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所里,赵德汉把车直接开到了办公楼后面的一处空地。
这块地是昨天临时清理出来的,四周用木板围了一圈,地上铺了稻草,就算是两头猪的临时住所。
“来,搭把手!”
赵德汉招呼几个后勤科的小伙子,七手八脚地把猪从车上抬了下来,解开绳子,放进了围栏里。
那两头长白猪进了新环境,刚开始显得有些不安,围着围栏转了好几圈,还拉了几坨大的。
不过在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很快便消停了下来,哼哼几声,便趴在新铺的稻草上呼呼大睡起来。
“到底是畜生,没心没肺的。”赵德汉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摇摇头,走出了猪圈。
“科长,什么时候杀猪吃肉啊?”
一个小伙子凑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猪圈里的两位二师兄,那垂涎欲滴的样子,恨不得现在就把猪宰了下锅。
“周六。”
赵德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骂道:“瞧你那点出息,口水都快流地上去了,真他妈丢人,还不赶紧擦擦。”
“哈哈……”
众人哄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目光又齐刷刷地瞟到了猪身上,有人小声嘀咕道:“这两头猪可真肥啊,少说也有二百来斤……”
“可不是嘛,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猪。”
“……啧啧,这肉要炖出来,简直不敢想象会有多香……”
“别说了,别说了,我肚子都叫了。”
赵德汉听着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风凉话,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挥了挥手开始赶人。
“去去去,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再看也看不出花来,等周六让你们吃个够!”
说完,抬腿就要走。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小伙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拦住他问道:“科长,后天才是周六呢,这两天给猪吃啥呀?要是饿瘦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是啊,科长,咱们科里也没有猪草和饲料啊。”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
“吃啥?”
赵德汉显然早有准备,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吃泔水呗,还能吃啥?”
“食堂的泔水,还有剩下的白菜帮子、萝卜缨子,都给它们端过来,实在不够就在加点麸皮。
反正也就凑合两天的事,时间一到,都他妈的得进肚子。”
“科长英明。”
“科长威武……”
听到这话,一群小伙子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行了,别拍马屁了,该干嘛干嘛去。”赵德汉摆了摆手,自顾自的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瞧了一眼那两头睡得正香的大肥猪。稻草上,白花花的猪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着就招人稀罕。
赵德汉嘴角微微一翘,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两天他跑前跑后,又搭人情,又搭面子,等周六猪一宰,肉一分,全所上下除了说院长的好,还能少了他那一份?
想到这里,他挺了挺腰板,哼着小曲儿,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赵德汉把周六要用的东西拢了拢——白菜、粉条、调料……一样一样列在单子上,怕自己忘了。
然后,又骑上车去了趟南苑,那边有个姓刘的老师傅,绰号“刘一刀”,杀了一辈子的猪,手艺贼好。
一刀下去,说半斤,绝对不给你六两。
周六他打算把刘一刀请来,既能保证分肉的时候谁也挑不出毛病,还能在领导面前秀一波能力。
一举两得!
……
晚上,林京山回到家,陈灵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碟炒鸡蛋,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盘咸菜,主食是二合面窝窝头和小米粥。
以后世的眼光来开,这样的晚饭肯定是上不得台面。但是,在如今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经算是难得的伙食了。
林京山洗了手,坐到桌前,两个孩子端端正正地坐着,腰板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陈灵大小给他们立下的规矩,一家人要同进同出,大人不动筷,小孩子不能先吃。
起初两个孩子还不习惯,可日子久了,规矩也就慢慢的养成了。
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等着爸爸第一个动筷。
“吃吧。”
林京山看着他们懂事的样子,心里软的不行。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了闺女的碗里,然后又给儿子夹了一块。
“谢谢爸爸。”
两个孩子立刻埋头扒饭,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陈灵坐在旁边,笑着给林京山盛了一碗粥,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山哥,我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陈灵瞥了一眼林京山,关心道。
“没事。”
林京山放下筷子,笑了笑,“最近所里事情比较多,可能是忙的。”
“忙也得注意身体啊。”
陈灵放下粥碗,认真盯着他,“你今年都三十多了,不比年轻那会儿。以前可以熬个三天三夜没事,现在你看看,都有黑眼圈了……”
“哪儿有那么夸张。”
被陈灵一通念叨,林京山也不烦,反而心里感到一阵暖意,他笑道,“放心吧,没事。就是这两天的会比较多,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每次都是这样说。”陈灵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唠叨,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林京山碗里,她又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们所里搞来了两头猪,周六要吃杀猪菜?”
林京山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接孩子放学的时候碰到你们所的周红了,她跟我说的。”
周红?
林京山想起来了,是材料室新调来的研究员,以前在上海材料所工作,发表了好几篇国际性的论文,实力很强。
他笑道:“猪今天才拉回来,消息就传出来了?”
“那可不。”
陈灵眉毛一挑,忍者笑意,“你们所才一百多号人,弄两头大肥猪吃得完吗?”
“吃不完。”
林京山喝了口粥,说道,“那两头猪个头不小,得有四百来斤。哪怕一顿造一百多斤,还能剩下两百多斤呢。
到时候,每人再发个一两斤,拿回家包顿饺子,怎么着也能过个好年。”
陈灵眼睛一亮。
这年头,别说肉了,各种物资都非常紧俏。
就拿她们三机厂来说,这几年又是搞机床又是出口电动工具,厂子效益在京津冀地区都排的上号。
可即便如此,这两年福利待遇也开始明显下滑。
以前时不时还能发点肉、发点油什么的,如今却是连条毛巾、一块香皂都很少发了,福利缩水了一大半还多。
“那你到时候能不能……”陈灵欲言又止。
夫妻多年,林京山哪儿能不了解她的心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赵德汉那小子会办事,少不了你和孩子的。”
陈灵展颜一笑,倒不是她自己馋嘴,主要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听说丈夫单位能分点福利肉,她这个当娘的哪儿能不上心。
自家男人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大大咧咧,要是不提前嘱咐一声,备不住心一软就把自己那份给了谁。
两口子聊着天,都没有注意到晓中和晓华兄妹俩早已竖起了耳朵。
尤其是林晓华,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一听到肉,立刻放下碗筷跑到了林京山身边,抱着他的胳膊,仰着小脸问:“爸爸,是有肉吃吗?”
林晓中虽然没有动,但也停下了筷子,眼巴巴地望了过来。
“有!”
林京山摸了摸闺女的小脑袋,温柔地说,“过两天就让妈妈给你们包饺子吃。”
“好耶,又能吃肉了。”
两个孩子欢呼着,高兴的跟过年似的,就连碗里的窝窝头一下子都香了不少。
林京山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虽然他时不时地会从空间兑换一些肉拿回家改善伙食,可身处如今这样的大环境,他也不敢太过肆无忌惮。
大人还能控制自己的思维,可是孩子呢?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被有心人给盯上,到时候可就百口莫辩了。
什么条件,家里能天天吃肉?
时代的洪流从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任意再牛逼,在历史的车轮下也会碾压成一律尘埃。
所以啊,小心无大错。
等过些年,开放了,想怎么整都行。至于现在?还是低调点吧。
……
接下来两天,404所里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食堂门口贴了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周六全所聚餐,杀猪菜管够,欢迎大家光临。”
落款是“后勤保障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