但缺粮食；而我家正好有富余的粮食，又缺一辆自行车。那么两家就可以商量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比例，用自行车换粮食。
但是……这个过程中不能涉及金钱，纯粹是以物换物，否则就算投机倒把。
所以，404所拿两台随身听来换肉联厂一头猪，只要双方同意，手续完备，就是合情合理的调剂行为，任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行，那就好办了！”
程家栋一拍大腿，“走，我带你去看猪。”
“走着。”
赵德汉起身，乐的屁颠屁颠地跟着程家栋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下了楼，穿过一片堆满杂物的院子，径直朝着后院的猪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