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一路哼着不成调的《空城计》，美滋滋地回了404所。
到了所里，他把自行车往后勤科门口一扔，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往办公楼走。
心里想的是得尽快把这么好的消息汇报上去。
上了三楼，邵兵正坐在秘书室里整理文件。见他上来，抬起头笑了笑：“老赵，看你这眉飞色舞的样子，事儿办成了？”
“那是。”
赵德汉一屁股坐在邵兵对面的椅子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前凑了：“不过……还得麻烦邵秘书再批个条子。”
邵兵闻言一愣：“怎么？两台还不够？”
“不够。”
赵德汉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程家栋那老小子说什么也不答应，任我磨破了嘴皮子，就是一口咬死了要三台……”
“什么？”
邵兵一拍桌子，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就连声音都高了几分，“太过分了！两台随身听还满足不了胃口，他程家栋以为自己是谁啊？
咱们404所的随身听，连外国人都抢着要，他一个肉联厂的厂长竟然敢张口就要三台，也不怕撑死！”
邵兵越说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愤怒而暴了起来，手里的笔更是被他攥的咯吱咯吱响。
“邵秘书，邵秘书……消消气，消消气……”赵德汉见他动了真火，心头猛地一跳。
他原本想着邵兵年轻，好忽悠。就想着把自己临时加码的事，说成是程家栋贪得无厌，然后经过自己不懈的努力，终于成功说服程家栋，多换了一头大肥猪回来，以彰显自己的本事。
哪儿成想邵兵平时看着温文尔雅，脾气竟然这么暴躁，大有一言不合就干要冲到肉联厂去跟程家栋干仗的架势。
这要是真闹起来，他那点小九九可就全露馅了。
“怪我没说清楚。”
赵德汉赶紧解释，“程家栋的意思是，用三台随身听换两头猪，不是一头。我去看了，其中一头少说也有二百二三十斤。”
听到这些，邵兵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些疑惑：“真的？”
“当然是真的。”
赵德汉拍着胸脯保证，语气又恢复了自然，甚至有些得意，“邵秘书，你想啊，现在市面上猪肉多少钱一斤，而且有票都不一定买得到吧？
咱们呢？只需要多付出一台随身听外加二百块钱，就能换回来小四百斤猪肉，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啊！
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邵兵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跟在林京山身边这么多年，他早已不是刚毕业时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了。
一开始可能被赵德汉的话术给蒙蔽了，可听到现在，总算回过味儿来了——这老小子，不实诚啊。
果然能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邵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赵德汉：“老赵，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啊，说好的两台，你临时加码，院长那边不好交代啊……”
心思被戳破，赵德汉脸上也没有什么尴尬，反而舔着脸上前说道：“邵秘书，我给你算笔账啊。
现在黑市上一斤猪肉少说也是三四块，那两头猪差不多有四百斤，咱们就算按照最低的三块钱算，也能卖个一千二百块钱。
而咱们的随身听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露思索的邵兵，嘴角一扬，继续道：
“咱们的随身听出口价是一百一十美元一台，换成人民币，按两块四的汇率，就是二百六十四块钱。
三台加起来，七百九十二块，就算再加上给程家栋的二百好处费，也不到一千块，是不是纯赚二百？”
“当然……”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没有一点私心，纯粹是为所里着想”的表情。
“如果邵秘书你觉得三台随身听外加二百块钱太多，咱们也可以选择用两台随身听换一头猪的方案。程厂长那边，我去说。”
被他这么一通说，邵兵倒也是想通了，赵德汉只是想邀功，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职场上本就如此，谁人不为自己的前程着想，换做是他可能也会这么说。
想到此，他忍不住笑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不过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得院长点头才行。”
“那当然，那当然。”
赵德汉赶紧站起来，往林京山的办公室方向望了望，“院长在吗？咱俩一起去，你帮我美言几句。”
“行吧。”
邵兵点了点头，他也有些无奈，不过这事是林京山交给他办的，严格来说，他才是第一责任人。
现在被赵德汉绑架上车，他也是有口难辩。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林京山的办公室走。到了近前，邵兵敲了敲门，当听见里面说了声“请进”后，这才推门进去。
林京山正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的烟灰缸里还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见到邵兵和赵德汉一起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老赵回来了，猪的事儿怎么样了？”
“院长，办成了！”
赵德汉上前两步，满脸喜色地汇报道，“而且一下子就弄了两头。”
“两头？”林京山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对。”
赵德汉这次没敢邀功，而是老老实实的把怎么用三台随身听换了两头大肥猪的事，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他讲的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邵兵正在抿着嘴偷笑。
林京山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随后目光在赵德汉脸上扫了两圈。
赵德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说实话，即使赵德汉不说，他也清楚这老小子心里的小九九。不过当领导的，不能太较真，该闭一只眼的时候就得闭一只眼。
不给下边人表现的机会，怎么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干活？
况且，能在肉联厂那种地方多抠出一头二百多斤的大肥猪，也确实是有些本事。
“行了。”
林京山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地写了个条子递给赵德汉，“干得不错，这事儿我批了，回头拿这条子去取吧。”
“谢谢院长！”
赵德汉接过条子，如获至宝，“啪”地一声两腿并拢，敬了个礼，“院长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肉联厂，保证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
“我相信你。”
林京山点点头，嘱咐道：“两头猪，一百多号人，一顿肯定吃不完。这样，剩下的你和邵兵安排一下，每人一份，就当是提前给大家发年礼了。
天这么冷，肉也放得住，过年的时候大家伙儿都能好好吃顿饺子。”
“还是院长想的周到。”
邵兵和赵德汉连连点头，顺理成章地送上一波彩虹屁。
林京山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分的时候讲究点儿，别光给肥的，也别光给瘦的，要注意肥肉搭配，免得大家闹情绪。”
“是。”
“还有，给在211厂的同志也留一份，让家属来领走。另外，家里有烈属的，额外在加一份，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赵德汉和邵兵对视一眼，心里暗暗佩服。他们俩光顾着眼巴前这百十号人了，哪里会想到烈属和远在青海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