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
就在大家都沉浸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美好畅想中时，一辆黑色的吉斯轿车停在了404所的门口。
车门打开，从上面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大背头梳的一丝不苟。
正是经贸部主管机电出口审批的副主任，周立博。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一直想约林京山没约上的干事张涛，和另一名年轻的干事。
周立博阴沉着脸，不耐烦地扫了一眼404所的牌子，然后朝门卫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年轻的干事心领神会，立刻小跑了过去。
来到近前，他先是整了整衣襟，然后敲了敲窗户，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师傅，请问林院长在不在？”
门卫老张正歪在椅子上喝茶，闻言打开窗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警惕地问道：“找我们院长？你哪个单位的？什么事？”
老张的一键三连，直接把年轻干事给问懵了。
不过，很快他就反映了过来，脸上堆起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
他早就听秘书圈的前辈们说过，在四九城这个地界，越是年纪大的门卫越不能招惹，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是哪位首长的警卫员转业，也不知道是哪位大领导的亲戚。
得罪了他们，进不去门都是轻的。整不好，连工作都得丢。
“师傅，我们是经贸部的。”
年轻人不敢怠慢，麻利地从兜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然后又一指身后的周立博，“那是我们进出口局的周副主任，有公事找林院长，麻烦您给通报一声。”
老张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瞥了一眼门外站着那位抬头看天的大背头，心里估摸着来头不小，这才慢腾腾地拿起电话拨了邵兵的分机。
“邵秘书，门口来了三位经贸部的同志，是说要找院长……对，证件已经看了，是经贸部的……”
电话那头的邵兵沉默了两秒：“张大爷，之前院长吩咐过，您让他们进来吧。”
“哎，好！”
老张挂了电话，指了指办公楼：“三楼，最东头那间，上去吧。”
“谢谢大爷。”
年轻干事礼貌的道了谢，这才小跑着朝中年人身边跑去，“问清楚了主任，林院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的最东面。”
“嗯，走吧。”
周立博点点头，阴沉遮脸，大步朝办公楼走去。不是他不想坐车，继续维持着应有的派头子，实在是老张根本就没给他们开大门。
“这是什么味儿？”
进了院子，刚走没几步，一阵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周立博脚步一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真他娘的香！
张涛和年轻的干事也抽了抽鼻子：“好像是炖肉的味儿。”
周立博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好你个林京山，假借广交会大肆敛财不说，居然还敢在国家这么困难的时候，大白天炖肉吃？简直是无法无天！
到了办公楼，周立博也不等人通报，径直就推开了林京山办公室的门。
林京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三个陌生人闯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你们是？”
“经贸部的，我姓周。”
周立博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放，也不等林京山让座，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林院长好大的架子，我下面人约了你好几天都约不到，只好自己来了。”
林京山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副主任说笑了，不是我有意躲着您，实在是这两天太忙，国科委很多项目着急立项，实在抽不开身啊。”
扯虎皮拉大旗谁不会啊，我就是忙，就是不想见你，能咋地？
有本事去找国科委啊？
周立博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先不提他周立博有没有胆量去找国科委的麻烦，哪怕他们经贸部跟国科委都是同级单位，他们领导见到国科委的领导也得当孙子。
“林院长，我今天不是跟你斗嘴的，是想跟你谈谈随身听的事。”他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广交会上，你们404所创造了六千多万美元的外汇，这是好事。但随身听出口经营权的问题，必须明确。
按照外贸体制，所有出口产品必须通过经贸部统一管理，你们404所自己做主，这不合规矩。”
林京山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茶杯，喝了口水，放下之后，才慢慢开口：
“周副主任，随身听的事儿，我做不了主。这是二机部杨卫国部长和玉之同志共同拍板的项目，你们要谈，得找他们谈。”
周立博冷笑一声：“林院长，你别拿上面压我。我今天是代表经贸部来的，不是代表我个人。
随身听出口经营权必须收归经贸部，这是上面的意思，你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也得配合。”
林京山抬起头，目光直视他，丝毫不给面子的怼道：“周副主任，您说的上面，是哪个上面？政务院，还是七人组？”
周立博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他们的决定，我林京山二话不说，立刻执行。但如果没有正式文件，只是某些人的意思，那对不起，我404所恕难从命。”
这话说得太硬了，翻译过来就是——你算几把老几？
周立博腾地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京山，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京山也站了起来：“就是这个态度。随身听是二机部和国科委支持的项目，不是你经贸部的。
你经贸部想要，可以。让上面下文件，我立刻执行。否则，一起面谈。”
“你……”
周立博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坐了下来。他要是有本事让上面下文件，早就甩林京山脸上了，绝对不会多费一句话。
可上面接连开了几次会，最终也没个结果，看着这么大块肥肉，部里着急了，这才不得不一次次接触林京山，先从他那打开突破口。
随行的年轻人见状，赶紧打圆场：“林院长，周副主任也是为工作，您别动气。”
“我没动气。”林京山微微一笑，“我在陈述事实。”
这时候，院子里的肉香更浓了，透过窗户飘进来，弥漫在整个办公室里。
周立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脸色更加难看。
“林院长，你们404所的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啊。”他冷笑一声，话里有话。
林京山自然听得出来，不慌不忙道：“周主任，同志们搞科研这么辛苦，杀两头猪，搞个聚餐，不违规吧？”
“杀了两头猪？”
周立博的语调高了几分，“现在国家这么困难，你们……”
“我们花的是自己的经费。”
林京山打断他，“随身听赚了六千多万美元的外汇，按照规定留下部分改善职工生活和科研条件，这事是组织批准的，我们可没有搞特殊化。”
周立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人家说的清楚，这事所里的福利经费，用来改善职工生活的，杀猪咋了？吃肉咋了？
有本事你也赚六千多万美元外汇啊！
管得真宽！